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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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勝子川二下南七省趙昆福逃亡雙龍山

話說賊入進了樹林子,大喊壹聲,拋刀於地。眾人要進樹林捉拿賊人,蕭銀龍恐賊人有詐,不叫眾人進樹林。候了工夫甚大,不見賊人蹤跡,銀龍說道:“我先進去看看究竟,眾位哥哥兄弟,妳們把住了東南北,千萬別動,我進去看看,他若是打樹林子裏出來奔西面,西面乃是宅院,自然跑不了他。”

蕭銀龍左手打火折,右手擎判官筆,左瞻右顧,杏子眼亂轉,走進樹林壹看,張德壽在樹林中被獲遭擒。銀龍叫道:“眾位兄弟哥哥們快進來吧!惡賊被人拿住了。”劉雲、屠士遠、歐陽德跑進樹林壹看,賊人在那裏捆著。眾人問道:“誰將妳拿住的?”賊人哼了兩聲,不能言語。歐陽德壹看,賊人嘴裏有東西,歐陽德將賊人口中之物掏出來,問道:“是何人將妳拿住?”惡賊不語。歐陽德道:“妳要不告訴我,朋友,我教妳皮肉受苦。”張德壽心中暗道:“我既被擒,還為什麽叫我皮肉受其苦呢?”惡賊遂對歐陽德說道:“妳還問我誰擒的,妳們倒是有多少人哪?我方壹進樹林子,黑夜之間,連壹個人影兒我都沒看見,底下壹伸腿,將我絆了壹個筋鬥,壹腳將我踏著,用匕首刀將我衣服刺下壹塊,又摸出我的飛抓,捆完了我,將我的嘴堵上了。”銀龍道:“第壹撥四位,是夏侯老伯父的

東面,必是夏侯老伯父所為。”夏侯商元此時在樹林子東面土嶺後埋伏呢,聞聽蕭銀龍壹喊,晃悠著大腦袋來了,遂說道:“不是我拿的。”蕭銀龍說道:“既不是妳老人家拿的,這是誰辦的事呢?”夏侯商元老劍客道:“這是誰拿的?明明是買我壹招。既是幫忙拿賊,就是我們這頭的,何必不言語呢?”

老劍客喊了半天,仍然沒有答聲的。蕭銀龍說道:“老伯父也就不用追究啦,久而自明。咱先將淫賊扛回宅內,有什麽事再說吧。”歐陽德說道:“我扛著王八羔子,他咬我,我就擰他嘴巴子。”歐陽德壹下腰,將張德壽扛在肩頭,眾小弟兄們回歸勝宅,劍客仍然把守土嶺,準備捉賊。

不言惡賊張德壽被獲遭擒,單言惡道七星真人,乘著勝宅辦喜事煩亂之際,進了勝宅,灑了十余處硫磺焰硝,老道先點的廚茶房,眾人奔西院廚茶房來救火,忽然間眾人喊道:“東院喜棚著了!”老道心中暗想:“我方才點著西跨院,為什麽東跨院又著起來了?”老道心中疑惑。老道的意思是先點著西邊,眾人必奔西邊救火,眾人到了西邊,東邊必然沒有人了,他再奔東邊放火。他這裏方才將西邊點著了,要奔東邊去放火,東邊無故的火起來啦。老道心中暗道:“這必是人多,有吸水煙的,不小心之故,引起火來啦。”於是老道不往東跨院放火去了,他遂奔了南邊而來。老道來到花園之內,西角墻上隱住身形,就見勝宅亂成壹團,鄉親門也來救火。老道忽然見東跨院火光已滅,燈燭皆熄,只是西跨院廚茶房的火著起來,連燒了群房。惡道心中方忖:“我們師徒商量已妥,我放火,德壽奸淫老勝英的女眷,完事後花園聚齊。這孩子色上太親,必是勝宅女眷太多,這孩子只顧取樂追歡啦!勝宅人聲鼎沸,俠劍客太多,我不等小冤家了。”思索至此,由花園大墻跳到院外,出了花園子。古城村村南有壹片樹林子,來到樹林子切近,壹

聽樹林子內嘩啦亂響,賊人膽虛,細壹聽是大葉楊樹被風吹的亂響。惡道壹看,有壹棵大楊樹,粗有叁尺,樹底下有壹條黑影,好似壹個人在樹底下蠕動,那賊人倒是膽虛,愈看愈像人,還是愈蠕動。正在看的出神之際,忽然那道黑影站起來啦,喊叫:“小子!妳將我叁大爺房子都點著啦,鏢打新人,妳往哪裏走!”惡道口念無量佛。金頭虎大聲說道:“妳是雜毛哇!”

亮壹字杵跳起來摟頭便打,老道撤雙劍接架相還。原來,七星真人在平安鎮丟了的劍,在莫州鎮上又配上了。惡道正與賈明動著手,楊樹林中,“刷啦”壹聲響,縱出壹人,掌中明亮亮匕首尖刀,大聲罵道:“萬惡的淫賊!哪裏逃走?現有小毛遂楊香五在此!”近前亮刀就紮,二人雙戰惡道。工夫不見甚大,又聽楊樹林中嘩啦壹聲,二英雄縱出樹林,壹位是紅旗李煜,壹位是鳳凰張七張茂龍,亮家夥夠上步位,抖手就紮。四位圍住惡道動手,惡道心中暗想:“這四個小孩子我倒不懼,院內眾人若是都來了,我就難以逃走。”老道想至此處,金頭虎賈明喊道:“老道眼往四外直看,他是要走!誰要叫他走了,誰是他孫子。”四個人圍住了惡道來回的打旋,惡道動著手,便將雙劍交於右手,伸左手取飛劍,願意劈哪位就劈哪位,正趕上賈明哈吧著羅圈腿,劍到處噗的壹聲,金頭虎躺在就地,大聲喊道:“我活不了啦!這壹劍劈下壹半去。”張茂龍、李煜、楊香五壹見賈明喊不能活啦,舍了老道,直奔賈明而來,問道:“怎麽樣啦?兄弟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下去半節兒,不能活啦。”

張茂龍說道:“哪兒下去半節兒?”金頭虎道:“小辮下去半節兒。”他們四個人這壹舍了老道,老道奔從樹林中逃走,張茂龍道:“妳這不是誠心放老道嗎?”賈明道:“樹林子中有人,咱們拿不著還不讓人家拿嗎?妳們沒聽說過嗎?道人飛劍百發百中,倘若他照我眼上來壹劍,我豈不成了瞎子啦?妳們

沒聽老前輩談古論今說過嗎?齊國二位公子爭天下,齊侯無道,二位公子逃亡在外,管夷吾保大公子夠奔回國,鮑叔牙保二公子小白奔莒。齊侯被弒,二位公子回國,先到者為君,後到者為臣。管夷吾知二公子小白的車在先,夷吾隨後追逐,追上小白的車輛,管夷吾叫道:‘公子別來無恙?後面有汝兄到來,妳不能前進。’小白說:‘國家大事,不與別人相幹。’管夷吾掌中搭箭,壹箭射中小白,就看小白口吐鮮血躺於車上。夷吾笑日:‘壹箭定齊國。’回去迎公子糾。鮑叔牙遂問道:‘主公如何?’小白站起來說道:‘並無損傷。’鮑叔牙問:‘為什麽主公這樣呢?’小白說道:‘妳豈不聞神箭管夷吾?倘若他再發壹箭,為之奈何?’惡道再來壹劍,豈有我的命在?”小弟兄們在此談話,暫且不表。

單言惡道逃進樹林,就聽壹人大聲喊道:“惡道妳往哪裏走!黃叁太在此等候多時。”舉刀便剁,惡道雙劍接架相還。

惡道是道歪人邪,劍法精奇,黃叁太雖然學業長進,仍非老道之敵。惡道雙劍上下翻飛,黃叁太向後壹退,後邊正是壹棵大楊樹,黃叁太後背倚楊樹之上,惡道野馬分鬃,雙劍左右盤旋,叁爺想往兩旁走,有惡道的劍逼著,所以只有向後退之能。叁太這壹靠在楊樹之上,惡道心中思索:“蓮花湖戰船上,老兒勝英壹刀壹個,連傷我兩個心愛之徒,今天我將叁太小兒釘在楊樹之上,紮死叁太小兒,也算給我愛徒報仇雪恨。”老道心中思索著,雙劍野馬分鬃,將叁太逼至靠樹之時,右手劍用力照定叁太肚腹紮去,耳輪中就聽哧的壹聲,紮入樹中半尺余深。

妳道叁太面朝南背靠樹,惡道野馬分鬃是假的,臨到擠至樹上的時候,惡道左手的寶劍用力向叁太腹部刺去,惡道先是雙手寶劍,野馬分鬃勢,叁太不能向東西躲閃,惡道左手的寶劍奔叁太腹部刺去,西面可就沒有寶劍逼著了,黃叁太急忙向西壹

閃身形,惡道左手寶劍紮空,紮入樹幹內半尺余深。惡道在急力拔劍之時,叁太舉刀奔老道頭上砍去,老道右手的寶劍向上壹搪,就聽當的壹聲響。黃叁太是棋勝不顧家,這壹刀砍去,以為老道必然受傷,焉想到老道的厲害?在左手的劍搪叁太刀的時候,右手的劍已經由樹幹上抽下來了,出其不意,左手的寶劍猶如電光壹般,向叁太咽喉刺去。說時遲,那時快,叁太欲待躲閃,勢比登天還難!見寶劍來至咽喉,叁太將二目壹閉,心中暗道:“我命休矣。”正在此時,就聽噗的壹聲,叁太睜眼壹看,原來是惡道栽倒塵埃。見有壹人,將惡道四馬倒攢蹄捆好,站起身來,向東南去了,叁太問道:“這是何人?救了在下,並將老道捉住,給黎民百姓除了大害。請留下姓名。”

那人並不言語,直奔東南而去,再看蹤影皆無,叁太不住驚訝。

惡道說道:“叁太小兒,妳們有多少人在此樹林內暗算貧道?”

叁太說道:“惡道,這是妳惡貫滿盈,合該遭報,神人暗來保護姓黃的。”此時就聽外面金頭虎喊道:“叁哥呀!別叫惡道跑了,千萬留神飛劍,惡道進了樹林子啦。”黃叁太聞聽答道:“賈賢弟快來吧,惡道已經被獲遭擒,四馬倒攢蹄在這裏捆著呢。”金頭虎聞聽此言,急忙來至惡道切近,後面的香五、茂龍、李煜叁人,他們跟蹤而至。眾人壹見惡道綁捆在塵埃,楊香五叫道:“黃叁哥!妳怎麽將惡道捉獲?”叁太是向來不會說誑語的人,遂將樹林中老道被獲的情形,對他四人說了壹遍。

金頭虎賈明說道:“那條影兒就是我,我將他拿住的。”楊香五問道:“賈賢弟,妳怎麽將他拿住的?”賈明說道:“惡道與叁哥動手,我在後頭給了惡道壹腳,將惡道踢倒,摸出繩子將他捆上啦。”老道罵道:“妳是什麽東西?就憑妳也會拿住貧道?妳再活這麽大歲數,也不是貧道的對手。”金頭虎叭叭打了老道兩個嘴巴子,將老道的衣服撕下壹塊來,給老道把嘴

堵住。楊香五精細,打開火折子,在老道周身上下壹照,當時又將火折吹滅,說道:“賈賢弟真高明,救了黃叁哥,捉住老道,在老少賓朋之中,賈賢弟這個臉算露足啦。”賈明聞聽,笑道:“不敢說是露臉,總算給百姓們除害啦。”楊香五說道:“不錯,還是賈賢弟。妳拿住的老道,可得妳自己扛著。”

賈明說道:“那是自然,還能讓別位扛著嗎?”語畢,拎起老道,扛在肩頭上,直奔勝宅而來。

來到花園子切近,楊香五由大墻縱進去開開花園子大門,賈明扛著老道進了花園子,穿過後宅,直奔前院大廳。此時張德壽在那裏也是四馬倒攢蹄捆綁著,爺兒倆這壹見面,誰也別說誰,金頭虎將惡道就在地下壹放,說道:“惡道師徒真親熱,誰也離不開誰,爺兒倆作個伴吧。”勝爺與俠劍客此時俱都回到大廳,勝爺問道:“明兒,怎麽拿住惡道?”賈明滔滔不斷,就將以往之話,對勝叁爺說了壹遍。楊香五說道:“賈明妳是用腿踢的惡道,我也不用問妳別的,妳使什麽暗器?”賈明說道:“我使飛抓。”楊香五笑道:“飛抓也成了暗器啦?妳去看看老道脖子後頭是什麽東西?”賈明向前將老道用腳壹踢,低頭壹看,原來脖項後頭中了壹枝錦背花裝弩。賈明向來是臉皮厚,叫道:“勝叁大爺!不是我拿住的。楊香五小子真損,在樹林子裏還不告訴我,來到大廳上,當著這眾位,他損我。

咱倆要去滾滾,小子,那算妳比我武學高明。咱倆就此滾滾吧。”大夥壹陣哄堂大笑。楊香五說道:“賈賢弟,妳跟我幹什麽?”此時劍客要剁惡道師徒,壹幹英雄莫不亮家夥,靜等老劍客壹下手時,眾英雄必將惡道剁成肉泥。勝爺過去壹把拉住老劍客,叫道:“老哥哥且慢,容小弟有話上陳。”劍客說道:“今天將惡道師徒拿住,若不急速結果了他們性命,倘若放走,必然傳種留根,賊子娶賊婦,流毒無窮。今天妳若不教

老夫剁了惡道師徒,我這條老命就不要了!”勝叁爺叫道:“老哥哥!妳老人家且息怒,小弟尚有下情。老哥哥請想,小弟是鄉村莊農之家,前者蕭銀龍殺惡賊秦義龍之時,眾鄉親就有議論此事的;今者火雖救滅,眾鄉親好幾百號,都在院內,倘若再殺了惡道師徒,教眾鄉親看著實在不好看。再者說小弟在鄉村之內,向來以厚道待人,要是這麽壹辦,將小弟父子之名聲壹旦破壞。還是暫且勿用動手,容將眾位親友們謝完了走後,然後咱們大家再同議消滅這兩個惡賊之計。小弟我焉能放了呢?除惡即是安良,這宗賊人,不知殺害了多少烈女節婦,忠臣孝子,我不但不放他,我還不能往官面送他;要是壹往官面送他,他就樂啦,送到官面,他越獄不是猶如走平地壹般嗎?”

道爺諸葛山真說道:“老劍客請釋怒,勝施主之言是也。先叫叁太、香五、茂龍、李煜,將外面追賊之人,沒有回來的,俱都請回來,然後叫勝奎磕頭謝眾位救火的鄉親。”西跨院燃燒了二十七間房子,東跨院之火,並不是老道所放,乃是有人在暗中,有意識的放火,為的是東跨院好有人,要不然眾人都奔西院救火,惡道便向東院來放火了。故此東院之火,只燒了幾塊天棚的席子,燃的並不是灑了焰硝硫磺之處。惡道師徒何人所獲,大家均莫知其人,至其不露名姓,大家亦莫明其妙。叁太等將外面的人俱請回,勝奎與眾鄉親俱都道了謝,眾鄉親走後,廚茶房也俱都安歇,大廳上只剩本宅的家人及德行之人。

蕭銀龍與賈七爺出的主意,不在宅內殺惡道師徒,恐其汙了宅院,將惡道師徒活埋了。調遣長工月工,在花園東面的樹林子西邊土嶺下打了壹個深抗,六尺寬七尺長,愈深愈好,刨不出來水就往下刨,以見了水為止。長工月工由後花園門出去四個人,前去打坑,人多好作活,不壹會兒的工夫,將坑打好。小弟兄去了六個人,長工扛著張德壽,金頭虎說道:“我扛著老

道。”出了後花園,楊香五將後花園門倒帶上,眾人穿過樹林子,來到土坑前,長工將張德壽拋在坑東面,金頭虎將老道拋在坑西邊,士在南培著。金頭虎問道:“雜毛老道,妳與妳徒弟是抵足而眠?還是俱都頭朝北呢?”銀龍道:“得啦,五哥,惡賊到了這個時候,就不便奚落他啦。”長工月工抄起鐵鍁,方鏟下壹鐵鍁土去,就聽樹林子裏面壹聲喊叫:“妳們鏢行要造反?竟敢活埋人!”眾人壹看,由楊樹上頭朝下落下壹人,蠍子倒爬下來的,離他叁尺,壹翻身起來,來到眾人面前。此人由腰間撤出壹物,白素素的,叁尺來長,茶碗口粗細,來到眾人面前,將此物壹抖,黃叁太頭昏,楊香五足跟打晃,左邊倒下,叁太右邊倒下。香五、張茂龍壹抄鏈子錘,李煜壹抖鏈子槍,上前就打。此人壹抖那物,二人俱都栽倒。蕭銀龍取寶馬平安散聞解藥,金頭虎撕衣裳襟堵鼻子,此人壹抖那物,金頭虎耳朵壹鳴,翻身栽倒,蕭銀龍雙筆壹點,此人壹抖那物,蕭銀龍就覺口內發甜,眼睛壹黑,翻身栽倒。長工月工將要逃跑,此人趕奔進前,對著四個長工月工,壹抖那物,四個長工也俱都栽倒。

說書的壹張口,難說兩家的話,單說勝叁爺等在喜棚裏面等候埋人的回來,去了工夫很大,仍不見到來。忽聽房上東南角有人喊叫:“勝叁哥快去救黃叁太等十人!去晚了,十人命休矣!”勝叁爺壹聽,揠魚鱗紫金刀,孟二俠揠七星刀,蕭叁俠揠金背折鐵寶刀,叁位老者揠刀,穿內宅而過,蔣伯芳合著棍而追,方過了內宅,蔣五爺就跑到叁位老者前面。到後花園壹看,門關著呢,蔣五爺兩腳將門踹落,出後花園夠奔楊樹林。

此時抖沙布口袋之人,將老道先舉在坑外,後又舉張德壽,然後此人縱上來,解老道的繩子,老道自己掏出口中之物。此人又給張德壽解繩,老道叫道:“師”剛說出壹個師字來,

此人擺手說道:“念緩。”老道說道:“妳老人家救了我們師徒,咱給勝英留幾條命案吧。”老道拾黃叁太之刀,方要動手,蔣五爺合棍趕到。老道壹看,念了壹聲無量佛,抹頭便跑;張德壽尿屎滿褲,隨後也跑。此人見蔣五爺已到面前,將白紗布口袋壹抖,蔣五爺翻身栽倒,後面叁俠這才趕到。勝爺揠刀趕奔那人,就聽樹林中有人喊道:“勝叁哥不行吧,還是使冰鉆吧!”壹句話提醒老叁俠,勝爺刀交左手,右手登鏢;孟二俠左手揠七星刀,右手登蓮子;蕭叁俠左手揠金背折鐵刀,右手登紫金鏢。抖白布口袋之人,抹頭向西南,鶴行鹿伏而逃。叁位老俠客說道:“追!”正在此時,由北面樹林中出來兩個人說道:“別追,先看看咱們的人吧。”老叁俠壹看,十壹位叫之不答,呼之不應,比死人多口氣。聾啞仙師道:“妳們老叁位在此處看護,我們去宅院叫人。”工夫不見甚大,來了十余人,也壹位扛壹個,將挖坑家夥兵刃全都拾起,來到勝宅大廳前,往地下壹放,道爺說道:“快取涼水。”將涼水取來,給眾人噴,仍然緩不過來;又取出寶馬平安散給眾人吹,仍然不行,還醒不了。耗至天光大亮,十壹位仍是昏迷不醒。正在此時,老義仆勝忠與婆子媽媽來到喜棚下,叫道:“老當家的!

新人死而復生者兩次,丫環婆子用刀割去腐肉敷上藥,不知如何呢。”勝爺頓足說道:“我的兒婦死了,我再給勝奎娶壹房。

十壹位怎麽辦?蔣五弟自幼蒙恩師教養,到如今可稱蓋世的英雄;蕭銀龍千頃地壹根苗;黃叁太家有寡居之娘,北路鏢頭黃昆無子,那黃昆乃是叁太之叔,叁太壹門兩不絕;張茂龍自幼失怙恃,我正要與他娶妻生子;楊香五並無叁兄二弟;四位長工月工每年受大累,賺我二叁十吊錢。倘有好歹,我怎去見人壹家老少?世上沒有為難的事,勝英就是為難的人,勝英生不如死。”勝爺正在焦灼之際,聾啞仙師道:“勝施主,妳不用

掛念他們十壹位,這不是俗家辦的事,妳不是得罪和尚,就是得罪老道啦。我聽見我們同道之人談過,此物名為香砂搖魂袋,如熏躺下人,非本門之藥不可解,要找不著他本門的解藥,壹時叁刻藥勁就解啦,人是復舊如初,這十壹位決無危險。”大夥正在說話之時,就見銀龍、賈明俱都手腳動轉,工夫不大,二人俱都坐起來了,叁太等眾人也都坐起來了,最後蔣五爺也緩醒過來,勝爺心中稍安。銀龍叫道:“五叔!妳怎麽的?”

蔣五爺說:“我後到的。他壹抖紗布口袋,我聞有壹股子香氣,便不知所以了。”蕭銀龍說道:“妳看準那人沒有?”蔣五爺說道:“我也未留神。”銀龍說道,“我見那人不是禿子就是和尚,鬢角錚亮漆青。”道爺說道:“勝施主,妳看怎樣?可有壹宗,這類人決不空著手走,妳家中若有奇珍異寶多要留神。”勝爺遂叫勝奎與者家人勝忠,趕忙查點貴重物品。二人查看壹遍,並無所失。勝爺說道:“再告訴親朋有什麽要緊的東西,都查點查點。”諸葛山真與弼昆和尚到東跨院查點東西,工夫不見甚大,僧道二位回到大廳前。諸葛山真喜怒不形於色之人,眾人壹看,心中納悶,只見老道混身立抖,顏色更變,叫道:“勝施主,吾命休矣!貧道我失去叁宗要緊的東西。頭壹宗我佩帶五十叁年的寶刀沒有啦,使寶刀寶劍之人,有德者居之,無德者失之。又將費盡二十余年心血所制造的桿棒也失去了。百草轉陽丹丟了兩包零二十粒,那倒不要緊,是貧道行方便的。”語至此,道爺藍布道服亂抖,顏色更變。勝叁爺壹捋銀髯,對大夥壹陣大笑:“唔,哈哈哈!”大夥壹看,俱都壹怔,勝爺說道:“房子燒了我再蓋,兒媳婦死了我再娶,我不能叫好朋友為難。百草轉陽丹,道兄尚能再配,我二下南七省辦叁件事:壹者尋找寶刀,二者尋找桿棒,再者我拿住惡道七星真人,或紮他壹刀,或踢他壹腳,或結果他的性命。這叁

件事如辦不到時,我將我這把老骨拋在南七省,誓死不還古城村!”語畢,遂叫道:“勝奎!備馬打點行李。”勝奎叫道:“老爺子!妳毒藥箭傷還沒大痊愈,如何能遠行?”勝爺叫道:“小娃娃!箭傷何足為論?小冤家妳給眾賓朋行禮壹謝,妳們眾位有家眷,哪位也別同我前去;沒有家眷的,咱們也別同走,眾位可以與我在杭州齊會,因為惡道出家杭州,食毛踐土之地,他決不肯離。拿住惡道,找著兵刃,咱們眾位在鏢局集齊,我再給叁太他們整理壹年半載買賣。勝奎娃娃,行囊之中多打點散碎銀兩。”有賓朋要攔阻勝叁爺之人,道爺擺手說道:“不必不必。”要攔住不叫勝爺走,勝爺就該得性急啦。老家人勝忠問道:“老爺子,給妳備哪匹馬?”勝爺叫道:“勝忠,備黃驃馬。”勝忠說道:“黃驃馬口老壹點啦。”勝爺說道:“有膘是好馬。黃驃馬我自幼乘騎,吾年老矣,馬亦老矣,安忍棄之?且馬雖老,膘尚在,尚可代步。”列位,勝爺之為人,最長遠不過,待人接物,忠厚持久,所以交下的朋友,莫有不與勝爺肝膽相交的。列位,列國時管子伐孤竹迷路,老馬引路,困乃得免。勝忠將馬預備安穩,勝忠打點了行囊,勝爺與大夥作了壹個羅圈揖,叫道:“眾位賓朋們!妳們要去杭州的,等我走出二五七日,妳們再隨後而行,咱們是杭州齊集。”勝忠叫道:“老當家的!妳就走啦?”勝爺說道:“我就此起身。”

黃叁太眾小弟兄及壹幹老俠劍客,俱都送於門外,勝爺又對大夥作了壹揖,叫道:“勝忠,我此去壹年半載也不定,叁年二年也不定,也許將老骨扔在外面,老哥哥家務事妳多要當心。”

又叫道:“勝奎、孟福!妳哥倆要專心學習文武,家規不許與我擅改。妳二人在妳二嬸娘跟前要多盡孝道,老主管可以與妳二主母商議,他要二少爺,便叫二少爺給他扛幡架靈;他要大少爺,便叫大少爺與他扛幡架靈。家務事俱率由舊章。”勝奎、

勝忠俱都唯唯受命。勝爺語至此,叫道:“老主管,帶馬來!”

勝爺接過絲韁,上驥坐了,壹抖絲韁,那匹馬猶如電閃星飛,壹氣跑出叁裏多地,那馬四蹄板亂翻,塵土四飛,眾人再看,勝爺蹤影不見。勝奎、孟福、蕭銀龍、楊香五、黃叁太與老家人等,俱都眼淚汪汪。

勝爺跑出去叁裏多地,回首不見眾人,這才徐徐而行。勝爺在馬上曉行夜宿,饑餐渴飲,過了些莊村鎮店,庵觀寺院,自覺著心中爽快。忽然間覺著背後嘎哧壹響,毒藥箭的傷痂已落。勝爺自己不由的壹笑,心中暗道:“在家中雖然有男女下人伺候,倒不如行路舒服,勝英真是福薄之人也。”沿路上踩探七星真人師徒的下落,蹤跡皆無。至七月初旬來到杭州,老英雄思索:“投親不如訪友,訪友莫如下店。早晚回店,多給夥計們幾個零錢。”勝爺心中思索著,向前行走,看見有壹家客店是落地重修,門面整齊,勝爺拉著馬在店門口繞彎。由店中出來壹位老者,年有花甲,青布大褂,白襪青鞋,上下直打量勝爺,說道:“妳不是勝老達官嗎?”勝爺見問,說道:“老者何由識我?”那老者答道:“妳不認識小人了?小人姓鄒,排行在四。前二十年妳住這店時常常周濟我,我在此當夥計常受妳的恩惠。現在這個小賣買歸我主辦了。”勝爺道:“原來是四掌櫃的。四掌櫃妳闊啦,真是多年的道熬成河,四掌櫃的也當了掌櫃的啦。”說著話,鄒四給勝爺接過馬去,讓到北跨院東廂房,給勝爺打水沏茶。勝爺喝著茶,思想多時,暗說道:“怎麽惡道蹤影皆無呢?”勝爺用完了酒飯,皆因為在家裏享了叁年清福,不似當年那樣耐勞,就覺身體乏倦,未曾喝茶,便沈沈睡去了。睡到叁更多天,就覺口幹舌燥,有心叫夥計沏茶,又恐怕夥計不願意,心中暗說:“等明早再喝吧。”勝爺翻來覆去,等到天光壹亮,勝爺先整理好了衣服,叫夥計們打

了凈面水,勝爺問道:“有開水沒有?”夥計說道:“有,妳老人家稍候壹時。”工夫不大,夥計將水打來,勝爺洗完了臉,然後喝了壹杯白開水,腰中帶上點散碎銀兩,出店閑遊。打錢塘門外繞到東門外,時已日上叁竿,勝爺壹見,繁華勝於當年。

勝爺由夜裏口就幹渴,喝了點白滾水,此時仍是大渴,勝爺向南北壹看,意欲尋找茶鋪。找夠多時,見坐南有壹家挑茶牌,上書“揚子江心水,蒙山頂上茶。”勝爺這壹進茶館,大禍臨頭。勝爺進了屋中壹看,高朋滿座。勝爺有心要轉身退出來,見有兩個中輕之人,叫跑堂過去,給了茶錢,臨走自言自語的說道:“那大年紀還上茶館喝茶來,涎痰吐沫壹地。走了,咱們回去吧。”勝爺壹看,空了兩個座位,勝爺遂叫跑堂過來道:“妳與我沏壹壺好茶葉,我必多給妳酒錢。”跑堂笑嘻嘻的說道:“老達官爺,妳在我們這兒喝壹回茶,下回妳還想上我們這兒來喝呢。”勝爺渴急啦,喝完了壹碗,又倒壹大碗。剛端起來要喝,就見喝茶的起來叁十多位,齊聲說道:“掌櫃的才起來呀。”勝爺回頭壹看,見此人有點面熟,似乎在那兒見過,臉上壹臉白圈癬,大圈兒套小圈。勝爺自解說道:“我山南海北哪兒都去過,熟人很多,壹時想不起來了。”思索至此,仍然喝茶。眾喝茶的壹跟這位掌櫃的客氣,這位掌櫃的對眾茶座道:“眾位不要如此,來到我這兒照應我,就是財神爺。我本來不會作買賣,自開市以來,蒙大家光顧,真是高朋滿座,勝友如雲,買賣還是真不壞。但是我這間屋雖然是壹間半大,還是窄小,眾位茶座來到這兒喝茶,放零碎東西帽子等,都沒個地方。今天我想了半天法子,東面板墻上,我打算作壹個窟窿,掛上壹塊板,用鐵絲壹吊,眾位看著好不好呢?”有壹位喝茶的說道:“好好,占天不占地,茶座放個帽子零碎,堪稱便利。”

妳道此人是誰?正是莫州廟上勝爺恩放的秦義龍大徒弟金

面鬼吳升。自從叁關廟內逃走,在北方做了兩水買賣,逃到杭州,住在客店之中,腰間帶叁四百銀子,住了有壹個多月,店中的夥計跟他非常親近,這壹日他將夥計叫至面前,對夥計說道:“我打算作壹個小本的生意,妳能給我幫忙嗎?我這個作買賣,並不在乎賠賺,只要夠了挑費,咱們就能幹得長遠。”

這位夥計壹聽,非常的願意,倆人壹商量,夥計說道:“現在錢塘關東門外,還就缺壹樣買賣,這宗買賣,還是壹本萬利,我還不外行。”吳升問道:“什麽買賣呢?”夥計說道:“東門外現缺壹個茶館。”吳升壹聽,深以為然,遂將所存的銀子拿出來,便交給店裏夥計,並不說長道短。完全叫夥計自己看著去辦理。這個夥計這麽壹高興,將買賣立起來,還是非常的熱鬧。這日勝叁爺進茶館喝茶,正是吳升的茶館。吳升這壹進來,眾人壹讓他,勝爺擡頭壹看他,面貌很熟,他又壹看勝爺,二人這麽壹對眼神,吳升這小子不由的就是壹怔,心中暗道:“這不是老勝英嗎?他怎麽來到這裏呢?”仇人見面,分外眼紅,這小子想起來古城村師弟被害,大卸八塊之事;並且聽見人傳說,他老師飛鏢秦義龍上古城村行老勝英的人情,行刺未果,被勝英亂刃分屍,將屍骨存在破廟之中,自己正要打探事之虛實,希圖報復之策,今日老勝英偏偏來到我的茶館喝茶,放著天堂有路爾不走,地獄無門自來投。這小子想到這裏,計上心頭,遂對眾人說道:“我打算在板墻上掛壹個板兒,為的眾人放零碎好方便。語畢,遂到後頭燒茶鍋屋子,去了不大的工夫,抱了叁尺來長、壹尺來寬的板子五六塊,放在靠勝爺坐著的桌子東面,轉身出去。工夫不大,壹手提著鐵絲,壹手提著壹條叁尺多長、四分來粗、用火燒紅了的鐵通條。列位,吳升並不是用鐵通條穿板墻掛木板,他是打算挨到勝爺跟前,照定勝爺致命處,用燒紅了的鐵通條紮勝爺,將勝爺紮死了,與

他師弟師傅報仇雪恨。吳升提著通條-進屋子,對大夥說道:“眾位多包涵,我要用這個鐵通條向板墻上穿窟窿,然後再用鐵絲吊起這幾塊木頭板兒。可有壹宗,紅通條壹穿木頭,必然冒點煙,眾位主顧們多受點委屈吧。”認識他的那幾位茶座都說:“不要緊,那還有多大的煙嗎?”吳升說著話,直奔第叁張桌後而來。勝爺的座位靠板墻,後背離板墻壹尺來遠。吳升要用鐵通條穿勝爺後背,勝爺的身後沒有地方,這小子遂由勝爺偏面,手提著紅彤彤的大鐵通條,心中暗道:“老勝英,老勝英,妳害了我的師弟,又聽說害了我的師傅,今日也是妳惡貫滿盈,我給妳金風未動蟬先覺,暗算無常死不知。”說時遲,那時快,緊行幾步,奔勝爺右肋而來,就聽噗的壹聲,“哎呀!”

翻身栽倒。內中有壹人大聲喊道:“掌櫃的,妳是瘋啦!為什麽妳飛開了鐵通條啦?可燙死我了。咱倆今天總得找個地方說理去,妳看我這個喝茶的不夠人味吧?大熱的天,這壹通條正正落在我的後背。”此人這麽壹喊不甚要緊,滿室喝茶之人,哄堂大笑。吳升並不分辯,向那被燙之人瞇縫著二目,只是發笑,被燙的那人又是喊,又是“哎呀”。旁邊有壹位喝茶的看著有點不公,站起身形說道:“掌櫃的,妳這個人是買賣人嗎?

為什麽妳燙了茶座壹通條,將人家都要燙死啦,人家與妳說理,妳連言語都不言語,這是什麽意思呢?難道說妳燙死就不償命嗎?今天我倒要問問,妳是幹什麽的?”吳升並不急躁,右手亂抖說道:“是我燙那位嗎?妳問這位,他為什麽無故的兜了我壹腳,將通條兜出去了。無故的我用通條燙茶座?壹文錢是照顧我的,既是照顧我們的,就是我們的財神爺。這不是大家都看見啦,這位老人家,妳是怎麽無故的兜了我的通條?

人家哪兒不依呢。妳倒是說話呀。”老頭聞聽,將眼壹瞪說道:“妳這個人真不通情理,妳看看我這大年紀,連進茶館,我都

是勉強紮掙著進來的。我在店裏病了好幾個月的熱病,如今又轉了虐疾,整整發了壹百二十四場。這才將將的好啦,我連道都走不動。我會用腳兜妳的通條嗎?妳叫大家評評。”吳升聞聽老頭這壹套,心中說道:“這老小子真可惡,明明他踢了我手腕子壹腳,將通條踢飛,到此時他不認帳啦。”吳升道:“我怎麽不說別人呢?明明是妳站在第四張桌子角兒踢的我。”

眾人壹看這位老者,年紀甚高,矬身量,黃胡須,壹臉油泥,穿著壹件藍布破大夾袍,掛板的破鞋,麻繩係著。眾人這麽壹看老頭的情形,真不像擡的起腿來之樣,大家這才給了事。有壹個喝茶的說:“哪位後背挨燙啦,年輕的人,燙壹下子倒不要緊,是誤傷,並非故意,若將這位老者連累上,妳們要壹打官司,這位老者壹著急,出不去屋就死啦,這場人命官司誰打?”這人這麽壹說,大夥齊聲說道:“有理有理。”此時勝爺也站起身軀,將那受傷的人安慰了壹回,勝爺又掏七八文錢,要了筆,給開了壹個藥方子,共六味藥,有那好事的喝茶的,接過錢來,到藥鋪買了藥。勝爺又拿了壹文錢,叫人買壹文錢的黃醬,將藥末調好敷在患處,立刻止疼。

大家將事給了完啦,勝爺遂回頭說道:“這位老朋友貴姓?

請這邊喝茶吧。”那位老者並不客氣,走到勝爺的桌上,說道:“喝妳碗吧,聞著妳茶真噴香。我買壹文錢的土末,沏了壹壺,非常之苦,連壹點茶葉味兒都沒有。”勝爺叫過跑堂,再給添壹個茶碗,倒了壹碗遞與老者,老者說道:“妳真是貴人吃貴物,這個茶葉真清香適口。”勝爺問道:“老朋友仙鄉何處,尊姓大名?”那位老者說道:“人的名兒,樹的影兒,要提起我的名來,真是無人不知,現在落了魄啦,就不能說啦。我就是叁不歸:壹不歸,堂前父母不能盡孝;二不歸,鄉裏鄉親不能奉陪;提起叁不歸,病在招商店,煎湯熬藥靠誰?六七月裏

穿夾大袍,十冬臘月把蓑衣披,我這分難苦訴誰?”勝爺壹聽,遂說:“老人家,我領教妳貴姓高名?”老者聞聽,打了壹個唉聲:“休要提起,我是大有名譽之人,我壓倒群雄,但是現時窮啦,就不是英雄,就算成了狗熊啦。”勝爺說道:“我問老朋友,究竟是哪裏人氏?貴姓高名?請詳以告我。”這位老者又說道:“唉,我是闊人啊,就是不知死的鬼。”勝爺說道:“老朋友,這是什麽話呀?”老頭說道:“我是不知死的鬼,妳都不懂?我叁只金鏢壓倒綠林。我騷擾妳兩碗茶,我走啦。”

勝爺說道:“別走,老朋友,我有話。”壹句話未說完,老者站起身來,出了茶館。勝爺是光棍壹點就透,方才覺著右肋壹熱,鐵通條就飛啦,老者如今說道,叁只金鏢壓綠林,不知道死的鬼,豈不是譏諷自己嗎?勝爺見老者出去,勝爺由兜囊中掏出二叁百錢來,放在桌上說道:“夥計,這是我們二位的茶錢。”語畢,勝爺走出茶館,見老者踢啦蹋啦,向東而去,人煙稠密,勝爺不能在後緊迫他,遂在後喝道:“老朋友,我有話問妳!”那老者連頭都不回,勝爺在後頭緊緊的跟隨。路南有個胡同,老者進了胡同,出了南胡同,直奔曠野而去,相隔不遠,前面有壹片樹林子,那老者進了樹林,勝爺心中暗道:“進了樹林妳還走的了嗎?”勝爺遂也進了樹林,東西南北舉目觀看,那老頭兒蹤影皆無。正在著急之際,勝爺就聽南面上有人說話:“蒼天哪,蒼天哪,真是生有處,死有地,想不到我這大年歲,死在這棵歪脖樹上。”勝爺聞聲走去,壹看又出了岔事壹宗,那老者吊在歪脖樹上,那老者上吊的那個樹枝子,也有小拇指粗細,這根繩子乃是壹條老年間打算盤疙疸的紅叁珠線,譬如現在的小孩頭發繩相似。勝爺將大衣服脫下,放下小包裹,心中暗道:“救人壹命勝造七級浮屠。”勝爺乃是久經大敵的俠客,勝爺上前壹伸手托著老者的臀部,壹手松開套

兒,慢慢的將老者救下樹來。若沒有武學的工夫,壹位救壹位,還是真不容易。勝爺將這位老者救下來之後,將他放在塵埃,脊背靠著壹棵樹,用手盤他兩條小腿。那兩條小腿,直挺挺,勝爺又不敢用力,恐怕傷了筋骨,慢慢的盤過膝來。勝爺用手拍著老者的肩頭,遂叫道:“老朋友醒來!為何這大年紀行此拙誌?”上吊之人肚子裏壹聲響,吐出壹口濁痰,復又“哎呀”壹聲,翻了翻眼皮說道:“是妳救的我?”勝爺說道:“老朋友為何尋死?正是在下救的妳。”老者說道:“妳與我有仇恨?無故的上樹林子裏頭,找尋我來。”勝爺說道:“老朋友,不是那樣說法,見死焉有不救之理?”這位老者聞聽,並不言語,伸手就給勝爺壹個嘴巴子,勝爺焉能叫他打的著?身形向後壹退說道:“朋友,妳有什麽急難大事?妳對我說明,倘能為力,必當分憂。”老頭說道:“我好容易吊的斷了氣,那宗難受就不用提啦,人要沒有為難之事,誰也不想上吊。妳知道我因為什麽難事嗎?妳準能救我救到底嗎?”勝爺說道:“只要能為力之事,必然照辦。”老者打了壹個唉聲說道:“明知說了也是白費,妳執意非問不可,就對妳實說了吧。在下飄流在外,困在招商店中,虧欠下許多的店帳飯錢,我腰間只有五文錢,置了這麽壹條紅線,剩下壹文,到茶鋪子裏要喝點茶,壹文錢的土末子,惡苦不好喝。正在那個時候,茶鋪掌的燒紅了壹條鐵通條,也不是要燙東西,也不是要燙南北,我也不是怎麽壹碰他,他將通條拋出去了,正拋在人家喝茶的身上,人家不饒掌櫃的,掌櫃的不饒我。”勝爺說道:“不用說啦,在茶鋪子裏,咱二位不是還在壹桌喝茶嗎,事也是我給了的。究竟妳上吊所為何事吧?”老者說道:“我方才沒跟妳說嗎?只剩五文錢都花啦,眼看著天氣漸寒,店飯賬不能清還,衣物還沒有壹點著落呢,舉目無親,我有心沿門乞討,怎奈我出身學

子,又拉不下臉兒來。老達官妳請想,只好是壹死,就算熬出來啦。”勝爺說道:“我以為是多大的事情呢,原來為此。老朋友,我交妳壹個朋友,上有天堂、下有蘇杭,此地若能勤儉,幹點小本經營,必能生活。妳雖然花甲之人,精力尚且健壯,我給妳十兩銀子,妳花上二兩銀子先換了衣服,然後還清店飯賬,自己再想法子,作-個小本的買賣,豈不好嗎?”老者聞聽說道:“妳給我多少兩銀子?”勝爺說道:“十兩白銀足色。”

老者說道:“且慢,大樹林子裏妳救了我,四外連壹個人都沒有,無緣無故的妳給我十兩銀子,我知道妳安著什麽心呢?”

勝爺聞聽大笑道:“君子濟人之急,妳我俱都七十來歲的人,妳怎麽與我開了玩笑啦?”老者說道:“妳也不用給我十兩銀子,在店裏我也跟妳談過,我在招商店病了叁個月的熱病,熱病好啦,又轉了壹場虐疾,整整發了壹百二十場,今天我由店裏出來,叁天沒有吃飯呢,妳先請我壹頓飯吃,有什麽話,我先落壹個飽死鬼,然後再說。”勝爺說道:“那有何難?咱們就此去吃飯去。”老者說道:“吃飯我可不能下窮飯館,我是闊少出身。”勝爺說道:“咱們找最闊最幹凈的飯莊,吃飯任妳要菜,妳願意吃什麽,咱就吃什麽。”那老者說道:“好啦。”用手向樹上壹指說道:“妳把我那根上吊的繩兒給我先解下來。”勝爺壹時被那老頭蒙混,那老者四尺來高,那條繩子掛在樹上七八尺高,究竟他那根繩子是怎麽掛上的呢?怎麽吊上的?勝爺是救人心盛,滿沒有思索那個事。解下來紅繩兒遞給老者,老者壹撩破大夾襖,就填了裏邊啦。勝爺也沒有留神看他,老頭便將繩子掖在腰間,站起身形。勝爺下腰提起大氅,披在身上,提著小包裹,那老者在先,勝爺在後,他二人出了大樹林子,仍然夠奔原道而歸。

那老者剛上完了吊,都閉了氣啦,被勝爺救過來,走道兒

還是那麽快,工夫不大,進了東門,走了有壹箭多遠,坐北有座大飯館子,門臉是油漆彩畫,藍匾金字,上書“五賢樓” .此酒樓在杭州屬第壹,乃五位闊少開的,內有雅座,內容真分叁六九等,老者在前,勝爺在後,進了飯館子。方要上樓,跑堂的說道:“嘿!尋錢在外面等候,別上樓。”老者說道:“妳怎麽知道我是尋錢的?啊?我腦袋上寫尋錢的兩個字嗎?

妳這飯館子是賣衣縷,還是賣銀子?穿綢緞的不要錢嗎?妳怎麽這樣狗眼看人低?我吃飯給銀子。什麽東西?穿的不受看,腰裏有的是銀子。”勝爺說道:“掌櫃的閃開吧,閃開吧,咱們上樓吃咱們的飯。”勝爺跟隨那老者上了樓壹看,真是壹座闊酒樓,屋中名人字畫,山水人物,椅子面上都繃著細藤子席,陳設非常講究。老者在迎面上找了壹張桌子,與勝爺分賓主落座。跑堂壹看,直皺眉,沒等勝爺言語,那老者喊道:“有帶腿的來壹個!”跑堂的過來說:“妳要喝茶有茶牌子,妳隨便點。”老者說道:“不喝,我吃飯。都有什麽吃的?妳報壹回,我聽聽。”跑堂地說道:“不用報,山珍海味雲中雁,燕窩翅子雞鴨魚,無壹不備。”老者說道:“好大的買賣。我們老哥兒倆吃便飯,來幾個粗菜吧。”跑堂的心中說道:“看妳這個樣兒,也是要幾個粗菜吧。”遂說道:“妳都要什麽吧?”老者說道:“來壹個爆龍心,炒風膽,燉熊肝,燴豹胎,小碗的紅燴鹿尾。鹿尾拿上來我得看看,是死鹿尾活鹿尾。要是活鹿尾用筷子壹撥拉,他就得亂顫。再來壹個花餾熊掌。”跑堂的說道:“這幾樣全沒有。”老者說道:“妳方才說無壹不備。”

跑堂的說道:“我跟妳說的是四條腿的牛羊肉無壹不全。”老者說道:“好好,給我煨壹個整個駱駝。”跑堂的說道:“不行,半個都不行,小點的行。”老者說道:“小點的就行?咱們就來壹個小點的,給我燜壹個猴兒崽子吧。”跑堂的說:

“沒有。”老者說道:“年輕輕地說話要留身分,穿綢緞的吃飯給錢,穿破爛的也是給錢,不許狗眼看人低。給我們哥倆來壹桌上等的酒席,可是宴菜的,還要帶飛碟兒。”跑堂的說道:“上等的宴席帶飛碟的,每桌紋銀十二兩。”老者說道:“十二兩銀子壹桌的來壹桌。告訴竈上用新鮮的材料,做好了吃著得味兒,多給幾兩銀子酒錢。”勝爺壹聽,不由的心中有點納悶:“十二兩銀子壹桌宴菜,大飯量的人,幾個人也吃不了,他要了壹桌。做好了,還多給幾兩銀子酒錢。叁天沒吃飯啦,拿我解了恨啦。”勝爺又壹想:“分明是他要將我寒磣在飯館子裏,吃完了我要沒有錢,好栽筋鬥。”又聽那老者說道:“妳們櫃上有女貞陳紹沒有?總得夠十來年的我才能喝。可得當面打封,我得看看,不是地道東西我不能喝。”勝爺要了壹壺幹酒,隨喝隨添,跑堂的下去,不多時提上壹壇子陳紹酒來,停著那老者當面打封條。打開封條,老者用匙子壹打,直起花兒,老者說道:“不錯,真是多年的陳紹興酒。”比及壹上來菜,勝爺大不耐煩,老者用筷子由碗裏挾出菜來,吃著味兒合適,他就咬咬吃啦;吃著味兒不合適,他仍然將菜放在原碗當中。酒至半酣,菜過五味,勝爺問道:“老朋友貴姓大名,仙鄉何處,可否見告?”老者徉為搶吃搶喝,假作不聞。勝爺壹看他並不是真為搶吃的,就是吃著合適的菜,含完了菜還放在碗裏。老頭吃著吃著,“嘿嘿嘿!”自己笑啦。勝爺說道:“老朋友冷笑何為?”老者說道:“飽暖生淫欲,饑寒起盜心。我這時候吃的差不離啦,大師傅做的這些菜,味也不十分壞,倒很有兩個適口的,這時再叫幾位姑娘前來佐酒,余願足矣。”

勝爺這壹聽,心中不悅,站起身來說道:“妳六十多歲的人啦,我是七十多歲的人,怎麽妳還這樣的不老誠呢?我問妳姓什麽叫什麽,家鄉住處?問了妳有八次啦,妳裝糊塗,不是不說,

就是所答非所問。此時酒足飯飽,還得來幾個姑娘,妳才適意。

叫人家看看,豈不成了老不知好歹嗎?妳看我勝某怎麽樣?”

勝爺心中的意思是大概妳必知道姓勝的,妳看姓勝的為人怎樣?

有叫人家看不起的地方沒有?這位老者壹聽說姓勝的怎樣,他說:“我看妳就不錯,白胡子老頭兒,肥胖肥胖的。這個飯館子有雅座,咱們倆挪雅座裏去吧。”勝爺聞聽壹怒,跑堂的在旁邊壹笑,勝爺的面上也紅啦,壹伸手照定那老者就是壹個嘴巴子,這位老者在座位上就勢使壹個雲裏翻身,勝爺連他的大夾襖都沒打上,又來壹個燕子平身式,縱出窗戶,樓外是平臺,又壹擰身子,燕子鉆雲式,縱上樓房。列位,那位老者坐著來個雲裏翻,就式燕子平身縱出去,又壹個燕子鉆雲縱上樓房,這幾手武學,沒有四十年真正的苦工夫,簡直就辦不了。勝爺“啊”了壹聲,說了壹句:“真是幹家子!”說著話甩了大氅,縱出樓窗外,擰身子跟蹤,也上了樓啦;勝爺向外縱的時候,跑堂的正由下面端著菜上樓,壹看屋中飛開了人啦,窮老頭也沒有啦,闊老頭也飛啦,跑堂的端著托盤心裏壹哆嗦,就聽“叭叭”壹聲,將托盤就扔了地下啦,大海碗四個也摔碎啦,濺了壹地。旁邊吃飯的客人,也顧不得吃飯啦,俱都站起身來,由樓窗裏探出頭去看飛人,眾人莫不驚疑咋舌。勝爺上了樓房,東西南北四外壹看,那老者蹤跡皆無。勝爺心中暗道:“他雖然快,我隨後就跟著上了房啦,怎麽他就沒了影兒啦?”勝爺站在樓房上撚銀髯思索:“我平生向來不與人開玩笑,老者敬之,少者賓之,這個病夫必是高人。在茶館喝茶之時,我覺著我的軟肋壹熱,掌櫃的通條梢就飛,隨後他言說不知死的鬼,壹定是他將掌櫃的通條給踢飛啦。此人武學的工夫不在我之下,就是他在樹中上吊時,那是懸狐之氣,大珠線豈能吊得住人呢?

我由樹上將他救下來,兩條小腿直挺挺,那是天華蓋閉著氣呢。

我請他吃飯,他又與我玩笑,到底他是朋友是冤家呢?再說我壹生壹世,並無玩笑之人,我若是在房上躥房越脊找他,白晝之間,叫眾人觀之不雅呀。”勝爺思索至此,遂由樓上下來,仍進屋中。各飯客俱都註視勝爺。跑堂的叫道:“老爺子妳是怎麽回事?妳會飛吧?”勝爺之為人,不會說瞎話,這回老英雄也說了誑語啦,叫道:“跑堂的妳有所不知,我們倆人這是玩笑。”勝爺又說道:“我可並不認識他,我是辦案的,這個老頭是大飛賊,他故意打扮的這種模樣,他將我蒙混啦。妳如不信,可以將妳們掌櫃的請來,我這裏還帶著批票公文呢。”

列位,茶鋪飯館子都明白這個,沒有敢驗批票公文的。跑堂的道:“老達官妳不要多心,我們可不敢驗看批票公文。就是這桌酒席妳看著怎麽辦呢?”勝爺說道:“這桌酒席我給錢。”

跑堂的說道:“方才妳上房的時候,我壹失神,那麽壹害怕,大海碗摔了四個,菜也灑啦。”勝爺說道:“不要緊,損壞什麽我給什麽錢。”說著話,勝爺由兜囊中取出十幾兩銀子來,遂說道:“這桌酒席,並沒有動了多少,妳們若是再賣錢是不行啦,妳們願自己吃,願意送給人,隨妳們便。”

勝爺將銀子放在桌上,披上大衣,提起小包裹,出了酒樓向西而去,心中暗想:“怎麽我就想不起來這個人呢?要說是冤家,他為何在茶鋪裏救我?”信步而行,走到壹個大寺院前,心中仍是翻來覆去,就是想不起來那個老者倒是何人。舉目壹看,大寺前圍繞著壹圈子人,裏叁層外叁層,圍的水泄不通。

勝爺走到切近,叫道:“眾位借光!”壹來老英雄那大年紀,二則說話和氣,勝爺走到裏面壹看,又出了壹宗岔事,地下鋪著壹張棉紙,有壹少婦在壹旁跪著,雖衣服甚舊,然而幹凈,頭上烏雲,挽著壹個鬏,羞慚慚的在那裏跪著,彎彎蛾眉含愁悶,淡談秋波眼淚汪。旁邊站著壹位老者,莊稼人打扮,手中拿著

壹串老錢,有六百來錢。再看棉紙上寫著核桃大的字跡,勝爺壹看,就知道是教書的老先生所寫,筆跡還真挺秀,正楷壹筆不茍,上面寫的是:“叩懇四方仁人君子,大德爺臺:今有小婦人劉門王氏,皆因拙夫以泥水活為生,給大戶人家修補樓房,高處失腳,雙足摔傷。大戶人家慈悲,周濟白銀五十兩,坐食山空,現銀兩業已用盡,拙夫雙足尚未痊愈;小婦人婆母急中生疾,臥床不起,病勢甚重,小婦人壹家叁口,貧如水洗,無隔宿之糧。萬分無奈,出頭露面,叩求大德爺臺,施以資助,周濟叁文五文,我壹家叁口死而再生,感恩匪淺。小婦人劉門王氏叩求。”勝爺仔細壹看,這位婦人穩重端莊,鄉下婦人,老誠溢於表外,並不像招搖撞騙之類,打動勝爺惻隱之心。勝爺心中說道:“誰家這樣的媳婦,家中真正是有德。”勝爺想起來與那老者方才吃飯,並未吃好,還花了十幾兩銀子,思索至此,遂對老者說道:“鄉下老兄,妳們這是什麽事呀?”那老頭說道:“妳看地下那張紙上有字,便是這位苦命婦人的遭遇。”勝爺說道:“我不認識字。”那老者說道:“老爺子,妳有所不知,我們在西南鄉小劉村住,村中劉姓甚多,我有壹當族侄子,是個瓦匠,叫劉叁,手藝甚好,就是好喝酒,瓦匠每天是叁百錢的工錢,他並不養家,家中生活,全仗我這侄婦十指養活婆母。劉叁子與大戶人家修理樓房,高處失腳,雙足受傷,不能工作,那大戶人家給了五十兩銀子為養傷費。連抓藥請先生,把那五十兩銀子就花完啦,雙足仍舊未愈。劉叁之老娘壹著急,也病啦,現在臥床不起,家無隔宿之糧。小老兒自顧不暇,有心無力,不能周濟,我侄婦欲求仁德君子資助,小老兒亦有小恙在身,不能作莊稼活,在家中也是閑著,所以同他出來,為的是有個老人兒跟著。”勝爺說道:“像這樣賢德的婦人,為丈夫與婆母之病出來求助,真是難得。我看妳們只

求助了幾百錢,夠養病的還是夠吃藥呢?再說年輕輕的人,在大街之上出頭露面,也教眾人觀之不雅。”老英雄說著話,由兜囊中取出兩錠銀子,共有二十多兩,遂叫道:“老兄,妳將此銀與這位賢德的少婦拿到家中,請先生抓藥養病。”鄉下老人忠厚老誠,壹看勝爺拿出來那些銀子,他倒不敢收啦,叫道:“老爺子,妳要腰間有零錢,賞給叁十文五十文的,小老兒不敢收這許多的銀子。”勝爺向道:“老兄為何不敢收呢?”老者說道:“老爺子,妳老人家有所不知,我這個侄子性情乖僻,妳老人家給這些銀子,我拿到他家中去,劉叁若是壹多想,說出不通情理之言,小老兒虧負仁人君子之苦心了,是以小老兒不敢接受。”勝爺說道:“劉老兄長之言差矣,我今天腰間銀子帶少啦,我若是帶的多,就是百八十兩,我也不惜。劉兄請看,在下久而久之,七十余歲之人了,我若有女兒,比這位賢德的劉少婦歲數都大了。國家之道,誰家無有妻子老婆孩兒?

人之父母,己之父母;人之姐妹,己之姐妹。又何嫌之有?請老兄收下吧,不必推辭。”劉老者壹看勝爺春秋鼎盛,白發銀髯,面帶壹團慈善,遂將銀子接過,說道:“侄婦,此銀是這位大德的老爺子所賜,周濟妳的丈夫與妳婆母養病之資。這是兩錠,妳看好了,倘若妳丈夫足傷與妳婆母之病痊愈,都是這位老恩公之大德。”這位少婦擡起頭來,壹看勝爺春秋鼎盛,銀髯飄灑胸前,少婦對著勝爺深深道了壹個萬福。勝爺壹閃身軀,叫道:“劉老兄,就請與侄婦回家去吧。”語畢,轉身形就走,劉老者趕奔近前,壹伸手揪住勝爺,說道:“大德恩公,老爺子貴姓高名?”勝爺說道:“劉老兄,大丈夫施恩不望報。”

劉老者說道:“老恩公,妳要不說名姓,此銀子小老兒不敢收。”

勝爺說道:“我乃無名氏。”鄉下老人有點耳聾,以為勝爺是姓吳名明石呢,遂對少婦說道:“妳要切記,這位老恩公姓吳

名叫明石。”勝爺轉身就走,出離人群之中,有壹人迎頭擋住勝爺,仰手壹指勝爺說道:“妳這個老頭,有點人老心不老,良心不正。他們這夥子並不是好人,什麽折腿啦,婆母急癥啦,老頭是小媳婦的叔叔,全都沒有壹檔子事。妳是看上小媳婦啦?

妳看著好似很容易的,妳要是壹動手,就是吵子。妳要好逛,言語壹聲,我領著妳逛逛杭州,班子下處有的是,上中下分為叁等,有錢逛好的,錢少逛中等的,再錢少下等的,妳別看賤,人的長像比這個小媳婦好的多的有的是。我再告訴妳壹段新聞,昨天有壹個北方人,來到杭州辦綢緞來啦,也是在這個廟前頭,這個老頭子領著小媳婦,跪在那裏,假裝哭泣,鼻涕哈啦子流了壹地,說的那種苦楚,比黃連都苦。那位買賣人動了惻隱之心啦,由腰間掏出二兩多的壹塊銀子,就給了小媳婦了。那女子剛將銀子接過去,立刻過來幾個小夥子,壹把將這個買賣人揪住,說:“妳年輕輕的男子,為什麽給人家小媳婦好幾兩銀子?男女授受不親,妳壹定是沒安好良心,看上人家女人了。

妳是認打認罰吧?”’這個買賣人又是外來客怕事,哪受過他們這群土棍威嚇?那個買賣人當時就哆嗦了。歸根還是店裏掌櫃的給出頭了的事,罰了買賣人叁十兩銀子作為罷論。連罰的銀子帶先給的銀子,他們離開地方均分去啦。聽說那位買賣人心裏頭壹窩心,在店裏還得了壹場夾氣傷寒,幾乎將命喪在杭州,妳說夠多冤哪?他們這群人比強盜都厲害,旁邊幫著說好話的都是念語子,是同夥之人。妳這個老東西橫豎要倒黴。”

這小子攔住了勝爺,就如同念家譜壹般的那麽熟,對著勝爺滔滔不斷地說了這壹套。勝爺方才被矬老者耍戲了半天,在五賢樓裏白花了十幾兩銀子,連飯都沒算吃好,鬧了壹肚子氣,這小子當著眾人又說勝爺人老心不老,莫安著好良心,勝爺不由的怒從心頭起,氣兒不打壹處來。舉目壹看這小子,身穿壹身

紫,紫花布褂子,紫花布褲子,紫花布抓地虎快靴,紫花布絹帕繃頭,手中舉著壹個紫花虎不拉,虎不拉就是鳥名。壹臉怪肉橫生,兩只賊眼,說話咬牙弄眼。勝爺壹氣,壹伸手照定這小子當胸就是壹掌,紫花虎不拉架子也打折啦,鳥兒也死啦,這小子向後退了好幾步,鬧了壹個筋鬥。爬起來,死虎不拉也不要了,開腿就跑,臨行時說了壹句:“大力神哪?”連頭兒也沒回,奔東北跑下去啦。

不表這小子逃跑,單表勝爺自己越想越生氣,心中暗道:“這小子賊眉鼠眼,說話論套兒的,壹定不是好人。但是他說這群是騙子手,現時的年月,人心不古,詐術百出,果然是騙子也未可知。方才那小子說那位辦綢緞的為行善花了二兩多銀子,翻回來又被訛壹下,又訛去叁十多兩,鬧了壹場大病。想那買賣之人他是怕事,我倒不怕這個,就算真是騙子,騙了我二十多兩銀子倒不算什麽,也窮不了我。倘或再有讀書的少年,正式的商人,再遇上他們這群,買賣人饒上被了騙,事被東家掌櫃的知道了,決不能實地調查,必至竟以莫須有之事,連事都得散了;少年遇上這宗事,回到家中必得受家長處罰。我倒要追下這老者與少婦去,看這位老者與少婦回到劉家墳地。”

這是方才老者對勝爺說的,這位少婦住劉家墳地。那劉家墳乃是大戶財主之墳,因為自己沒有房子,住財主墳地的房子,所以勝爺知道少婦住劉家墳地,老者住村內。勝爺此時的思索是老者將少婦送到劉家墳地,老者回家,少婦家中丈夫足傷不能起床,婆母年邁病在床上,只有這位婦人能以動作,雖然離村子不遠,也是開窪的地方。倘若這小子不是好人,見財起意,夜晚去到劉家墳地,偷盜搶奪,劉叁不能動轉。他的婆母年邁染病在床,窮人好容易得了二十多兩銀子,必然不給他。狠心賊,不得到他銀子是非出人命不可。要那麽壹來,我這不是救

人哪,反害了好人啦。再者方才我看那少婦穩重端莊,滿面愁容,長得雖然俊俏,儀表毫無邪昧之形,窮得穿衣服破得補丁上都是補丁,連壹個泥點兒都沒有,可見是勤儉之人。那老者誠實溢於言表,毫無詐騙之形。壹來是看其究竟是否騙子,二來是為防惡人暗算,反害了少婦壹家叁口。勝爺想到此處,自己打了壹個唉聲,叫道:“勝英,勝英!妳今年七十壹歲了。

風燭殘年,花上之露,有今日沒有明日的人了,此次南來本為的捉拿惡賊,為師兄尋找寶劍桿棒,自己的事情連壹點頭緒都沒有,怎麽又管上別人的閑事?”老英雄思索至自己的為難事,不由壹陣發怔。想了多時,自己對自己道:“誰叫我趕上這宗事呢?昔者諸葛武侯保阿鬥有壹句話: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。

我勝英為民間興利除害,做事自有天知。也就應了那壹句話啦: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。無論如何,這回事我也得看個究竟。”

勝爺此時心中萬緒縈懷,又是自己的事,又是人家的事,又是矬老者奚落的事,真叫壹波未平,壹波又起。老英雄壹頓足,追趕老者與少婦而去。

那老者與少婦自從勝爺給了銀子,少婦站起身來,爺倆離了廟滇前,夠奔小劉村而來。方走出不到半裏來地,勝爺已經隨後趕上。爺兒倆正走到道旁壹棵大樹下,那少婦叫道:“叔叔!我實在累了,不能行走啦。”老頭子壹看,少婦累的汗濕粉面,叫道:“侄婦!咱權且在此樹下歇息歇息,然後再走不遲,天氣尚早。”勝爺此時離著不甚遠,說話的聲音隱隱的也聽見了,就見爺兒倆席地坐在大樹之下,老頭子說道:“侄媳婦,這是妳的好心感動出了這位大善人,這銀子還在我腰裏呢。”說著話,由腰間取出來,用方才鋪在地下的那塊棉紙包著,打開了包兒叫道:“侄婦,妳看這是兩錠銀子,此外還有二百余錢,妳帶在腰間吧。回到家中好好侍奉妳的婆母與妳的

丈夫,回頭抓藥請先生,叫妳兄弟去給妳幫忙。”兄弟乃是那劉老頭之子。勝爺壹看,這老者與少婦確是好人,遂在後跟蹤隨到劉家墳地。那老者並未進墳地,將少婦送至門口,就回家去了。勝爺見婦人進了院中,緊閉柴扉,此時勝爺就聽墳南樹林之內有腳步聲音,勝爺遂隱在樹後,壹看正是那架虎不拉的,原來踩道來啦。勝爺心中暗說:“多虧我跟隨下來看看,我要是不隨下來,今夜晚間劉家這叁口,必然喪在惡賊之手。勝爺遂由原路而歸,仍然夠奔錢塘門外鄒四店而來。勝爺返回來之時,日已平西,鄒四說道:“勝叁爺,妳由清晨出外繞彎,怎麽日到平西才回來?”勝爺說道:“妳還不知道嗎?我朋友是很多的,我若是叁更不回來,也不用等候我。”鄒四唯唯而退。

勝爺自己在屋中喝了會兒茶,將兵刃暗器帶好,收拾緊襯利便,天色方到掌燈的時候,勝爺遂出了店房,夠奔劉家墳地而來。

勝爺白天來過壹次啦,輕車熟路,工夫不大,來到劉家墳地,縱身軀上房,由前坡下來。壹看是西房叁間,南屋有燈燭之光,勝爺心想打破窗欞紙向裏觀看,又恐怕失了壹世俠義身份。勝爺正在院中來回尋思,就聽屋中有男子的聲音,叫道:“老娘啊,最狠不過婦人心。仙鶴頂上紅,黃蜂尾上針。兩般皆是毒,最毒婦人心。但有生人處,不把婦人留。賤人出去多半天,回來拿了二十多兩銀子,他又年青,長得又俊,我當壹輩子瓦匠也沒人白給二十兩銀子。”又聽向婦人說道:“妳是欺我不能動轉,我要能起得來,我就要爬起來剁叁刀。明天叫拾糞的將我們小劉村的當族請來幾位,我是不會寫字,我就按上手印腳印,就算是將妳休啦,妳就此另行改嫁。別看我母子俱都臥病在床,我們小劉村當門族戶還不少呢,誰也不能看著我們娘兒倆餓死。”男子語至此,就聽那女子開言說道:“妳不用口出不遜,錢是壹位白胡子老頭給的,劉大叔給接過來的。大叔問

人家那位老者的名姓,人家說姓吳叫明石。”又聽男子說道:“娘啊,妳聽見了沒有?叫無名氏。豈有此理?我管教妻子請別人作甚?請來壹問,當然人家是順情說好話,白胡子老頭給的。我請問人家幹什麽?我若是當時起得來,我就拿刀剁妳。

此時我不能起來,我就休了妳就算完啦。”又聽老婦人說道:“劉叁呀,妳別渾攪啦,人的品格是憑素行,我那賢德的兒婦穩重老誠。娶了好幾年啦,幾時有過壹點不好?妳不許血口噴人,我的病才好壹點,妳別叫我生氣啦。劉叁呀,再說妳作瓦匠活,每天賺的錢,妳不是喝酒就是鬥紙牌,妳不養活為娘啊。

全仗我那賢德的媳婦,十指殷勤,養活為娘啊。”勝爺在外面壹聽,暗暗嘆了壹口氣,心中說道:“我憐他貧寒,給他二十多兩銀子,本是成全他壹家叁口,不想劉叁錯疑啦,生生要休了他的妻子,我這就叫生生打開鴛鴦伴,活活拆散連理枝。”

此時就聽籬墻外有人叫道:“劉叁!劉叁!昨天妳妻子在杭州城裏廟前直哭,說是妳母病啦,妳作瓦匠活跌傷雙足。我壹時動了惻隱之心,將我叁年的積蓄俱都給了妳妻子。可是遞給那位老者手中,叫妳妻子拿回家來,好調養妳母子之病,我那兩錠大塊的銀子,為的救妳們劉家滿門的性命。我給銀子的時候,講好了的,叫我在樹林子裏等著,銀子拿來家啦,怎麽舍不得人啦?等了半天,連個人影都沒有。”勝爺壹聽不像人話,遂將身軀隱藏壹邊。外面那小子說完了話,壹腳踹落籬門,進到院內,又壹腳踹開外屋門,勝爺見賊人進了外屋,這才將南屋的窗戶紙濕破,向屋中觀看。真是壹個男子白布纏著雙足,在炕上倒著;還有壹個老太也倒在炕上,面帶病容;少婦站在就地,手托香腮,面有淚痕。此時就見那賊已進屋中,借著燈光壹看,正是白天架虎不拉穿紫花布的惡少,來到屋中叫道:“劉叁!這不是妳媳婦嗎?當著妳的面兒,咱們說說。白天他

在廟前接了我的兩錠銀子,言說叫妳母子養病,他夜晚在房後樹林等候我,同我回家過日子去。我作小買賣,好容易積蓄那麽點銀子,為什麽受了我的銀子,失了信用呢?”少婦向那人說道:“妳分明是強盜,前來蒙事。誰要了妳的銀子啦?銀子是白胡子老頭兒給的。”惡賊用手壹指劉叁說道:“妳也不知道我是幹什麽的,沒有棗,樹我還打叁桿子呢。要了我的銀子,不跟我過日子去啦?爽性我叫妳們娘兒倆個都涼快去吧,省得受罪。”語畢,由腰間取出匕首刀對著老婦人道:“妳這個老婆,這大年歲還活個什麽勁?早死早脫生。”老婦人聞聽賊子之言,壹指少婦說道:“下賤的婦人,果然真有此事。妳害了我不要緊,妳害了我的兒子,絕了我劉門香煙。誰叫妳上外面去找漢子去啦?”此時惡賊匕首刀直奔老婆紮去,少婦伸手相攔說道:“賊人!妳要殺人先將我殺了,別殺我的婆母。”賊人壹笑說道:“都殺了也不能殺妳,咱們小兩口還過日子去呢。”壹推少婦,匕首刀奔老婆紮去。就聽噗的壹聲。勝爺在窗外看惡賊這種情形,痛恨異常,拿出壹只金鏢來,照定惡賊的曲尺打去,就聽得噗的壹聲,穿皮鏢打透了,鮮血淋漓。賊人疼痛難忍,甩手向後倒退了兩步,退到屋門口,勝爺此時進了明間,正趕上賊人向後退,壹伸手抓住賊人頭發,用了個鳳凰尋巢,將賊人由屋中拉出挾在腋下。壹家叁口吃壹大驚!老太太問道:“叁兒呀,妳看明間屋,白糊糊是什麽?”劉叁說道:“娘啊,我沒看真切,好像壹縷紙條。”老婆又問媳婦,少婦說也沒看見是什麽。勝叁爺在院中咳嗽壹聲,說道:“劉叁壹家老少不要驚疑,吾神非別,乃夜遊神是也。今日土地對我言講,有劉王氏侍姑至孝,今在大街前哭泣,哀求仁人君子資助,驚動了壹位白胡子老者,給了兩錠銀子,白銀二十余兩。

今夜晚間有圖財害命的惡賊要害妳壹家老少,奪取白銀。吾神

焉能容得?有心將此賊殺在妳們院中,明日若被官府知曉,此乃人命關天,吾神將他挾在大路陽關去殺。劉叁之母好訓教妳不孝之子!劉叁,妳賢妻乃是叁從四德之女,夫妻要相敬相愛,劉王氏不可歇了心,從此益當孝敬婆母。如不聽吾神之言,明日夜晚取妳壹家叁口之命。吾神走也!”

勝爺挾著賊人出了院子,劉家墳南東西的大道,勝爺到了大道旁壹擡胳膊,將賊人放在地上。賊人擡頭壹看,乃是白胡子老者,遂說道:“老爺子,我們實不容易,好幾年存了二十多兩銀子。那婦人在廟前說誰要給他十兩二十兩銀子,他說跟誰過日子。”勝爺聞聽,心裏頭氣兒就大啦,向賊人唾了壹口:“呸!妳再細看看我是何人?”語畢,由腰間取出火折子,晃燃著,惡賊壹看,正是白天那位老頭,錢是人家給的。惡賊跪倒懇求,叫道:“老爺子饒命吧!”勝爺將火折交於左手,握魚鱗紫金刀,向賊人的腦門子上叁晃,冷氣森森,叫道:“惡賊,妳姓什名誰?妳要說了實話,倘能可饒,老夫饒妳不死。”賊人叫道:“老爺子,只要妳饒我不死,我都告訴妳。”勝爺說道:“妳且從頭說來。”惡賊說道:“我姓缺,叫缺德。先人給我留下兩間房子兩畝地,皆因為我吃喝嫖賭,無所不為,將房子地都出售了,親戚朋友,挪借周遍。今年叁月間,輸得實在壹點兒輒也沒有啦,夜間我遂拿了壹條繩子,在大道邊上等孤行的客人。可巧來了壹個背褥套的客人,我由他背後用繩子向他頸子上壹套,後背對著後背壹背,將他背得紋絲兒也不動啦,氣息已斷。我遂將大褥套背到杭州東門外,夜間住了店啦,在店裏打開褥套壹看,裏邊有百余兩現銀子,衣物約值壹百來兩。將銀子拿到寶局上,叁五天就輸啦,又賣了衣物,也輸在寶局上。我劫人的那天,第二日就有人在寶局上說閑話,被勒死的那人又活啦,在杭州報了案啦。自從做完這個事之後,我

什麽都沒幹過,直到今天晝間,我看見妳在廟前頭給那少婦銀子,我才見財起意。”勝爺說道:“妳見財起意倒有可饒之余地,妳為什麽用匕首刀要殺老婆兒?”賊人說道:“我那是嚇嚇她呢。”勝爺說道:“見財起意為什麽要拐走人家媳婦?”

賊人語塞。勝爺說道:“叁月間劫行路之人,不該將人勒死,他是蘇醒過來啦,倘不能蘇醒,豈不是叫人家父母不相見,妻子不團圓嗎?今天又犯好淫殺命之舉。妳這種臭賊,實在可殺不可留。”殺字尚未出口,魚鱗紫金刀起處,就聽噗的壹聲,勝爺壹挺身,擡腿擦刀,賊人頭屍兩分。

勝叁爺壹飄額下銀髯,仰面而笑,自言自語說道:“這才心平氣和。”就聽樹內吶喊壹聲:“著!”勝爺壹閃身軀,壹物叭啦壹聲落於塵埃。此人先喊的著,打的力量不大,就是打上也不至很重,勝爺低頭壹看,原是壹塊沒羽飛石。勝爺回頭向林中觀看,見是矬小之人,勝爺趕緊由缺德的胳膊上取下金鏢,隨後就追,迫至好幾裏地去,仍是相隔勝爺壹箭來遠。勝爺壹追的時候,也就是相隔壹丈來遠。追到迎面有壹座樹林,此人遂進了樹林,此樹林與別的樹林不同,正當中五棵大樹有中腰粗,四外東西南北俱都是才栽壹二年的松樹。勝爺到了樹林子裏,向西觀看,有壹所院宇,勝爺走到近前壹看,原來是壹座古廟,勝爺撚髯思索:“庵觀寺院多有不法之人,這個人必然進了廟啦。”勝爺擰身上了大墻,飄身落地,壹看正是東跨院,北房二間,壹明兩暗,西暗間隱隱有燈光,東房兩間。勝爺復又上了東房四外觀看!冷清清靜寂寂,壹無人聲,二無犬吠。

勝爺正在向下觀看,就見北房壹條黑影,由後坡躥到前坡,勝爺暗道:“果不出吾所料。”此人壹身青,背後明煥煥壹把單刀,勝爺遂隱在瓦壟當中,細壹看又不對啦,此人身量高。當時見此人由北上飄身下來,直奔北屋,用肩頭壹推門,門閂上

著呢,此人抽出背後單刀,壹撥門插關,廟裏的門,就是壹條插關,手腕兒壹晃,把門的插關撥落,雙扇門推開壹扇,賊人轉身進去。勝爺納悶:“他在此落足,他應當叫門,為何用刀撥門呢?”忽然間西暗間燈花壹亮,勝爺明白這是賊人打蠟花呢。勝爺由東房上縱下來,悄悄來到西暗間窗戶外,打破了窗戶紙向裏壹看,勝爺壹怔:壹臉白圈癬,不是別人,正是茶館掌櫃的。床上看見有壹個道姑,是未落發修行的道姑,年紀在十八九歲,正在床上合衣而臥,手托香腮,青布小鞋,借燈光看的真切,長的容貌秀美。賊人進到屋中,將刀插於背後,伸手壹拍床沿,叭叭的亂響,道姑驚醒,用手揉了揉杏眼,說道:“妳是什麽人?大膽包天,敢夜人佛門靜地。妳要竊取偷盜,箱子裏有兩件衣服,有幾吊錢,妳呼醒了我何故?”賊人壹樂說道:“我不是竊取偷盜。太陽平西的時候,從此廟經過,見美人妳買水菜,我在西南角隱住身,看了妳半天,臨走之時我留下暗記,今夜晚前來,但求片刻之歡,也省得美人妳獨宿孤單,美人要什麽綢緞東西,我必能如命奉敬。”道姑聞聽,蛾眉壹皺,說道:“我有心大喊幾聲,廟距村口甚近,倘若喊來地方保甲,將妳捉住,妳的罪名不小,攪鬧佛門靜地。妳們男子漢宜懂叁綱五常,孝悌忠信。蟻得蟲而報其眾,乃仁也;蜂見花而聚其眾,鹿得草而鳴其群,義也;羊羔跪乳,馬不欺母,禮也;蜘蛛網羅而食,螻蟻塞穴而閉水,智也;雞非曉而不鳴,燕非舍而不至,信也。禽獸都曉得叁綱五常,我身入玄門,乃是名家之女,因命孤苦,才到這分景況。也不必言我父母的姓名,我天倫是文舉,壹家五口,我的父母兄弟妹妹,去年六月間都得了熱病,吾之父母雙雙故去,吾兄弟妹妹已死,就剩下孤苦獨命的我。懇求街坊鄰居,叔叔大爺,聘請我們至親高友,將我家房產家業俱都與我父母作為出殯之資,我給我父母扛幡

架靈,辦完喪事,守了十八天熱孝。又聘請至親,言明我的意誌,剪去青絲,落發為尼。吾之姑媽、姨娘、女眷親戚等,街坊鄰居、嬸子、大娘、姊妹都跪在難女面前,我的姨娘先叫我帶發叁年,叁年過去之後再剪青絲。我是孤苦命獨之人,賊人不要起邪念,我是立誌守貞操,獨宿獨眠。”賊人聞聽壹笑,說道:“姑娘,我們綠林道,不怕命獨,世界上歡樂事,此為姑娘若有憐香惜玉之心,賞賜半刻歡笑,如其不然,妳來看。”

說著,將刀亮出半尺余長。道姑說道:“寧跟隨父母兄弟同赴黃泉,決不能玷汙自己的名譽。”低頭叫道:“惡賊!請速殺吧。”惡賊握刀,姑娘伸首受死。勝爺在外面壹看,姑娘乃是九烈叁貞,引頸受死,面無半點懼色。賊人笑說道:“我不殺妳這美人,我將妳關在屋中,我把妳脫的上下無條線。妳是姑娘,我是男子。”道姑聞聽,顏色更變,咬銀牙直奔窗戶立柱就要撞頭。老英雄心說:“好壹個節烈姑娘!我若不救,尚待何人?”思索至此,咳嗽壹聲,叫道:“出家的師傅!不要行其短見,現有勝英在此。”勝爺壹報出名姓,賊人在屋中壹轉,熄滅青油燈,賊人色膽如天,色心助膽,叫道:“老匹夫勝英!

早晨妳在大太爺茶鋪喝茶,我要用鐵通條將妳紮死,碰見那個病老頭,踢飛了我的鐵通條,今夜晚妳又來攪鬧大太爺的美事。

我先殺老兒勝英,後再與姑娘顛鸞倒風”開了裏間屋門到明間屋,壹開雙門,先拋出壹個凳子去。隨後縱出來說道:“老勝英!妳耽誤大太爺的美事,我與妳壹死相拼!”勝爺微微壹笑:“毛賊,妳通報了名姓,我叫妳趕路去。勝爺刀下不死無名之鬼。”賊人叫道:“老兒妳有眼無珠!在四月裏我們到莫州叁關廟前鋪把勢場,妳叁打我師傅飛鏢秦義龍,我師傅懷恨在心,夜晚打發樊林要殺妳滿門,有妳的余黨害了我師弟金面鬼樊林,此事難道妳忘了嗎?飛鏢秦義龍是我的恩師,我叫花面鬼吳

升。”說著話,向上壹進步,給了勝爺壹刀。勝爺刀也離鞘啦,壹閃身軀,魚鱗紫金刀裹腦纏頭,賊人壹低頭,幾乎削落壯帽。

吳升心中這才醒悟,心說:“我不是老兒對手,叁十六招,走為上策。”縱上東房。勝爺說:“我不在廟裏殺妳,廟是佛門凈地,我伯汙染廟宇。”語畢,隨在後面就追。吳升抖手壹鏢,勝爺用魚鱗紫金刀壹繃,就聽當的壹聲落於塵埃,賊人縱身越過東群墻,出了廟,直奔那片樹林而去。方才表過,樹林不大,南北長限十幾丈,東西寬六七丈,賊人跑到樹林子裏頭,就聽哎呀壹聲,將刀拋地。勝爺心說:“毛賊與勝某還鬧鬼,我還上妳毛賊的當嗎?妳躲在樹後頭,我進去妳好用鏢打我。”勝爺壹伏腰到西南角上,由西北角又到東北角,由東北角到東南角,如此繞了叁圈,不見淫賊之影,勝爺打著火折壹照,向樹林中走去,壹陣金風刺人肌膚,又聞著有壹陣壹陣的血腥氣。

走到五棵大樹切近,低頭壹看,花面鬼吳升的刀明煥煥在地下扔著,再向前壹看,花面鬼吳升已經被人大卸八塊啦,但是不知被何人所殺。勝爺心中暗道:“這樣小樹林子藏不住人哪,我圍繞著樹林子走叁圈,並未見有人影兒,怎麽此人不見了呢?”勝爺遂舉起火折子向大松樹上觀看,第壹棵樹上無人,第二棵樹上也沒有人,又壹看第叁棵大樹上站定壹人。勝爺說道:“朋友露了白啦,還不下來?”此人笑嘻嘻的,腦袋朝下作蠍子爬,爬到離地叁尺來高,壹翻身叭啦壹聲,站在了塵埃。

勝爺壹看,正是那矬矮之人,衣服可換啦,舊藍雲緞子壯帽,藍綢子短靠,藍緞的鞋子,十字絆腰係英雄帶,背後明亮亮壹對家夥,臉上也沒有油泥,胡須也是順著啦。白天他臉上的油泥,本是鍋煙子做的。勝爺說道:“足下何如人也?”那老者雙眼壹瞪說:“我是辦案的。妳這老不知自愛的因奸不憤,老采花賊把小采花賊殺死。”勝爺聞聽壹楞說道:“妳可將我

的名譽損毀啦,白天我請妳吃飯,妳看著我有錯嗎?此時妳又說我老采花賊,朋友,妳大概也許知道我,我乃直隸莫州古城村勝英是也。”老者聞聽,將叁角眼壹瞪說道:“勝英?不論是誰,王子犯法,與,庶民同罪。”勝爺說道:“朋友,白天妳在酒樓上玩笑,妳跑啦,我沒追上妳,回去跑堂的問我,我說我是辦案的,不過隨口而答,教我壹時之間難以為情,不過玩笑耳。”老者說道:“人命關天還是玩笑?”說著話,打背後抽出點鋼雙鐝,摟頭就打,勝爺壹閃身躲開雙鐝;老者壹反手雙鐝迎著肚子便刺,勝爺又壹閃身,雙鐝攔腰便打。列位,這位老者是真紮真打,將壹位屈己從人的勝叁爺,鬧的也莫明其妙了:妳說他是冤家吧,方才吳升說啦,本是用通條燙我,他又將通條踢飛啦,明明是救我,怎麽此時他是真打呢?勝叁爺萬般無奈,將火折熄滅,帶在腰間,揠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。

那老者的點鋼雙鐝神出鬼沒,勝爺的刀遮前擋後,不肯下絕招。

勝爺納悶,猜不透老者是什麽人,倘若將自己的衣服用雙鐝挑了,壹輩子的英名算完啦。勝爺思索至此,心中暗道:“我先用鏢將他打倒下,然後有什麽事再說。”勝爺遂將刀交於左手,向圈子外壹縱,登出金鏢,仰起手腕。那老者壹看,黃眼珠壹轉,心中暗道:“我要幹,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英雄,也難逃勝叁爺的鏢。”老者思索至此,點鋼雙鐝當的壹聲扔在就地,雙手壹提腰圍子,雙膝跪倒,叫道:“勝叁哥!壹向可好!”勝叁爺壹笑,托著金鏢,可就不敢撒手,勝爺說道:“閣下何如人也?勝英不敢當。”老者說道:“勝叁哥,妳真是貴人多忘事。前二十年妳待小弟有救命之恩,咱們是聯盟的弟兄,妳是北路鏢頭,有壹位神刀將李剛,那是我盟兄。妳與李四哥人稱明清八義,李四哥性情高傲,在張家口傷了馬韃子無數,口外馬韃子撒傳單,李剛的鏢在哪兒遇上,就在哪兒劫。李四爺遂

將在下約出來,幫著辦鏢,我們哥倆那時壓著二十個馱子夠奔張家口,我們哥倆剛到喇嘛廟的交界,只聞前邊呼嘯壹響,出來六個馬韃子迎頭擋住,鏜子手說道:“這是神刀將李四爺的鏢。”馬韃說道:“劫!劫的就是神刀將李四爺。”鏜子手將馱子打了盤,我們哥倆遂與馬韃子交手。忽然由東邊又來了六七個馬韃子,西邊又來了十幾個馬韃子,將我弟兄團團圍住。

愈聚賊人愈多,由吃早晨飯時,只殺到太陽平西,馬韃子聚了足有二百號之眾,我與我四哥力盡聲嘶,衣服濕透,熱汗直流。

眾群賊吶喊;將李剛與矬子剁成肉泥,方消胸中之恨!眼睜睜我弟兄要喪命之時,妳老人家在高阜處,壹聲吶喊說:‘北路弟兄們請高擡貴手,李剛是我盟弟,我勝英來也!’東西南北、四面八方的馬韃子,壹聞我兄之名,只嚇的膽裂魂飛,壹哄而散。

那時節我李四哥與小弟指引,小弟姓張,人稱金面韋馱張旺。”

勝爺壹聽,將鏢放在囊中,伸手相攙,遂說道:“原來是張賢弟。賢弟請上,受愚兄壹拜!若不是賢弟在茶鋪相救,愚兄早死吳升之手矣。”張旺聞聽,遂說道:“勝叁哥說的哪裏話來?

二十年前若非恩兄相救,小弟已早死多時矣,焉有今日?”勝爺說道:“賢弟在五賢樓與兄玩笑,此處又說愚兄是老采花賊,愚兄壹生壹世,向不與人玩笑,賢弟何以與兄玩笑呢?”張旺道:“叁哥莫怪,這是小弟在叁哥面前撒個嬌兒。”勝爺叫道:“賢弟以後可不許。”張旺答道:“小弟我再也不敢了。”勝爺道:“妳這壹天夜光景,跟著愚兄受累不輕。”張旺說道:“非也,我由四月莫州廟就沒離妳左右。由妳在廟場鏢打秦義龍之後,夜晚樊林行刺,我將妳的天棚桿子俱用鋸割斷,留個斜碴兒,然後再對上。那賊人桿子上拿了壹把大頂,向天棚桿柱走去,走到離斜碴二尺多遠,那小子就掉下來啦。我恐怕在院中宰他,汙了妳的宅院,弄到樹林子裏,將他大卸八塊。老

道七星真人被擒,那也是小弟所為,救老道的那人手使紗布口袋,小弟未敢上前,才給妳送信,妳要用刀交戰,小弟在樹林內叫妳使冰鉆,俱都小弟暗中所為。道爺失物,小弟實在不知,手大捂不過天來。妳二下南七省,小弟在後頭跟隨;妳騎馬住店,小弟在後面步行要飯。妳住鄒四的店,我住大門道,不花錢。由四月莫州廟,並未壹日遠離妳的左右,勝叁哥定更天時,妳在劉家墳,還會裝夜遊神呢。由打酒樓上我與叁哥妳取笑,妳將我趕走,我又在東門外遇上花面鬼吳升提小包裹,我在後頭跟著他,他走到觀音庵碰上道姑買菜,他在墻角後,竊看道姑,道姑買完了菜回廟,上好廟門,吳升遂在墻上畫了壹朵桃花。我壹看這小子是夜晚前來采花,我就到錢塘門外又找妳去啦。忽然遇上妳的仇人老道七星真人,他巧扮行裝,穿壹身道服,算卦相面帶治病。我道墜下他去了,行至大李村,路南有壹家莊院,出來壹位年過半百的老太太,將老道請到裏面。我在比鄰假裝討飯觀察,老道臨出門時,言說是喜脈,給看完了病,老道出來在門樓上畫了壹個記號,今夜晚刮風下雨,必然前去。然後又在路北壹家大門道要飯,跟他治病的那家對著門,我也畫了壹個記號,畫的是壹朵菊花。老道今夜必去,他是飛劍道人,武學高強,我壹個人恐怕拿不住他,我又返回去找妳。

太陽不高時,妳回去取東西,我又跟妳下來,先跟到劉家墳,妳在劉家墳南殺賊人時,我用問路石打妳,我先喊了壹聲:‘著!’告訴妳啦,妳閃開啦。我為的是將妳引在觀音庵救此道姑。劉家墳救劉家叁口可算壹德;觀音庵救了道姑所為二德,還有壹德;就是老道今夜必去那家取童子紫河車。勝爺快走,此時二更已過,去晚則不濟事矣。”

張旺在前,勝爺在後,直奔大李村而來,大李村老李家德性真不小,若不是俠客義士來到,全家之命休矣。二老者到大

李村進東村口奔西去,路南有壹座門樓,東面墻上畫著壹朵桃花,西面壹家墻上畫著壹朵黃菊花,心中暗想:“壹朵桃花能滅滿門,壹朵菊花能生滿門。”老哥倆擰身縱上清水脊門樓,躍上卡子墻,勝爺壹看裏面是叁合的房子,北面上有壹個迎壁,南為上的房子,南屋東暗間有燈燭之光,二人由卡子墻,奔有燈光之屋而來。勝爺靴尖繃住上瓦,頭朝下向窗戶裏觀看。勝爺隔紗窗往屋中這壹看,屋中壹位年青的少婦,與壹位老太太,這位少婦身穿藍綢子褲褂,坐在床上借燈作活。鄉間的風俗,新娶的媳婦在叁年之內,搽脂抹粉,少婦臉上擦脂粉非常嬌艷。

勝爺再壹聽,婆婆兒媳婦正說家常話呢,老太太呼兒婦以姑娘,說道:“姑娘,處家之道,什麽事兒媳婦不能瞞婆婆,今天若不請這位道爺與妳看看,為娘連影兒都不知道呢。我兒仲田正月由北京起身回家,妳這個孩子還是二月的還是叁月的呢?要是叁月的孩子過不了年,我家有小米,不用外頭買去,至十月裏就得預備紅糖雞卵。”少婦臉兒壹紅,遂說道:“娘啊,我還不知道是二月的是叁月的呢。”又聽老婆說道:“由打妳丈夫走後,到五六月妳就嘔吐惡心,我要請人看,妳不教看,今天這位道爺在門外算卦相面治病,我才將道爺請進來,這才知道妳有喜啦。”這位老太太由中年守寡,守著個兒子,名叫李仲田,小孩長得俊美,由小孩六歲這位老太太守寡,家裏可稱莊稼財主,老太太慈善,窮親戚朋友求借,沒有不周濟的。仲田自幼讀書聰明伶俐,仲田之父與其子自幼論婚於杭州文士蘇文煥之妹。仲田有表叔在北京設緞店,老太太遂托其表叔與仲田謀事。他的表叔道:“表嫂妳放心,仲田至十五六歲,我與他緞店裏謀事。”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,仲田已到壹十六歲,去北京學生意,學了壹年多的工夫,同事的夥計掌櫃的,無有壹個不喜愛仲田的;有幾家王爺府大宅門子,與緞店交際,非

仲田送貨還是不要。仲田的表叔每次回家辦貨必看望表嫂,老太太必問:“仲田的事情怎樣?”他的表叔就對老太太說:“表嫂妳必要享仲田之福,北京王府大宅門子,非仲田送貨不要。

將來要領壹份東,開個買賣,拿出幾十萬銀子開壹個緞店不算什麽。”仲田的母親聞聽非常歡喜,說道:“表叔,我還有壹件為難的事,仲田是自幼定的親,女家很窮寒的,現在屢次的催娶。”仲田的表叔說道:“這個事好辦,我辦完貨回去,到仲田櫃上,我與他掌櫃去說去。”商議已妥,仲田的表叔遂辦完了貨回北京,將仲田家事對掌櫃的壹說,掌櫃的說道:“仲田的事非常的忙,他才學了壹年多,還不到叁年回家的時期呢。”眾同事的與仲田和睦,聽說掌櫃的不教仲田回家,眾同事情願叫仲田娶親,大家替仲田受點累,掌櫃的不好駁眾人的面子,才給仲田叁個月假回家辦喜事。仲田收拾行囊,同人備了不少的喜敬,才回家辦喜事。回到家中,母子相見喜悅非常,這才打發人通了日期。仲田辦完了喜事,七八天之後,仲田與母親說道:“娘啊,我回家辦喜事,是掌櫃的格外許可,我不能直住到叁個月回櫃,我必須早日回櫃。”七八天仲田就回了北京啦。又住了叁年,買賣到年節算大帳,買賣非常的好,別的學買賣的送給叁十兩五十兩,仲田壹開工錢,櫃上送了壹百銀子,掌櫃的說官話,叫道:“仲田,妳前年告假也沒住到頭,算白住啦;今年回家,妳頭壹撥。在路上總得耽誤壹個月的工夫,回家再住叁個月,給妳四個月的假。”仲田由新正月起身,二月到家,回到家中孝順老娘,夫妻相親相愛,如友如賓。二月到家,至五月仲田便起身回北京去了。蘇氏娘子身懷六甲,壹則是新媳婦不好意思對婆母說,二則也不準知道懷孕,所以到七月間每至晚晌就幹嘔。兒婦孝順婆母,婆母疼愛兒婦,不呼兒婦媳婦,以姑娘相稱。這日婆母正憂慮兒婦之病,忽聽門

外搖鈴的聲音,嘩啦嘩啦亂響,口中喊道:“有病早來醫,養病如養虎,貧道半積陰功,半養身。”老太太壹聽是看病的,想起兒婦之病來了,遂來到外面壹看,見是壹老道,面帶病容,楊木道冠別頂,破道衣,白襪舊雲靴。老太太看罷,叫道:“道爺!妳給我們兒媳婦看看病。”老道說道:“妳是叫兒媳婦出來呀,還是貧道進去呢?”老太太說道:“妳那大年紀,就進院裏去看看吧。”將老道讓到東間屋中,給老道斟上壹杯茶,翻身又到西間屋中,叫兒媳婦出來看病。賢德的蘇氏娘子有心不看,又怕辜負了婆母壹片好心,羞羞慚慚出了西間屋子,進了東間。七星真人觀看,遂叫道:“老太太,這是妳的兒媳呀?叫妳兒婦回避吧。”老太太說道:“道爺,怎麽不能治嗎?”七星真人說道:“妳的兒婦是喜,不用診脈,不能服藥,原來是沒有病。”老太太聞聽,心中歡悅,復又問道:“妳看有幾個月啦?”老道七星真人說道:“也就是五個來月。”老太太掐指壹算兒子回家的日期,果然不錯,也就是五六個月,老太太甚喜,給取了五百錢,說道:“道爺,妳買壹包茶葉喝吧。”老道擺手說道:“出家人不要錢。”老太太說道:“妳老人家怎麽不要錢?”老道說:“壹未開方,二未診脈,不要錢。”老太太說道:“耽誤妳老人家半天工夫。”老道說道:“這算不了什麽,與人方便自己方便,但行好事莫問前程。”

列位,老道等到夜間來,用薰香盒子都薰過去,取童子紫河車,完事再殺了老婆,金銀財物任意而取,此時要五百錢何用?老道又道:“貧道我還會看風鑒,今年妳雙喜臨門,這叁天之內,夜間別關屋門睡覺,以免避住了喜氣。”老太太壹聽,心中暗說:“今年兒子要在北京領了東,開壹個綢緞店,兒婦便生壹個孫子,豈不是雙喜臨門嗎?”老道語畢,站起身形,說道:“貧道走了。”老太太送出老道之後,將街門關好,老道壹看,

四外無人,遂摸出滑石畫了壹個桃花,風雨必來。老道走了幾步,壹看眼前有壹乞丐,口中叫道:“道爺賞幾個錢吧。”老道說道:“出家人不打發。”乞者說道:“道爺修點好吧。”

老道說:“出家人吃八方,不懂的什麽叫修好。”語畢,揚長而去。矮子張旺讓過去老道,遂來在李老太太對門要飯,畫了壹個菊花,張旺看完了惡道桃花,就知道他必來,遂直奔鄒四店去尋勝爺,殺吳升救道姑,都有張旺的功勞。

閑文少敘,書歸正文。且說二位老英雄來到李宅,勝爺趴在前坡,張旺趴在後坡,由紗窗外屋中觀看。正在婆媳說家常話之際,勝爺自覺靴腰有人壹按,勝爺翻身卷上房來,壹看是張旺,張旺低聲叫道:“叁哥妳看,來啦。”說著話用手向北壹指,勝爺壹看,就見由北方壹道黑影直奔李宅而來,背後明亮亮七棵寶劍。勝爺低聲說道:“不錯,正是惡道。”二人隱在瓦壟之內,就看老道站在東廂房下,往下觀看,壹無人聲,二無犬吠。惡道悄悄地來到南房東暗間外,壹看屋中燈光明亮,老道聲音不大,喊了壹聲:“無量佛,妳婆媳未曾安歇呢?”

少婦此時挨著窗戶坐著,叫道:“娘啊,院中有人。”老太太膽子大點,在屋中問道:“外面什麽人?”老道說道:“貧道白天與妳兒婦看病。”老太太說道:“道爺,我們沒開門,妳老人家怎麽進來的?”老道說道:“貧道不走門戶。”老太太說道:“深更半夜妳上我們宅子裏幹什麽來了?”老道說道:“貧道前來化緣來啦。”老太太說道:“妳化緣白天來呀。”老道說道:“我化夜緣來啦。”老太太道:“夜緣妳老人家化什麽?”老道說道:“我要化妳家的嬰兒。”老太太說道:“妳白天不是知道嗎?方才五六個月。等分娩下來長大了,再送到妳老人家廟裏去,伺候妳老人家啊。”老道不再言語,進到屋中,推裏間門,進到裏間屋中。張旺與勝叁爺二位老者打房上

跳下來,站在東暗間窗戶外,打破窗戶紙,勝爺低聲叫道:“賢弟,妳千萬沈住了氣。愚兄七十多歲,沒看見過取童子紫河車的,咱們看看老道怎樣害人。”就見老道進了東暗間,老太太壹看,老道與白天不同,短衣襟,小打扮,背後明亮亮七口寶劍。老太太說道:“老道妳不是好人,我要嚷。”老道哈哈壹笑,打子午囊中取出薰藥錘,此錘乃是空的,上有梅花孔透花,雙錘壹碰,壹只錘向少婦甩去,壹只錘奔老太太而來.老太太翻身躺在床下,少婦香軀斜臥床上。惡道怎麽不躺下呢?惡道在東廂房上,他就聞了解藥啦,勝爺與張旺在窗外也早聞了寶馬平安散。勝爺低聲叫道:“張賢弟,千萬沈住了氣,看其究竟。”張旺點頭。老道將小包裹由腰間取下來放在床上,取出壹個皮夾子,皮夾子有尺余長,由皮夾中取出小刀子、小剪子、小鉤子、開膛破腹的小家夥,又取四棵釘子,都有七寸來長,壹把小榔頭。老道用手指量了少婦的身材,壹看東墻是粉壁墻,惡道將四棵釘子插在腰間皮帶上,來到粉壁墻切近,先取出壹棵釘子向墻裏釘,當當當正釘在磚上,釘不進去,又抽出來向上稍挪壹點,找著墻縫,釘入粉墻二寸多深。上平著釘了兩顆釘子,下面平著又釘了兩棵,然後用榔頭將釘子再起下來,上邊的兩棵釘子釘少婦的雙手,下邊兩棵釘子釘少婦的雙足,又由皮夾子裏取出壹塊磨刀布,將小刀、小鉤、小剪子磨的鋒快。

收拾齊備,惡道壹看少婦,自言自語說道:“好俊的姿容!我貧道因病不能行樂事,這要是我徒弟張德壽在此,樂何如之!”

少婦在床裏倒著,老道壹伸手,探身要拉那少婦至床外,剝少婦的衣服,哪知道外面有壹位俠客,壹位義士?勝叁爺高聲喊道:“好壹個惡道!又做傷天害理之事!”老道壹探身將燈燭熄滅,口念無量佛:“老勝英,我走壹處,妳追壹處,這都是六月二十八沒燒死老兒勝家之過,今天貧道非跟妳拼命不可。”

老道出東暗間到明間屋中,雙手壹分隔扇,故意將隔扇摔的“叭啦”壹聲。勝爺與張旺,在外屋門口壹邊壹位,就見壹道黑影由裏面縱出,張旺在西邊,勝爺在東邊,這道黑影向外壹縱,張旺不敢直從東邊用袖箭打惡道,張旺偏著東北照著那黑影打了壹袖箭,就聽“叭啦”壹聲,壹物落地,原來是壹個羅圈椅子,老道抽冷子由椅子後縱出來了。張旺暗中自己栽了壹個筋鬥,羞惱變成怒,縱起來點鋼雙鐝照著惡道就砸。張旺叫道:“勝叁哥!妳還不過來拿他。”勝爺笑道:“愚兄平生不會倆打壹個,妳若拿不住他,妳閃在壹旁,哥哥拿他。”張旺心中暗道:“勝叁爺誠心難我,惡道人稱飛劍道人,飛劍不亞如勝叁哥的金鏢。”張旺思索至此,他的點鋼鐝,壹招緊似壹招,老道有心使飛劍,還不過手來,只有接架之功。戰了二十余個回合,張旺雙鐝虛點了兩鐝,縱出圈外,叫道:“勝叁哥,妳來吧!小弟拿他不了。”原來張旺怕老道的飛劍。勝爺懷抱魚鱗紫金刀,叫道:“張賢弟閃在壹旁!千萬不可幫助為兄動手。”勝爺遂叫道:“趙昆福!我有心辱罵妳幾句,我怕挑刺礙了好肉。妳年已六十歲之人,道門清規,無壹不犯,五戒妳都犯啦。妳取童子紫河車,至少是兩條人命,偷盜竊取,采花殺命無惡不作,言而無信,反復無常,好酒貪杯,取孕婦之嬰兒,妳於心何忍?犯了罪的女子,若身懷六甲,尚不即時行刑,還得容他分娩下來,才能行刑。那六月二十八日,妳火燒我的喜棚宅院,鏢打我的兒婦,咱倆有仇,妳找我,我不含糊,妳為何又在我宅院中盜去我師兄的寶刀桿棒?我不能叫我師兄為難,我這才二下南七省,我對天盟誓,找桿棒、寶刀,必要用刀親自殺妳!叁樣事要有壹件辦不到的,我將這條老命拋在南七省,死而無怨。今天老夫要放了妳,不算英雄!”惡道聞聽微微冷笑,叫道:“勝英!強存弱死,就在今日。”老道行龍

過步,夠上部位,亮雙劍就劈,勝爺壹招不讓,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。勝爺壹還招,就用的是勝家門上的獨門八卦絕命刀,張旺在東房檐下懷抱點鋼鐝,註目觀看:適才在樹林我與叁哥動手,用的是別的刀法;這回與老道用的刀法,乃是八卦絕命刀,真另有壹分妙處。勝叁哥在樹林中要與我用這路刀,不用等登出鏢來,我就跪下啦。不表張旺心中之事,單表惡道趙昆福,兩把寶劍神出鬼沒,毫無懼怯之形,戰到二十個回合,勝爺用回燈反照絕命叁刀:頭壹刀偏著用刀尖在惡道肚臍上壹滑,刃朝外背朝裏面,老道看的真而且真,惡道雙劍壹立,向外推勝爺的魚鱗紫金刀,勝爺壹看惡道的劍刃子看看砸在刀背之上,勝爺的刀向回壹撤,老道用的力量甚猛,雙劍沒砸上刀,雙劍空著往左邊而去,勝爺就勢反手壹刀削惡道的太陽穴,惡道彼時想用劍招架可就來不及啦,將頭向下壹縮,說時遲,那時快,這壹刀,正削在楊木道冠上,將楊木道冠削落,擦破頭皮,鮮血向下壹流,將眼睛迷了壹只。惡道再壹看張旺,蹤跡不見。

縱身子上東房,惡道上了東房,腳尖扣著陰阻瓦,心中暗道:“我與勝英仇深似海,他必追我,我給老兒勝英壹飛劍。”勝爺此時已擰身縱到東房檐下,看老道上了東房檐,並不逃走,回頭向房下觀看勝爺,勝爺追到房檐下壹看老道的姿式,勝爺就明白啦,暗說道:“這小子挨了壹刀還不逃走,壹定要用劍。”勝爺站在房檐下,下腰要往上縱的架式,老道在房檐上,凈等著勝爺縱起來,好用飛劍劈勝爺。無論什麽人要是身子懸在半空中,就不能躲閃啦,勝爺是久經大敵,早就明白老道的意思,假意下腰要縱,才把刀交在左手,由鏢囊中登出壹只金鏢來,並未喊著,照定老道就是壹鏢,老道躲閃不及,這壹鏢正打臀部肉厚之處,緊跟著張爺在後房坡給了惡道壹花裝弩。

惡道這個樂兒大啦:左臀上壹鏢,右腮幫子壹弩,頭皮削下壹

塊肉去,身上中了叁處傷,惡道壹叫勁將房上的瓦踩碎了好幾塊,壹翻身由房上掉將下來,寶劍撒手,就聽當啷啷壹聲落在塵埃。勝爺暗道:“這回惡道可是惡貫滿盈了。”勝爺由家中起身盟的誓,追惡道至南七省時,紮他壹刀,打他壹鏢,方消心中之恨。此時勝爺心中非常痛快,總算應了前言啦。勝爺見惡道寶劍撒手,由房上落下來,臥牛式伏在就地,勝爺有心用刀將他殺了,又怕汙了李宅的院子,老太太與年輕的媳婦過日子豈不害怕嗎?再說人命關天,黎民百姓豈能擔得起呢?勝爺想到這兒,心中有了主意啦。什麽主意呢?先照惡道的軟肋梢上紮他壹刀,紮進去不拔出刀來,然後與張爺將他架到開窪,再亂刃分屍。老道在地下倒著,勝爺用刀紮他,總得下腰,勝爺方壹下腰,就覺迎頭有壹道涼風,惡道壹翻身起來,夠奔門樓便跑。惡道打勝爺這壹鏢,就是勝爺打他的那支鏢,他由房上下來的時候,撒手拋劍,暗中伸手將鏢起下來,挾在腋下,凈等勝爺上他跟前去,出其不意打勝爺這壹鏢,這壹鏢要不是勝爺,非遭其暗算不可。勝爺立刻縮頸藏頭,還打在鴨尾巾絨上了,這是多麽危險!勝爺心中憤恨,又登第二只鏢時,惡道已經上卡子墻,勝爺仰手打去,惡道正由卡子墻奔門樓之時,這壹鏢正打在惡道大腿之上。可是串皮鏢,這壹鏢又打在墻上,將磚打下半塊去。惡道雖然帶了四處傷,都不是致命之處,惡道由門樓上縱下去向東而逃,壹瘸壹點。勝爺也由門樓上縱出去,張旺也跟出來啦,叫道:“叁哥!妳回去救醒老太太與少婦吧,將老道交給我,萬壹惡道再有余黨,娘兒倆的性命也就完啦。”勝爺點頭稱善道:“賢弟,妳可別叫他走了。”張爺道:“妳看他都上不了房啦,他還走得了嗎?”勝爺心中道:“張旺生來的狠心腸,追去開惡賊的膛,我去救寡婦要緊。”

勝爺遂仍回來救李氏婆媳。勝爺用盆盛了盆水,並不進屋,隔

著門照定老太太臉上壹潑,潑了老太太滿臉,老太太打了壹個噴嚏,翻身爬起來,壹看是壹個白胡子老頭,說道:“妳是人啊,還是神呢?”勝爺壹笑說道:“老太太糊塗,再有災病請名醫,妳們婆媳度日,豈有請孤行道人入門之理?這個老道萬惡滔天,他是要開膛取妳兒婦的紫河車。老太太,妳看看床上家夥他都沒拿走,那就是開膛破肚的小家夥。我們弟兄由此經過,看見老道背著七口飛劍上妳家來,我們弟兄知此老道不是好人,才跟下他來,我那盟弟已經追下老道去了。院中有老道的赤金簪子,老太太妳拾進來吧,然後妳把妳們李家當族的人請來幾位,與妳娘兩作伴,恐怕老道尚有余黨前來謀害妳們婆媳。妳們可別報官,若是壹報官,可就麻煩啦。”勝爺語畢,轉身出來。老太太問道:“老爺子貴姓高名?妳老人家救了我壹家老少,請恩公留下姓名。”勝爺說道:“不必多問,快將妳兒婦用冷水澆醒吧。”

勝爺到院中,這才拾起金鏢,擦了血跡,飄身上房,躥房越脊,夠奔大李村東村口外而來。在村口外南北東西觀看,不見張旺哪裏去了,等了有半個時辰,就見西北房上壹道黑影,身量矬小,勝爺心說道:“張賢弟必然將惡道處治啦。”來到切近,勝爺咳嗽壹聲,道說:“張賢弟回來了。”張旺叫道:“勝叁哥!我對不住妳,七星真人遁走了。”勝爺說道:“賢弟妳腿程甚快,他怎能逃走?”張旺說道:“叁哥,我追他至壹葦塘,惡賊進了葦塘,我也隨後跟追進去,迎面正是壹個河汊子,惡道跳入水中,眼看他過河上岸,徐徐逃走。勝叁哥,我將妳老人家仇人放脫,我實在對不住妳老人家。”張旺頓足捶胸,唉聲嘆氣。勝爺叫道:“張賢弟何必如此?今日夜作叁德,都是賢弟妳的功勞,他雖然走啦,咱們今天打了他兩鏢壹弩,砍了他壹刀,這都是賢弟妳幫助為兄,要不然為兄焉能打

得了他兩鏢,砍他壹刀呢?此時他雖然逃走,知道他落在杭州啦,賢弟妳再幫助為兄拿他。若是只火焚我的宅院,我就不找他啦,最可惡他取童子紫河車,這是萬不能容他的。賢弟何必捶胸頓足呢?”勝爺安慰了張旺壹番,張旺後悔不及。張旺說道:“勝叁哥,妳跟我取東西去吧。”走了二裏多地,有壹片大樹林子,張旺進了大樹林子,上了大樹,解下來壹個包裹。

將包裹放在地下,張旺將外面衣服俱都脫去,取出破大夾襖、破鞋、破襪子,油紙包中取出壹點鍋煙子,向手心上壹倒,向臉上壹揉,又是乞丐模樣。張旺打扮完了,將小包裹包好,老哥倆回錢塘門鄒四店。來到店口,日上叁竿,勝爺在前,張旺在後,店夥計說道:“要飯的,進店幹什麽?”張爺方要罵街,勝爺壹搖手,說道:“罵街,都是朋友。”堂官開開北跨院的門,勝爺與張爺進了屋子。店主過來告訴夥計:“往後勝爺不論帶著什麽樣的人進店,可不許攔阻。勝叁爺交朋友,向來不以窮富階級而論。”跑堂的給打了洗臉水漱口水,沏上茶。跑堂的說道:“妳凈面吧,大爺。”張旺不洗臉,恐怕沾了水。老哥倆喝了兩杯茶,要了酒菜,跑堂的調擺齊整,老哥倆吃完飯,又喝了壹回茶,壹夜未能安眠,這才休息。勝爺叫道:“張賢弟,趙昆福是杭州南門外寶靈觀出家,咱們休息休息,回頭咱二人到寶靈如意觀,探聽探聽。”弟兄二人睡到午時,勝爺呼起張旺,俱都擦完了臉,二人奔寶靈如意觀而去。凡庵觀寺院之中,多有遊逛之人,勝爺與張旺二人壹同走,真是天地懸殊:壹個是富翁老者,壹個是乞丐老頭。弟兄二人進了寶靈觀瞻仰佛像,倒有五六個道者,並不見七星真人,老哥倆仍回店中,休息吃飯。夜晚再探寶靈觀,進了廟,打破窗紙向各屋中竊看,有念經的,有養神閉目不語的,勝爺壹看這些道者,全都面帶慈善,俱是吃齋念佛之人。張旺叫道:“勝叁哥,我將這些老

道殺他兩個怎樣?”勝爺說道:“張賢弟,這就不對了,采花殺命是老道趙昆福,與這些道者毫無關係,何必多殺好人呢?”

既然沒有七星真人趙昆福,二位老英雄只可仍然回店。

不言二老找尋惡道,單言古城村之人,第二撥已到杭州。

都是何人呢?小弟兄六位:叁太、香五、茂龍、李煜、賈明、銀龍。六位小英雄來到杭州府城裏,關廂鎮店、庵觀院寺、茶鋪酒館,尋找老道師徒,金頭虎見著老道就罵,口中罵道:“小子雜毛妳哪裏走!”老道回頭說道:“這是怎麽回事?”

叁太說道:“道爺,我這個兄弟是半瘋。”找了叁天不見惡道師徒的下落,金虎頭說道:“明天妳們跟著我找,必能找著老道,我會問天蔔卦。妳們知道我的杵是誰留下的嗎?”楊香五說道:“我們不知道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這杵是韋馱爺留下的,上打叁十叁層天堂,下砸七十二層地獄。”第二日,六位小英雄出了杭州東門外,向東南去了二十多裏地,眼前壹片樹林,楊香五與金頭虎詼諧,遂說道:“賈爺妳該問天蔔卦啦。”賈明說道:“妳看著吧。”金頭虎打開小包裹,亮出壹字杵,挖了壹個坑,有壹尺見方,將壹字杵插在坑裏,叁尖二刃朝上,用浮土壹埋,金頭虎跪在就地,衝著杵磕狗頭,招惹的眾英雄笑破肚腸,黃叁太最不愛笑的人,他都樂啦。金頭虎大聲叫道:“杵大爺!千求千靈,萬求萬靈。我將妳老人家由坑裏請出來,向空中壹拋,落下來的時候,叁尖兩刃衝著哪方,惡道就在哪方。”賈明將杵取出來,晃悠著向空中壹拋,落下來杵尖仍向東南,金頭虎說道:“咱們向東南去吧。”眾人也沒有法子,又向東南走了十裏地,連老道的影兒都沒有。太陽都向西轉啦,金頭虎喊道:“黃叁哥!我這杵大爺沒有靈應,肚子大爺可有靈應,餓啦。”叁太叫道:“賈賢弟!妳向正東看,黑壓壓的是壹個村莊,咱們到那裏吃飯。”眾人由西向東走去,

來到切近壹看,果是壹個大村落,黃叁太在前帶路,剛壹進村口,有壹老者在村口閑眺,叁太控背躬身問道:“老大爺,此村叫何名?”老者壹看黃叁太壯帽英雄氅,天然的童子氣象,乃是武士打扮,老者說道:“壯士爺,敝村叫方家集,離杭州府叁十裏二十裏的最大集場,那兒也比不了方家集。今天是閑日子,要趕上集的正日子,糧米堆積如山,車馬塞道。”黃叁太又說道:“老大爺,村中可有飯鋪嗎?”老者說道:“飯鋪有壹二十個呢,大家比著作買賣,炒菜喝酒隨便,非常的便宜,不信妳們幾位去看看。”黃爺問畢老者,道了壹聲謝,老者還了壹禮,眾人這壹進方家集喝酒,巧遇高人,方家集捉拿惡道。

黃叁太在前頭引路,進西村口向東去,見路南有壹家飯鋪刀勺亂響,金頭虎說道:“楊香五妳聞聞,味兒多香啊!妳們家的玉米面餅子,要帶到這兒,站在門外,聞著香味吃,有多美呀。”

楊香五說道:“妳是什麽東西!”金頭虎往飯館子裏就跑,說道:“跑堂的小子,妳給我來二十壺茶,壹百壺酒!”跑堂的壹看賈明,雷公嘴狗蠅眼,大肚子,羅圈腿,壹臉的黑麻子,紅眼圈,爛眼邊。跑堂的打量完了賈明,遂說道:“妳進來照顧,妳就是財神爺,我們不敢錯待。什麽叫小子?”賈明說道:“妳是姑娘?”黃叁太說道:“掌櫃的妳看在我的面上,我這個兄弟是半瘋。妳給我來壹壺茶,壺要大,茶葉要好,我們喝著茶,妳給配八個應時的菜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我要炒蚊子心,餾虱子膽。”堂倌瞪金頭虎兩眼,下去沏茶要菜,工夫不大,將茶沏上來。

兄弟六位喝茶,就聽外面有人說話,先哼了壹聲,山西人的口音,說道:“山西人要喝酒,來到福興飯館子啦。”說著話,走到屋中。此山西人壹進飯館子,八成滿的座,俱都站起來啦,連黃叁太等也都站起身形。此人好不古怪,藍雲緞的壯

帽,邊上都破啦,露著棉花,核桃大的紅疙疸,半尺多長的紅穗子,藍綢子棉袍,紫綢子棉坎肩,下邊藍緞子棉靴頭兒,雖然都破了,露著棉花,難得那麽清潔,連壹個油點兒都沒有。

往臉上看,長眉朗目,壹部墨髯,半尺余長,散滿胸前,根根透肉,漆黑錚亮,好似刀裁的壹般。進了屋中,高聲喊道:“老子要喝酒!”跑堂壹看,是壹個漢奸,不到六十歲,進門就自稱老子,跑堂的心中暗道:“今天我是倒運,剛才那梳衝天杵的稱我是小子,這個壹進門就自稱老子。”跑堂的不由的壹怒,說道:“妳是誰的老子?”山西人說道:“這是我們山西人口頭語,不論到在哪兒,都是老子。妳還不服嗎?小子。”

跑堂的壹看,老頭比他的氣還大,真是買賣人有叁分納氣,跑堂的凸了凸腮幫子,說道:“妳要什麽菜吧?”老西說道:“南甜北鹹,東辣西酸。老西好吃酸,妳給我來四個菜,壹個炒肉片配杏幹,再來壹個醋餾山楂片,愈酸愈好。”楊香五聽著嘴裏直流酸水。金著虎叫道:“黃叁哥!這個老西真混帳,我抽他去。”銀龍說道:“妳別不知自愛啦,不能正己,焉能正人?”黃叁太說道:“賢弟,妳別惹禍,人家花錢吃飯,妳管得著嗎?”跑堂的說道:“妳這才要了兩個菜,那兩個菜呢?”山西人說道:“那兩個菜,壹個醋餾山楂糕,壹個烏梅炒酸棗。湯要燴叁鮮,紅果、白梨、小棗。”跑堂的聽完啦,說道:“妳要的這個菜,竈上都不會做,向來不預備。”老西聞聽,哈哈大笑,說道:“妳給我隨便配四個菜吧,先來四壺酒。”跑堂的說道:“我給妳要菜,妳可多包涵。”山西人說道:“是吃的就行啊,不得味也給錢。”跑堂的心中說道:“先將他打發走了,就省煩心啦。”將別人的飯菜都壓在後邊啦,先給老西把菜要上來,叫他先吃,黃叁太六位的菜,還沒上來呢,先給老西就要上來啦,四個菜壹壺酒。老西拿起酒壺來,

並不先吃,斟到杯內,拿起來壹仰脖就是壹壺,又壹仰脖又是壹壺,口中直說:“這酒不大很好,王八羔子對了水啦。”說著話壹低頭,自己“喲”了壹聲,說道:“忘了吃菜啦,先喝了兩壺酒。”說著話端起菜盤子來,向嘴裏就扒拉,口中說道:“叫他上肚子裏與酒攙合去吧。”兩盤子菜吃完啦,又拿起兩壺酒來,照樣的喝下去啦,照樣的吃菜,也沒吃飯,叫道:“跑堂的妳給我算算帳,該著多少吧?”跑堂說道:“四壺酒半斤壹壺,該著十六文;四個菜,六文錢壹個,該著二十四文。

共合四十文錢妳哪!” 山西人說道:“不多,不多,很便宜的,我給五十文吧。”跑堂的說道:“我候了吧。”山西人說道:“妳候呀?太好啦,就那麽辦吧。”跑堂的說道:“這是我們買賣人的和氣話,要是來了道們的我就得候帳,壹天就得將我賣了,都不夠候帳的。”老西說道:“好好。”伸手就掏錢,掏了半天,說道:“出來的慌疏,忘了帶錢啦,妳給我寫上帳吧。”

跑堂的壹聽,這是誠心,遂說道:“我們沒有帳。”老西說道:“對過有雜貨鋪,妳不會買壹本嗎?”跑堂的說道:“沒有人跟妳耍頑嘴。”老西說道:“把帽子給妳吧。”跑堂的說道:“破帽子連五文錢都不值。”山西人說道:“把坎肩給妳吧。”

跑堂擺手說道:“妳莫裝傻,紅嘴白牙吃完了,說沒錢?那是不行的。”老西說道:“妳要擠我,我就在妳們這兒上吊。”

跑堂的說道:“可惜妳們山西人,妳真給山西人現世,山西人哪有妳這樣的?”老西說道:“妳翻翻我腰中,真沒有錢。”

跑堂的說道:“我沒有那個工夫。”山西人唉聲嘆氣,口中說道:“真是好漢無錢到難處。”大夥紛紛議論,有的說:“刮風下雨不知道,腰裏沒錢還不知道?”叁太將堂倌叫到桌前,堂倌道:“妳還添什麽菜嗎?”黃叁太說道:“不添菜,那老者吃的飯錢,不用跟他要,我們吃完飯算帳的時候,多算上五

十文,我候了那位老者的飯錢啦。”跑堂的說道:“妳認識他嗎?”黃叁太說道:“我並不認識他,妳看那大年紀,捶胸頓足,實在可憐。”跑堂的轉身形來到山西人的桌子上,說道:“妳不用候著啦,那邊的客人替妳給飯錢啦。” 山西人說道:“妳還跟我要嗎?妳還叫我走嗎?”跑堂的說道:“得啦,我不叫妳走,回頭妳再吃壹頓?”山西人站起身形,連頭也沒回,並沒看候他錢的人壹眼,口中說道:“山西人要走啦,山西人要走啦。”說著話,出了飯館子就走了。金頭虎叫道:“黃叁哥,妳看看這個老東西有多可惡?他連壹句客氣話都沒說,這五十文錢花的多冤哪!我去追回他來,我先擂他壹頓再說。”

黃叁太說道:“不必,他就是說壹個謝字,咱們就好看了?”

黃叁太將金頭虎攔住,也就算完啦。

跑堂的給六位小弟兄端上菜來,眾人喝酒,酒至半酣,那位吃飯不給錢的老西又回來啦,他不進屋,壹手扶著門框,壹手叉著腰,大聲說道:“山西人吃飯沒有錢給,幸虧遇見晚生下輩來;要不是遇見晚生下輩,真惹不了這不是東西的跑堂呢!

這個飯館子真可惡,吃完了飯非要錢不可。” 屋中的飯座方才吃飯還有沒走的,聞聽老西之言,俱都壹怔,莫不以為新鮮,吃完了飯沒錢,人家給他候帳,連壹句承情的話都沒說,反回來轉罵街了,人家倒成了他的晚生下輩啦,世界之上焉有此理?

金頭虎賈明,沒有棗的樹,他還要打他叁竿子,壹聽老西口出此言,狗蠅眼壹瞪,提小包裹站起來,就奔老西而來,口中說道:“窮老西妳要跑,妳不算好漢子,饒候了妳的飯錢,我們倒成了妳的晚生下輩啦?我是妳爺爺!小子,追上妳我要不擂妳個老王八羔子,我就不姓賈。”老西在前,並不還言,向東緊跑,金頭虎在後緊追。單說飯館子裏眾人,銀龍見金頭虎追下老西去了,叫道:“叁哥!賈明不知輕重,倘若鬧出是非來,

如何是好?我看這位老頭有點來歷,咱們趕緊跟下去看看。”

黃叁太點頭稱善,各提起自己的小包裹,黃叁太由腰中摸出來有二兩多銀子,放在桌子上,遂說道:“這是我們和那個老西的飯錢,剩下是酒錢。”跑堂的見錢有余,非常歡喜,遂說道:“謝謝眾位。”黃叁太等出了飯館,就見老西進了東西的壹條胡同,有個大門朝北,門樓向裏吞著,山西人用手指點,說道:“就在這個宅子,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晚生下輩小孩哪裏去找?老將出馬,壹個頂倆。”老頭說完了此話,遂向北走。此宅坐北向南,宅子左右東西各有壹條胡同,由東邊胡同進去,到宅子後有壹段大墻,順著大墻,可以由西邊胡同出來。黃叁太此時也進了胡同啦,老西說的話也聽見了,大夥趕奔近前,壹看大門外邊有壹個字柬,大紅紙寫的黑字,上書告白:“四方親友得知,本宅發賣二刃雙鋒寶劍,龍頭桿棒。”

賈明聽蕭銀龍壹念字柬,說道:“咱們砸開大門,見壹個宰壹個!”黃叁太說道:“妳別唐突,也得打聽打聽是怎麽回事。咱們先找著老頭,問其究竟,咱們打聽明白了,這個老頭話裏有話。”方才老頭進的是東邊胡同,眾人由宅子右邊的胡同追進去的,繞了壹個大彎兒,由左邊胡同出來,老頭蹤影皆無。蕭銀龍說道:“賈爺別著急,咱先到胡同外找壹個清靜地方,咱們也商議商議再說。”五個人推著賈爺出了胡同,夠奔東村口,六位小弟兄出胡同的時候,由大門裏出來壹人,探頭探腦的觀看,只見五個人,可沒看見賈明,皆因為眾人推著賈明,故此未及看見賈明。

眾人出了胡同,奔村口而來,出了方家集東村口,東北有壹片大樹林,六位英雄進樹林壹看,蒿草蓬松,有些石人石馬,不少的大冢,此乃是宦家的墳地,年久失修。列位,大明朝亡國的時候,殉難的忠臣死了不少,皆因為闖王造反,殺進北京。

崇禎並非無道之君,崇禎見大勢已去,殺了太子與皇姑,逼國母跳了禦花園之井,崇禎爺哭得兩目流血,逃到煤山上,自縊殉了國難。彼時壹般文武大臣,多有殉難者,總鎮局為國殉難,老太夫人跳入火中焚死,壹家老少無壹獨生者,此墳冢乃是為國殉難之臣。這大的壹座墳塋,蒿草蓬松,現出壹種荒涼景況。

弟兄六位進了墳地,席地而坐,蕭銀龍說道:“賈五哥要打進宅院,不問青紅皂白,豈有此理?這位山西人必有來歷,咱們不知其所以。賈五哥在壹路之上,住店吃飯,大叫小怪,拿老頭,找桿棒,難免被人聽去。比如說此山西人,與咱們鏢行之人若是有仇恨者,他用壹文錢買壹紅紙帖,寫了壹張告白,暗中貼在那家大門旁邊,然後他見咱們在飯館吃飯,用智將咱們引到那家,妳就亂殺亂砸?斷無此理。那麽壹來,豈不上了當嗎?做官的拿賊,還得有真憑實據呢。咱們這麽辦,我先到莊內打探打探,撒謊瞞不了當鄉人,打探打探他這家是幹什麽的,等至夜晚咱們哥六個暗探他的宅院。”蕭銀龍語畢,遂將小包裹遞給楊香五,再進方家集東村口。此時已經太陽平西啦,蕭銀龍來到這條胡同,邁步量胡同的尺寸,壹丈二尺寬的大胡同,新蓋的磚瓦房,坐南斜對過有壹個清水脊的門樓,門前站著壹位白胡子老者。銀龍走到老者近前,控背躬身,說道:“這位老大爺,借問妳那,對過這廠家宅院是哪壹家的?”老者說道:“少壯士爺問他作甚?”銀龍說道:“我方才進了東邊那個胡同,繞了壹個圈又出來啦,我看著這家的房子,有點蓋的新鮮,故此打探。”老者上下壹打量銀龍,說道:“此家與我是本族,人稱鐵戟將方成。”蕭銀龍說道:“為何稱鐵戟將呢?莫非說是惡霸嗎?”老者說道:“非也。在他先君在世之時,家道殷實,可稱本村的首戶。他先君又是壹位武舉,教他習學武術,他下了幾次場,功名未就,然後回家練習武工,專使壹條畫桿

鑌鐵戟。雖然功名未就,這條戟他真學成啦,有千人之敵,人送他壹個外號,叫鐵戟將方成。”銀龍笑嘻嘻的問道:“老大爺,他家裏指何為生呢?”老者說道:“開鏢局子為業。”銀龍聞聽此言,杏子眼壹轉,心中暗道:“我勝叁大爺這叁年未回鏢局,我們小弟兄山南海北作買賣,大凡開鏢局的,沒有我們不知道的,怎麽沒聽有這麽壹位鐵戟將方成呢?”蕭銀龍思索至此,叫道:“老大爺,他家出入俱都是何如人呢?”老頭壹笑,說道:“妳是訪事員吧,為什麽問的這樣詳細呢?”蕭銀龍說道:“老人家,我跟妳閑談,我看老大爺妳很愛談的。”

蕭銀龍又和氣,又笑嘻嘻的,老大爺長,老大爺短,老頭也非常的愛惜於他,遂說道:“他家出入之人,似妳這宗打扮的甚多,六楞四楞的帽子,都是短衣襟,小打扮,外罩大氅。”銀龍說道:“老大爺,我是愛說閑話,他家裏都有什麽舉動,妳是本族,必然知道。”老頭說道:“妳還是訪事員哪。”蕭銀龍說道:“不是,老大爺。我是最好閑談。”老頭說道:“他家裏每逢叁更半夜,常有趕集的大車來,車上包裹箱子,鋪蓋行李,往宅裏卸。誰要打探他是哪兒來的,便說是由鏢局子拉來的。”

蕭銀龍壹聽,心中早已明白,暗中說道:“我們家叁輩子保鏢,我先祖及我父親,到我這兒又是保鏢,整叁輩,向來沒有用大車往家裏拉過東西,這明明是坐地分贓了。”蕭銀龍思索至此,叫道:“老大爺,多打攪啦。”老頭說道:“妳也好問,我也好說。”蕭銀龍壹樂,又向老頭鞠了壹躬,遂說道:“改日再見。”

遂出了胡同,仍然夠奔樹林而來,見了五位兄長,將適才所遇之事談了壹遍。黃叁太說道:“這位山西人實有來歷,明明此家是坐地分贓的巨寇了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亮家夥拿賊吧。”蕭銀龍說道:“五哥,妳又來了瘋勁啦,咱們管不著人家坐地分贓。咱們先在此處休息休息,候到二更來天,咱們暗探方成的

宅院,若有老道師徒,必有桿棒、寶刀,那時節咱們再伸手拿賊。”叁太道:“六弟說的有理,咱們先散開了,叁位兩位的休息,別叫外人看見樹林子裏有人。”於是六位遂分散開了,將小包裹放在就地,靠著大樹休息。此時天光不過掌燈之時,眾人各自坐在小包裹上休息,閉目合睛養神,單等二更多天,夜探鐵戟將方成宅院。二更已過,銀龍將楊香五叫起,六位聚在壹處,將大衣服俱都脫去,包了兩個包袱,蕭銀龍找了壹棵枝葉茂盛的樹,掛在樹上,然後畫好暗跡。蕭銀龍叫道:“賈五哥!坐地分贓的賊,可都有幾年的苦工夫,咱們不知他手下窩藏多少大案賊,到方家集鐵戟方成的宅院,妳可別大呼小叫。”

賈明說道:“妳們五個人保著我的駕,前頭叁位,後頭兩位,我在當中。”銀龍說道:“五哥別玩笑,最好到了方成的宅院,妳要多加謹慎。”語畢,六位站起身形,夠奔方家集而來。

到了方成的住所,六位先進大胡同,然後再進東邊小胡同,繞到宅後上了房,躥房越脊,夠奔叁道院,北房五間大廳,蓋的形式特別,大廳前六棵明柱,前出廊檐,後出廈子,當院壹座天棚,天棚下壹對大紗燈,昏暗不明,地下是叁合土砸的,大廳裏面燈燭輝煌,點著五七盞蠟燈。六位在南配房瓦壟蔽住身軀,六位英雄仔細壹看,大廳裏面擺著壹桌酒席,北面坐著倆人,正北東邊上垂手,坐著的賊首老道七星真人,道冠向右邊挽著,身形歪坐著,可是偏右,腮幫子上貼著小膏藥。老道說道:“方寨主,貧道來到杭州,無有立足落腳之地,多蒙方寨主念綠林道的義氣,收留我師徒。貧道與妳大師兄林士佩寨主,我們乃是至交,肩不離背,背不離肩,這幾年無壹刻之離。

像妳大師兄,是南七省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英雄,由打天下群英會,被勝英師弟蔣伯芳打了壹棍,立刻起壹道紫嶺,貧道用碗接的血,蓮花湖總轄寨主給用匕首刀開的,當時妳未在場,

真叫人不忍卒視。群英會散後,令師兄投奔杭州碧霞山,勝英的羽黨又追到碧霞山,林寨主棍傷未愈,又被姓蔣的重棍打了壹下,林寨主壹怒,氣走了,如今叁載之久,未與貧道晤面。

我師徒逃在杭州府,上無片瓦遮身,下無立錐之地,窮途暮景,蒙寨主不棄,收留我師徒。貧道所用的藥不多了;昨天擬尋找材料配壹付藥,勝英又和他黨羽趕到杭州,昨天我正在辦事的時候,老勝英在院中喊叫,我與老勝英動手,被他將貧道的道冠削落,削傷頭上肉皮,又壹鏢打在臀部,又壹鏢將我右腿打傷。勝英的黨羽老的少的,我都認識,惟獨又添了壹個矬子,我不認得,他壹弩打了我的腮際。貧道帶傷逃走,矬子在後面緊緊跟隨,幸天不絕人,面前遇壹道江汊子,貧道下水逃跑,才得脫險。勝英的余黨甚眾,尋拿貧道,猶如壓沙求油,鉆木取火。我由勝英家中得了壹口寶刀,我無以為報寨主天高地厚之恩,我將寶刀奉送於寨主,請寨主觀看。”寶劍在酒席筵前大眾觀看,惡道站起身形,去到大廳東暗間,叁太等註目壹看,正是聾啞仙師諸葛道爺的寶刀。老道由東暗間將寶劍取來,在大廳之內酒席檐前,壹按繃簧,嘎叭壹響,大廳之內,霞光萬道。此時老道是站立在東面,將寶劍遞與坐地分贓的鐵戟將方成道:“方施主,劍並不是勝英別,大廳前六棵明柱,前出廊檐,後出廈子,當院壹座天棚,天棚下壹對大紗燈,昏暗不明,地下是叁合土砸的,大廳裏面燈燭輝煌,點著五七盞蠟燈。六位在南配房瓦壟蔽住身軀,六位英雄仔細壹看,大廳裏面擺著壹桌酒席,北面坐著倆人,正北東邊上垂手,坐著的賊首老道七星真人,道冠向右邊挽著,身形歪坐著,可是偏右,腮幫子上貼著小膏藥。老道說道:“方寨主,貧道來到杭州,無有立足落腳之地,多蒙方寨主念綠林道的義氣,收留我師徒。貧道與妳大師兄林士佩寨主,我們乃是至交,肩不離背,背不離肩,

這幾年無壹刻之離。像妳大師兄,是南七省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英雄,由打天下群英會,被勝英師弟蔣伯芳打了壹棍,立刻起壹道紫嶺,貧道用碗接的血,蓮花湖總轄寨主給用匕首刀開的,當時妳未在場,真叫人不忍卒視。群英會散後,令師兄投奔杭州碧霞山,勝英的羽黨又追到碧霞山,林寨主棍傷未愈,又被姓蔣的重棍打了壹下,林寨主壹怒,氣走了,如今叁載之久,未與貧道晤面。我師徒逃在杭州府,上無片瓦遮身,下無立錐之地,窮途暮景,蒙寨主不棄,收留我師徒。貧道所用的藥不多了;昨天擬尋找材料配壹付藥,勝英又和他黨羽趕到杭州,昨天我正在辦事的時候,老勝英在院中喊叫,我與老勝英動手,被他將貧道的道冠削落,削傷頭上肉皮,又壹鏢打在臀部,又壹鏢將我右腿打傷。勝英的黨羽老的少的,我都認識,惟獨又添了壹個矬子,我不認得,他壹弩打了我的腮際。貧道帶傷逃走,矬子在後面緊緊跟隨,幸天不絕人,面前遇壹道江汊子,貧道下水逃跑,才得脫險。勝英的余黨甚眾,尋拿貧道,猶如壓沙求油,鉆木取火。我由勝英家中得了壹口寶刀,我無以為報寨主天高地厚之恩,我將寶刀奉送於寨主,請寨主觀看。”寶劍在酒席筵前大眾觀看,惡道站起身形,去到大廳東暗間,叁太等註目壹看,正是聾啞仙師諸葛道爺的寶刀。老道由東暗間將寶劍取來,在大廳之內酒席檐前,壹按繃簧,嘎叭壹響,大廳之內,霞光萬道。此時老道是站立在東面,將寶劍遞與坐地分贓的鐵戟將方成道:“方施主,劍並不是勝英之物,乃是他的師兄諸葛山真之物,此劍諸葛山真佩帶多年。”方成接過寶刃,用手指壹敲,嗆啷啷帶出壹種鋼音來。六位英雄註視方成,此人頭戴青緞色隨風倒壯帽,青縐綢大氅,青綢子短靠,紮綢英雄帶,背後十字絆,年在二十叁四,身材五尺有余,黑臉面,五官端正,黑中透亮。列位,人的俊美不壹,並

非白臉人就好看,有黑中透俊的。在他背後有壹個兵刃架子,兵刃架子上插著壹桿鑌鐵方天畫戟。蕭銀龍叫道:“黃叁哥,這就是鐵戟將方成。”又看八仙桌西面坐著兩家賊寇,方成先遞與西面頭壹位,說道:“呂賢弟,妳先看看削金斷玉寶劍。”

此人伸手接劍,六位小英雄在南房上觀看,此人身高七尺,面似紫羊肝,壹臉疙疸,背後背著壹對竹節鋼鞭,茶碗口粗細,將寶劍觀看壹遍,說道:“無怪乎諸葛山真成名。”語畢,遂將寶刀遞與下首之人,叫道:“汪賢弟妳看看。”此人面似熟蟹蓋,像貌兇惡非常,在背後插著壹條渾鐵大棍,有小茶碗口粗細,黃叁太等壹看,這條棍比蔣五爺那條棍粗壹半還多。此人又遞與那下首之賊,並不是別人,正是非處女即婦人,采花殺命萬惡滔天的惡賊張德壽。方成問道:“道友,老勝英的黨羽,本領高的都是什麽人?”老道說道:“無量佛!勝英的左膀右臂,就是聾啞仙師鐵牌道人諸葛山真,紅蓮羅漢弼昆長老。

這壹僧壹道,無所不為,無惡不作。好花綠葉扶著,還有鎮叁江蕭傑蕭叁俠,九頭獅子孟鎧孟二俠。有兩棵臺柱子,壹條鐵棍打遍天下,姓蔣名伯芳;又有壹個大腦袋是劍客,現在八十多歲啦,人稱鎮叁山夏侯商元。還有兩個與綠林道為仇作對的弟兄二人,壹個是歐陽天佐,壹個歐陽天佑。前叁年蕭金臺盜萬壽燈,就是大蠻子所為,他弟兄慣講偷竊取有名的人物。前叁年群英會他盜萬壽燈,那萬壽燈在鐵箱子之內,封皮封著,鎖頭鎖著,閔老寨主的徒弟在箱子蓋上坐著,不準用熏香蒙汗藥,這叁間放萬壽燈的屋子,外邊銅鐵網罩著,屋中墻上有護墻板,窗戶有護窗青石板,青石板方磚鋪地,房頂上網下有金皮子鋼鑄的鈴鐺,網下金鈴鐺來響,屋中壹切未動,窗戶未開,蠻子將燈盜出,鎮住天下的群雄。再說還有神刀將李剛、賈斌久、屠老大屠粲。跟勝英換命的人不可勝數,這些人都有驚人

的本領。惟有幾個小孩子仗勢欺人,頭壹個就是浙江紹興府的黃叁太,並沒有多大本領,專仗勝英的名譽,欺壓綠林;還有壹個瘦小枯幹損的不長肉啦,名叫小毛遂楊香五;有壹個品貌俊美的小孩子,大概不是好人,名叫鳳凰張七張茂龍;又有壹個紅旗李煜。最萬惡的短命鬼叫塞北觀音蕭銀龍,小冤家慣用短刀藥酒、蜜餞砒霜,他要向我們綠林道若是壹笑,我們綠林道倒黴叁年。前叁年赴蕭金臺之會,閔老寨主的徒弟趙仁、趙義都死在小冤家之手。太倉州的老朋友秦義龍,妳沒見過面,妳也有壹個耳聞,這位老朋友也死在短命鬼的手裏啦。”金頭虎低聲叫道:“黃叁哥,妳們五個都被他罵了,就是不罵我。”

此時就聽老道說道:“方爺,還有壹個沒羞的孩子,家門無德,裝瘋賣傻,他要打仗,茶壺夜壺當兵刃。要在廟裏打仗,香爐簡直亂飛。”金頭虎壹聽,低聲罵道:“好壹個雜毛老道,妳是我的孫子!妳大罵,我小罵。”方成叫道:“道友,妳不要客氣,妳坦然在我這裏住著,勝英之黨羽別位我不認識,黃叁太是浙江紹興府結義村的人,他的天倫,是大明家的守備,我先君是武學,他父與我父是同科,我小的時候,我們兩下裏還有來往。小兒黃叁太家中就是有倆錢,仗賴老勝英欺,壓綠林道,小兒不來還算罷了,他要來到了,壹打聽有鐵戟將方成,小兒就得魂飛魄散,小兒就得聞名喪膽!我叫小兒叁太站著死,他不能坐著亡。方某也不是說句大話,這柄畫桿戟莫遇上敵手,叁太小兒要來了,別說本寨主罵他掩耳盜鈴。”

黃叁太性情暴烈,同著五位拜兄弟,聽方成口口聲聲直罵黃叁太,當著朋友,實在有壹點吃不下去,叁太不由的兩太陽冒火,七竅生煙!英雄忍耐不住,左手壹扶陰陽瓦,站起身形,抖丹田壹聲吶喊:“好壹個坐地分贓小毛賊!不要暗地罵人,叁太黃爺在此!”壹縱身軀縱下南房,蕭銀龍伸手壹把未曾揪

住,黃叁太已縱上南房,只見大廳裏面當時燈燭熄滅,就剩了外邊天棚下壹桿大紗燈了。大廳的燈光壹滅,顯著外面天棚下的紗燈就亮了,方成忙將大氅脫去,壹提畫桿戟縱出大廳,眾群賊明亮亮的兵刃,隨後俱都縱出。方成叫道:“眾位朋友!

誰可也不許動手,來個叁十二十保鏢的,我自己捉。”工夫不見甚大,老道背定七口寶劍,懷抱寶刃;使鞭的賊人背定竹節鋼鞭,有茶碗口粗細;使混鐵棍之賊,手提混鐵大棍,茶碗口粗細;惡賊張德壽懷抱戥叉皮;伺候酒飯的,俱都是小賊,也各執七節鞭、手叉子、齊眉棍、單殼等,在廊檐下壹站。方成壹抖畫桿戟,叫道:“小兒黃叁太!吃了熊心豹膽,妳還要在聖人門前賣百家姓嗎?不如趁早來束手被擒!”借紗燈觀看黃叁太,黃白臉面,古銅色壯帽,古銅色短靠,細腰窄背,雙肩抱攏,五官端正,明晃晃掌中壹口樸刀,尖長背厚刃飛薄,夾鋼打造。方成的戟,壹寸長,壹寸強,顫戟奔叁太咽喉便刺,黃叁太見戟來的勢猛,叁太向旁壹閃,刀橫著由戟底下攔腰壹刀,賊人的戟向下壹砸黃叁太的刀,黃叁太閃身形抽刀,二人刀戟並舉,就見畫桿戟亞賽蛟龍出水,烏蟒翻身,叁太的樸刀閃砍劈剁,纏頭裹腦。黃叁太在鏢局子當了叁年多掌櫃的,竭力研究武學,學的刀法精奇。南房上塞北觀音壹看,方成的戟太重,恐怕黃叁太有失,遂叫道:“楊香五!他既口出大言,咱們再下去壹位。”楊香五道說:“我下去。”楊香五壹飄身縱下南房,壹聲吶喊:“小毛賊休要逞能,小毛遂楊香五來了!”

楊香五身量矮小,跳起來就給方成壹匕首刀,方成的戟向外壹裹,此時黃叁太的刀照方成肩頭便砍,方成是單戟向外繃雙刀,壹條戟吞吐撒放,二位英雄不能取勝。張茂龍壹抖亮銀錘,口中叫道:“毛賊方成休要逞能,鳳凰張七張茂龍在此!”方成獨戰叁位,李煜又飄身下來,叫道:“賊人妳是賢愚不分,李

二爺來啦!”四位戰方成,方成並無懼色。金頭虎叫道:“蕭銀龍,妳也該下去啦!”蕭銀龍說:“妳呢?”賈明說道:“我不算數,群賊這時他們黽不能動手,壹會兒可就都動手啦。那個使鐵棍的,我看見他,我就害怕,我是不敢上。”蕭銀龍壹飄身也縱下南房,口中叫道:“方成毛賊!妳是賢愚不分,助紂為虐。少爺蕭銀龍在此!”亮雙筆撲奔近前。方成雖然梟勇,五位英雄的武學也不弱,壹條戟左右盤旋,獨戰弟兄五位。戟乃百兵之祖,方成這條戟蛟龍出水、烏蟒翻身,雖然五位拿不住他,他也贏不了這五位。單戟橫欄豎架,工夫不大,黑臉面熱汗直流。正在激戰之間,惡道抱著寶刃,念無量佛:“黃叁太是勝英的眼,勝英在杭州呢。蓮花峪、蕭金臺、蕭玉臺、杭州的碧霞山,全都被勝英打破,方施主妳我走吧。”方成聞聽惡道之言,畫桿戟壹晃,眾英雄向兩旁壹閃,方成縱出圈子向東北壹拐,出月亮門,前頭惡道,後頭方成。叁太叫道:“眾弟兄,追!”蕭銀龍叫道:“黃叁哥!他這壹走,未必非計。

廊檐下二十多位賊人,俱都沒動手呢。”黃叁太說道:“賊人抱著寶刀逃走,分明是龍潭虎穴,也得追下去。”銀龍說:“要追賊人,咱倆在前,香五、茂龍、李煜在後,可要跟緊了。”

五位英雄這才向下追趕,方追出月亮門,賊人向北去,六尺寬闊石鋪地的甬路,用腳壹踩,紋絲不動,由南向北追去,就見惡道與方成俱都轉入綠陰陰翠竹林內。五位追到離翠竹林切近,就聽翠竹林內梆梆壹陣梆子響,那翠竹林裏面有條小道,由翠竹林闖出來十二位人來,東邊壹排六位,西邊壹排六位,前邊叁個人抱著弩匣,後邊叁個人掌中搭箭,六尺寬的江石子甬路,東西兩旁俱都是叁合土砸的板平的便道,梆子壹響,亂弩亂箭齊發。由正北向南的時候,凈走的是六尺寬的江石子甬路,六位英雄探方成的宅院,就是金頭虎有金鐘罩,他並沒下來追。

銀龍叫道:“黃叁哥!咱們倆向西縱,後邊的向東縱。”蕭銀龍頭壹位縱上便道,向下壹沈,腳尖壹較勁更向下沈,黃叁太再縱上便道,兩個人分量重,向下沈得更快。蕭銀龍叫道:“黃叁哥,扔家夥!二人各把家夥壹拋,壹攏自己腿腕子,元寶式墜落陷坑。坑有壹丈叁四尺深,坑底下鋪的石灰,二人下去壹砸石灰,俱各迷了眼睛。東邊的楊香五、張茂龍、李煜,也落於坑中。陷坑做得精巧,別說是黑夜,就是白天也看不出來。老道叫道:“方爺妳看看,這夠多省事!快叫弓箭手用大桿子向上搭。”弓弩手取過了鉤桿子搭上來。老道說道:“眾位辛苦點,不用找扛子啦,每位扛壹個就行啦。”弓弩手將五位扛起來,壹個人拿著五位的家夥,夠奔大廳。來到天棚下,將五位橫躺豎臥,向地下壹拋,老道與弓弩手將五個人身上俱都搜,了,又將五位頭巾絹帕撤去,火折、火扇子、飛抓暗器俱都取下來。白天金頭虎要打進宅院之時,有人出來看見五個人了,遂回奔本院告訴了老道七星真人與鐵戟將方成,老道聞聽說道:“這五個我都認得,乃是無能之輩,他們今夜必來,貧道略施小計,叫他們這五個小冤家,壹個也走不了。”賈明在前,五個人在後頭擁著,出來的那個賊人,未曾看見金頭虎,故此報告的是五位。老道與方成計議妥善,夜晚擺酒取出寶刀,叫大夥觀看,方成口口聲聲單罵黃叁太,為的是將叁太等激下來,好擒他們。老道抱著寶劍壹跑,蕭銀龍知道是計,黃叁太也明明知道是計,無奈千山萬水來到杭州,尋找的是惡道與寶劍,今見了寶刀,眼看著惡道欲走,豈能舍得了呢?

這五位中了計,搭到前院天棚下,將身上東西俱都搜清,惡道向方成說道:“方寨主,這五個人妳打算怎麽處置?”方成說道:“我這個宅院子向來沒傷過人命,弟兄們做買賣俱都是出去五十裏之外,咱們將這五個擡到遠處,壹刀壹個。”老

道說道:“勝英現在杭州,這五個人倘若走壹個,被勝英知曉,妳想想妳這座宅院,比碧霞山、蓮花峪、蕭金臺如何?倘若往外面擡這幾個,再被勝英余黨瞥見,妳這座宅院,是片瓦不能留。”方成聞聽,說道:“依道爺之見,打算如何?”老道說道:“我意欲將這五個人,在大廳前明柱上壹綁,俱都開膛摘心,我們重整杯盤。我現在帶傷幾處,流了不少的血液,中氣大虧,那有錢之家服補益之藥,多用參茸,殊不知人心這種東西,比什麽補劑都力大,人參鹿茸的火最大不過。方成壹聽惡道之言,有點耳軟心活,遂說道:“全憑道爺辦理。”惡道說道:“這是勝英得意門生,先將叁太捆在明柱之上。”毛賊將叁太捆好,大廳前六棵明柱,將叁太捆在東邊第壹棵明柱之上,第二棵明柱是楊香五,第叁棵明柱蕭銀龍,第四棵明柱張茂龍,第五棵明柱李煜,惡道俱都將眾人發髻分開,拴在上邊,兩條腿用繩捆在下邊,旁邊是眾人的衣帽拋了壹地。惡道將眾人捆在明柱之上,口念無量佛:“妳們來了五個,這是六棵明柱。”

賈明在房上,伸出大拇指來放在嘴裏含著,心中暗道:“小子,這還有壹位呢。”不表金頭虎未敢下來,幸免於難;單說惡道派人預備凈水盆壹個,大水桶兩個,壹把牛耳尖刀,惡道手執牛耳尖刀,來到叁太近前,念了壹聲無量佛:“叁太小兒,妳也有今日嗎?”正在此時,過來壹個賊人,名叫李二橫子,說道:“道爺,這點小事,還用妳老人家動手?交給我吧?”惡道聞聽,說道:“貧道這兩日精神不足,力氣虧損,貧道這是嚇唬嚇唬小兒叁太。”黃叁太厲聲說道:“古城村沒將妳活埋了,叫妳多活幾日。黃叁爺豈俱死哉,妳是報應還沒來到呢,妳還不定怎死呢。摘心開膛,任爾所為,何必嚇唬?”李二橫子接過刀來,王老二在旁邊提著油布給李二橫子擋著前身,為的是血跡不濺在身上。惡道在旁,告訴李二橫子開腔摘心之法:

“將心摘下之時,將心放在涼水盆中,將心浸白了,切成薄片,預備蔥姜蒜花椒大料,蔥要切的壹寸來長,多加香油煎炒,再防備人心向外跳,活人心切成片也向鍋外跳。”惡道在壹旁滔滔不斷,指示做人心湯之法。李二橫子、王老二二人,將壹切東西預備齊整,涼水盆端到黃叁太跟前,李二橫子手執鋼刀,王老二手拿小鉤子、小剪子,李二橫子左手點著叁太的胸口窩,右手的刀照定叁太肚臍下,就聽噗的壹聲,死屍翻身栽倒,不知黃叁太性命如何,群賊壹陣大嘩。列位,黃叁太在明柱上捆著,何以翻身栽倒呢?原來李二橫正要下手的時候,沒防備東房上還有壹個討厭鬼金頭虎賈明呢,賈明在東房上揭下兩塊磚來,取出腰間的飛抓,將絨繩割壹二尺長壹塊,十字花兒將磚捆在壹處,李二橫子方要向叁太肚臍上紮的時候,金頭虎掄起磚來,照定李二橫子太陽穴砸去,這壹磚不偏不倚,正打在李二橫子太陽穴之上,只見萬朵桃花開,腦髓皆崩,死屍翻身栽倒塵埃。拋磚這宗工夫,乃是傻小子慣技,自幼兒專學拋磚扔瓦,真比打鏢都準。這壹磚救了黃叁太壹條性命。群賊壹陣大嘩。方成問道:“什麽人?”金頭虎在房上答道:“我!小子。”

趙老道叫道:“方寨主!我沒說在後頭,妳看怎樣?”方成說道:“拋磚砍瓦之輩,還有什麽本領?待我拿他了。”說著將大衣脫下,手提鑌鐵戟,來到天棚下。金頭虎方才看見方成戰叁太等,金頭虎知道方成的武學高強,金頭虎比猴還靈,心中暗說:“我壹跑,他們不能殺我這五位弟兄,這是他們作賊的規矩。”方成奔東廳房而來,金頭虎躥房越脊向北而逃,逃在方成院後,有壹道橫墻,壹丈來高,金頭虎縱身子上了大墻,向墻外壹看,是壹片青草蘆葦,深可沒人,壹望無際,金頭虎跳下大墻,進了葦塘,趴在裏面,連大氣都不出。方成跟蹤縱在大墻上,舉目眺望,傻英雄蹤影皆無,方成明知是進了葦塘

啦,方成心中憤恨,知道是葦塘裏面磚頭瓦塊很多。這是壹片旱葦塘,這塊葦塘二裏來的地,是方家公眾的,這家叁分,那家五分,共合是二裏來地長,有江洋大盜給方成出主意,由大廳挖下地道,通連旱葦塘於,在旱葦塘子之內,放了些茶碗大的磚頭石塊,這本是有作用的,方成是江洋大盜,防患未然起見,倘若破了案,不是官人的敵手,由地道跑人葦塘,裏面磚石瓦塊,為的是打敵人的,這壹來不要緊,給賈明預備啦。賈明跑到葦塘裏面,塘下壹摸,完全是飯碗大的石塊兒,大聲都不敢出,拿起兩塊石頭來,在裏面凈等賊人追進來,他好拋石頭。方成兩條腿騎在大墻上向葦塘中觀看,明知道金頭虎進了葦塘子啦,他不敢進去,方才賈明砸李二橫子,方成看得明白,磚拋得太準啦,倘若進去,必被人家暗算。方成騎在墻上喊道:“拋磚砍瓦,鉆葦塘子,不算英雄好漢;是好漢妳出來,與方某戰上幾百合!”賈明在葦塘之中,心中暗道:“我不是妳的敵手。”方成見敵人不出來,遂又說道:“方某饒爾不死,我去也。”金頭虎在葦塘之中看得真切,方成下了大墻,金頭虎自說道:“我是屈死鬼,我跟上妳啦。”金頭虎由葦塘裏面出來,又來到叁道大院,蔽在東廂房後坡。惡道問方寨主道:“可曾將敵人拿住?”方成說道:“此人沒有品格,進入葦塘啦。”老道說道:“此人沒品行,先將這五位開完膛,然後拿他。大肚子,羅圈腿,跑不了他。”方成說:“全憑道爺處治。”

老道問道:“哪位動手?”別人都不敢言語,王老二自告奮勇,叫道:“道爺,我辦此事!”拿起刀來,將油布圍在下身,方要下手,就聽東廂房上有人說話:“小子,磚又下去啦!”王老二拋刃喊道:“我不開膛啦!”方成聞聽,不由得大怒,說道:“本寨主饒爾不死,妳叁番五次攪鬧。”說著話又將大衣脫下,壹抖畫桿戟,縱上東廂房,金頭虎是輕車熟路,躥房越脊,仍

然夠奔那片旱葦塘而去。方成騎著大墻,說道:“妳無品格,方某去也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我還跟著妳。”方成來到大廳,叫道:“道友!我雖然在綠林道年淺,常聽有人講究,若是叁個拿著兩個,無論如何,不能殺害,必須全拿著壹塊殺。這五個不能殺啦,必須將那人捉住,壹同殺害,那才算不違綠林道的親友呢。”老道說道:“方爺言之有理。捉拿此人不難,此人羅圈腿,大肚子,跑得不快,四面將他圍住,方爺妳本領高強,妳在東面,貧道把住北面,雙鞭將呂爺把住南面,鐵棍將汪爺把住西面。拿住他不能開膛,先破了他的金鐘罩,挖他的眼睛,斷去他的十指,壹片壹片刺他的肉。這東西最可恨不過,綠林道的朋友,不知道他害了多少。”

金頭虎在東廂房上聽得真切,心中暗道:“四面圍住我,我受不了,我先跑吧。”躥房越脊,原路夠奔葦塘。背後並沒有人追他,順著大墻有壹條小道,向東跑去,前面有壹片樹林子,賈明進了樹林子,坐在就地,喘息了半天,定了定神壹看,原來是宦家墳地,站起身子,來回地踱來踱去,自己心中思索:“黃叁太等俱都被賊人拿住,我們是磕頭弟兄,又是老交情,若是我獨自逃走回到家中,我父親要問我外面的事情,我若說了實話,我們六個人乃是壹同出來的,他們五個人被人家拿住,俱都殺啦,單獨我壹人回家去,我的天倫焉能饒我?要是不家去,見了我和尚師傅與勝叁大爺,這件事完全說不出去。”金頭虎思索至此,自己壹晃衝天杵,自說道:“此事總得報仇。”

又壹想:“打不過人家,若要將我捉住,也是壹塊兒開膛挨刀。”金頭虎在墳地內自己來回尋思,萬緒縈懷,忽然想起家來,不由的壹陣酸心,不覺潸然淚下。倘若真回方家集與賊人動手,必然被人家拿住,絕無生理。賈明將牙壹咬,自言自語道:“父母的遺體,豈容賊人碎屍萬段?倒不若自己行了拙誌,

落壹個屍體完全。”擡頭向東北壹看,壹道大河,離墳地不遠,賈明說道:“倒不如跳河,落壹個整屍吧。”方要去投河,自己壹想:我會水,跳下去我要是不喝水,還不能就死;要不然撞死在樹上吧,我有油錘冠頂的工夫,刀剁斧砍都不怕,撞暈了就不撞啦。有什麽高人,能給我出壹個好主意,死得又舒服,又落整屍首,又沒有這麽壹個人。有了有了,莫若上吊吧,只要吊在樹上,再想摘套,胳膊也擡不起啦。賈明將心壹橫,摸出來飛抓絨繩,尋找歪脖樹,找了半天也沒有,連壹棵歪脖樹都找不著。“得啦,就這棵小樹吧。”壹抖絨繩搭在樹枝之上,係好了套兒,自己拉了拉說道:“真結實,行啦。”面對小樹說道:“妳就是我的孝子賢孫。”賈明死誌壹生,叫了壹聲:“娘啊!見不著啦。爹呀!見不著啦。兄弟妹妹,永遠不能見了。黃叁哥,妳們死活,我還不知,我先走壹步吧,咱們弟兄生也在壹處,死也在壹處,鬼門關上相逢見面吧。”賈明語至此淚如雨下,頸子向套裏壹伸。

正在此時,忽聽背後有人叫道:“明兒!就是這樣能耐?

專會上吊呀?”金頭虎壹擡頭,說道:“我可沒上吊,都知道我好玩笑。”用手壹抹眼淚道:“是哪位呀?”壹看此人掌中壹條白素素的盤龍棍,賈明不由的喜出望外,說道:“五叔哇!”蔣五爺答道:“正是蔣伯芳。”金頭虎歡喜的不知東南西北了,說道:“真是傻小子有造化,五叔妳打哪兒來呀?”蔣五爺說道:“頭壹撥勝叁哥,第二撥妳們六位,第叁撥就是我。

由莫州起身,沿路之上,庵觀寺院,找尋惡道師徒,及勝叁哥妳們小弟兄六位,直至杭州府我並未見著壹個人影兒。壹天晚晌住在小王村,壹個單間屋子,原來是壹個小店,我獨自壹人悶悶不樂,早早安眠,朦朧之際,忽聽敲門的聲音不大,我是和衣而臥,提棍出來,並無壹人,我回到屋中仍然安眠,方入

夢鄉,又有拍門的聲音,我又提棍而出,仍不見人,我縱身形上屋向四外壹看,有壹道黑影,奔此方而來,腳程很快,跟至此處,那道黑影蹤影不見,正遇妳在此痛哭。”賈明叫道:“蔣五叔,妳不知道我好玩笑嗎?拍門是我,頭壹回妳出來,我就向這兒跑,妳沒追,第二回妳才追我,我將妳引到這兒來啦。”

五爺說道:“叁裏多地,我怎麽沒追上妳呢?”賈明說道:“平日他們都說我腳程太慢,這幾年我凈練腳程啦。”蔣五爺定睛壹看,賈明眼淚還沒幹呢,遂說道:“我會追不上妳?不對不對。妳說實話吧。”賈明說道:“五叔,幹啦,叁太、楊香五、茂龍、李煜、銀龍,他們五個人都在前面方家集被人家拿住啦,眼看著要開膛摘心,惡道師徒的計劃,要炒心片,熬人心湯。”蔣五爺問道:“他們何以到方家集被獲遭擒?”賈明遂說:“白天在飯館吃飯,山西人吃飯沒錢,黃叁太候飯賬,山西人罵街,我們追那山西人,追到方家集有壹條大胡同,那老西壹進胡同,就不見了,我們看見有壹家門口,貼著紅柬帖,上書‘發賣二刃雙鋒寶劍,龍頭桿棒’。我們夜探方宅,他們五個人被人家拿住,惡道要開膛摘心。”蔣五爺聞聽,口中叫道:“明兒引路,方家集去救叁太五人。”賈明在前,蔣五爺在後,仍由原路而來。來到大墻根下,賈明問道:“五叔,我師傅老和尚是妳什麽?”蔣五爺說道:“那是我師兄啊。”賈明又問道:“我父親呢?”蔣五爺說道:“那是我七哥呀。”賈明說道:“妳是我什麽?”蔣五爺說道:“妳不用多煩,有什麽事快說吧。”賈明說道:“沒有別的事,侄兒方才被人家追了好幾個跑,這回妳得給我找找場面。”蔣五爺說道:“那是當然。”賈明說道:“妳得聽我招呼,妳先到東廂房隱住身形,將棍放在瓦壟之內,我先下去與賊人答言,我招呼妳時,妳可當時就得下去。”蔣五爺說道:“這有何難?”賈明說道:“妳可

別走了,妳要壹走,他們就將我宰啦。”蔣五爺說道:“豈有此理,不要耽誤時候啦。”

賈明來到東廂房,蔣五爺伏在後坡,亮銀盤龍棍順在瓦壟之內,賈明故意踩碎了房上的瓦,大聲喊道:“好壹個坐地分贓之賊!要害我叁哥?大英雄賈明來也!”老道說道:“方寨主多要留神,這小子可不敢如此。”方成笑道:“道爺太長他人的威風了。”金頭虎跳下東房,方成合著鑌鐵戟,賈明說道:“小毛賊如知時務,獻出老道師徒,跪倒叫金頭虎叁聲爺爺,我能饒爾不死;要動上手,大英雄收招不住,毛賊妳有性命之憂!”方成說道:“妳可別跑,妳品行不端,方才追妳幾個跑。”

賈明說道:“小毛賊,方才大英雄耍笑妳,妳也沒拿耳朵摸摸,咱們爸爸明清八義鉆雲太保賈七爺,我師傅紅蓮羅漢弼昆長老,神通廣大,佛法無邊,摘七星換北鬥,移山倒海,撒豆成兵,呼風喚雨,外有七十二變。咱倆畫個圈,單打獨鬥,誰要出圈,便是狗熊。我用壹字杵畫圈。”說著畫了壹個圈,有兩間屋子大。方成說道:“妳緊自不動手,寨主爺可要用戟紮妳了。”

賈明道:“毛賊妳提住氣,我得念咒。”金頭虎遂臉朝上,先咳嗽兩聲,口中念道:“天靈靈,地靈靈,南七北六十叁省總鏢頭勝叁大爺何在?”惡道與方成仰面觀看,並不見有人。賈明說道:“為何勝爺不來呢?啊啊,年邁啦,七字真言調不來啦,拘壹個年輕的吧。天靈靈,地靈靈,蔣五叔何在?”老道聞聽,嚇了壹機伶,並不見人,賈明不見蔣五爺下來,老道四顧無人,賈明說道:“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,蔣五叔妳要不下來,可就沒有好聽的啦。”蔣五爺聞聽,又是氣又是笑,站起來,壹聲吶喊:“大膽的毛賊,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!”老道念了壹聲:“無量佛,我的佛!”群賊壹陣大亂,蔣五爺合棍縱下東廂房,要單棍獨鬥群賊。惡道乘亂之際回了大廳,將大廳

燈光熄滅,壹拉張德壽的衣服,爺倆進了東暗間鉆於床下,借地道暗暗而逃。方成是蠢材,老道方壹來的時候,就以老道為推心置腹之人,方成就將地道告訴了老道,言說官兵困了宅院都不要緊,我大廳東暗間有地道,直通大墻後葦塘。

不表老道師徒暗自逃遁,方成手提畫桿戟觀看蔣伯芳,面如白玉,壹身吉祥白的衣服,掌中盤龍棍壹條,猶如雪霜壹般,粗似鴨卵,燈光之下看不見赤線穿雙眉,只見俊美少年含著威風,風流才子隱著壹團殺氣,年在二十來歲。方成耳聞蔣伯芳壹條棍縱橫十四省,這壹見面倒有點不甚相信了,方成雖然是蠢材,心眼還算活動,口中叫道:“妳就是飛天玉虎蔣伯芳?

聞名不如見面,不用本寨主拿妳,我派壹位朋友,就拿了妳啦。”

遂回頭叫道:“汪寨主!請妳捉拿蔣伯芳。”房檐下壹個賊寇,手掌混鐵大棍,有茶碗粗細,面似熟蟹蓋,身高七尺,兇若瘟神,比五爺這條棍粗壹小半,長有壹丈余。金頭虎壹看,嚇得向東而退,心中說道:“姥姥,這壹棍能砸得我入地叁尺。”

汪賊向蔣五爺身前走來。五爺緊皺雙眉,心中暗道:“我打遍天下,未遇見過這樣的壹條棍。”賊的渾鐵棍夠上部位,泰山壓頂奔蔣五爺頭上打去。蔣伯芳遇這種兵刃,都用棍橫著搪,蔣五爺壹看賊人這條棍比自己的棍重得多,五爺思至此,先閃開了身軀,用盤龍棍向外壹繃賊人的棍,就聽嘎嚓壹聲,渾鐵棍彎啦,原來這條棍是鐵葉包的。金頭虎喊道:“小子!妳可將我冤苦啦,我要知道妳的棍不是真的,咱倆早就滾上啦。”蔣五爺向上壹跟步,縱起身來,用了壹招野雞抖翎,橫著奔賊人太陽穴打去,就聽“撲”壹聲,萬朵桃花開,腦髓皆崩,鐵棍將汪德興打死。雙鞭將呂達成向上壹縱身形子,竹節鞭有胳膊粗細。五爺明白八成,這兩條鞭必是紙糊的元寶,也是假的,坐地分贓的賊人,拿這倆人當臺柱子。五爺縱起身形,夠奔賊

人頂梁便打,雙鞭將呂達成急忙用雙鞭使了壹招雙插花,向上壹架,他焉能架得住五爺的盤龍棍?木鞭向下壹隨,棍著頂梁,鮮血崩流,翻身栽倒。眾賊人壹看蔣五爺英雄非常,果然名不虛傳,不約而同全都暗自逃走,將方成的財物搶掠壹空,誰也不肯空手而走。方成坐地分贓叁年,來得不善,去得更易,前道院有方成的老家人,大聲喊道:“眾位怎麽壹點面子都沒有?”

惡賊人說道:“將老東西殺了。”老家人見事不好,嚇得藏在在壹旁去了。妳道方成乃是祖遺的家產,雖然自己中興,產業也有先人不少,不由的眼睛就紅啦,壹抖鑌鐵戟奔蔣五爺胸前便刺。蔣五爺壹閃身,用棍壹繃,就聽嗆啷啷壹聲響,鐵戟猶如金雞亂點頭。蔣五爺就勢順風掃敗葉壹棍,方成的戟向外壹繃,遂緊跟著縱起身,向蔣五爺頂梁便砸,蔣五爺用鐵門閂的架式壹橫,震得方成虎口發酸,這才知道,棍掃十四省的英雄名不虛傳。畫桿戟烏龍出水,五爺盤龍棍玉蟒翻身,蔣五爺仍是八八六十四棍,亮銀神八棍、達摩傳八棍、出手棍八棍、火燒天八棍,前八棍雷風震動,後八棍鬥轉星還,盤龍棍珍珠點地,抱月棍老君坐禪,護身棍隨身亂轉,得勝棍妙法無邊。黑白二英雄殺成壹團,蔣五爺衣白臉白盤龍棍雪白,白得猶如白雪;方成臉黑衣青,畫桿鑌鐵戟漆黑,恰如白虎帥巧遇黑煞神。

金頭虎壹吐舌頭:“人家倆人打仗,我看什麽?我還不救人等待何時?救出黃叁太等,我就說蔣五叔有勇無謀,凈顧打仗不救人啦。”賈明夠奔二道院,壹看各屋中箱櫃俱都大開,賈明心中道:“我凈顧看熱鬧,為什麽不弄點金銀呢?”由二道院走到頭道院,見東房中燈燭之光,進了北暗間,看見壹個青布帳子,裏面有壹個藍布衣裳襟,賈明伸手向底下壹摸,捋住了腿腕子啦,說道:“出來吧,小子。”拉出來壹看,乃是壹個老者,面黃肌瘦,賈明問道:“小子,妳在床底下幹什

麽?”老家人將眾賊人搶奪,自己如何攔阻不住,細說了壹遍,又叫道:“辦案的老爺,妳辦的是賊,我是好人。”賈明說道:“妳們作賊的,被捉住就是好人?能與不法之人當家人,就能搶奪,方成坐地分贓之賊,他們壹進門,有好東西妳得留下點。”

賈明說到這裏,喊道:“老頭妳欲死欲活?妳要願意活,方才明柱上五位保鏢的在哪裏?妳同我去,我救出那五位,饒妳不死。”老家人說道:“這有何難?我陪妳去,現在東院水牢之內放著呢。老奴手眼已遲,我點著壹個燈籠去。”賈明說道:“不行不行,我怕妳逃走,我揪著妳點燈籠去。”將燈籠點著,二人遂奔東院水牢而去。工夫不大,二人來到了東跨院,滿院野草鮮花,南北堆著幹柴,東面壹座敞棚,南北寬叁丈有余,東西長五丈有余,沒有門窗戶壁。老家人領著賈明道:“小老兒身小力薄,水牢上有蓋板,南北壹丈二尺長,東西五尺寬,上面蓋的是木板,妳將木板打開兩塊,就看見裏面了。”賈明說:“咱有勁,好辦。”賈明來到近前壹看,兩塊板早掀開啦。

老家人用燈籠壹照,賈明低頭向下壹看,倒下十叁層階臺,南北六棵木樁,出水叁四尺高,裏面是水,用燈籠細照,五位蹤影皆無!賈明壹翻母狗眼,看見東南角有五棵柏木椿上有鐵環子,拴著繩子。金頭虎不見了五位弟兄,抽出杵來,照定老家人就是壹杵,這壹杵挾肩帶背,老家人立刻殞命。賈明見老人家身死,心中思索:“五位弟兄壹定被賊人所害。方才我只顧看熱鬧啦,不早來救人,我算什麽東西?”越想自己越氣,伸出虎掌照著自己臉上就是叁個大嘴巴子。正在此時,就見東角、西北角,方成的宅院,忽然火起,後院中火光衝天,煙火交加,賈明的母狗眼被煙熏的辨不出東南西北,金頭虎壹揉母狗眼說道:“要壞,壹會兒要將我燒死在方成的宅院裏。”忽聽北面上有人咳嗽,金頭虎壹看,有壹個人影就在北面大墻上站著,

金頭虎縱上大墻,那黑影蹤跡不見。金頭虎自言自語說道:“這是救我的神人,又將我引到這段大墻之上,這回我可找著道兒啦。”由墻上縱下來,奔東去的小道,仍然夠奔墳地,到在墳地裏,金頭虎壹看方成的宅院火光衝天,金頭虎坐在壹張石桌之上,就聽方家集鑼音壹片,人聲鼎沸,方成的宅院火光達於霄漢,本村乃是壹個集場,腳行最多,擔水救火。其實這俱都是鄰居為防患計,各自保護自己的房子,搬運東西,並沒人與方成救火。皆因為方成坐地分贓,本族的家長累次勸他,不教他做此傷天害理之事,方成他不但不知改悔,還背地裏暗派江洋大盜給人家放火搶掠,所以今天方成家裏起火,大夥都不言而喻,知道他是惡貫滿盈啦,誰也不去救火,盡擔水保護四鄰,看著他的宅院燒完了算完。剎那之間,方成的宅院化為灰燼。

金頭虎正在觀看,心中說道:“可別把我五叔燒在裏面?”

金頭虎正在思索,忽聽西邊葦塘之中呼哨亂鳴,就看見葦塘之中出來壹家賊寇,此賊極其好認,背後五棵短劍,兩棵長劍,斜插壹口寶劍,全身八口寶劍,正是惡道七星真人。惡道師徒二人由大廳東間下了地道,鉆入葦塘,暗看方宅究竟。工夫不大,忽見火光衝天,方知方成宅院已破,惡道念了壹聲:“無量佛!”張德壽心懷恐懼,叫道:“恩師,倘若有人追來,妳向東跑,我向西跑。”師徒二人在葦塘內蹲了多時,見無人追逐,老道遂打呼哨。這是方成招聚賊人的暗號。惡道打了半天的呼哨,並無方成的余黨,也沒有追趕之人,遂自單身出了葦塘。金頭虎壹看惡道奔樹林而來,自己暗道:“要幹,要幹,他要壹進來,我就得跑。還得別叫他看見,倘若被他看見,我這條小命就算完啦。”賈明鉆入石桌底下壹伏,大氣也不敢喘。

惡道進了樹林子,單單就坐在賈明鉆入石桌底下這長石桌上啦。

惡道自己坐在石桌之上,打了壹個唉聲,自言自語道:“貧道又連累了方成方寨主,這大壹所宅院,壹旦之間化為灰燼。可惱方家集之人不來救火。”金頭虎在桌子底下,心中暗道:“惡道這兩條腿在桌子下面,我要壹伸手就將他揪住,使勁壹抖,將他抖壹個筋鬥。倘若抖不倒他,我可就幹啦。”此時,惡道做夢也想不到石桌底下還有壹位壞小子。金頭虎思索已畢,冷不防壹揪老道的腿腕子,用力壹抖,老道這個樂子可大啦,噗咚壹聲,鬧了壹個狗啃地,鼻子臉面俱都擦破。金頭虎趕緊打桌子底下鉆出來,用磕膝蓋壹頂腰眼,攏上兩條胳膊,掏出惡道腰間的絨繩,將惡道四馬倒攢蹄捆上。賈明將老道捆完,壹摸老道的兜囊,還有散碎銀兩,掏完銀子,壹看斜插柳這口寶劍,正是聾啞仙師之物,金頭虎喊了壹聲:“造化呀!我諸葛大爺的寶物得著啦,這個臉可露大啦。”老道念了壹聲無量佛,打了壹口唉聲,遂說道:“可惜貧道被妳這無能之輩所擒,真是生有處,死有地,真氣死我也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賊老道,賈老爺拿妳,猶如探囊取物。動手?妳這樣的六個都不成。”惡道嘿嘿冷笑。賈明將道爺的寶劍亮出來,說道:“惡道,妳無故的跑到古城村,燒我勝叁大爺的喜棚,勝奎的小媳婦叫妳們用鏢也打啦,妳平生所為,發賣熏香蒙汗藥、盜取童子紫河車,今天是妳報應臨頭,雖千刀萬剮也不能償妳之罪。今天我不能壹下宰了妳,我將妳鞋襪脫下來,我先割妳腳指頭,割完妳腳指頭,我再割妳的手指頭,好給被害的人解恨,叫妳也受壹受。”

語畢蹲在塵埃,解老道的腿帶。賈明正在解老道的腿帶之際,就聽後面腦海有金風的聲音,賈明要不向上起,必打在腦海上,要起來必打在後背,果然向上壹起,正打在後背肩窩之上,噗的壹聲,趴在就地,當時過來壹人,壹擡腿踩住賈明。賈明喊道:“小子!別使勁哪,肚子可大,要放爆。”口中喊著,回頭

壹看,不是別人,正是鐵戟將方成。

列位,方成怎麽個來由呢?皆因方成正與蔣五爺動手之際,惡賊見自己宅院四外火起,方成無奈何,用戟壹繃盤龍棍,縱出圈子外,進了大廳,五爺跟蹤追人,不見了方成。方成由大廳進了東暗間,順著地道跑入葦塘,沈了沈氣,由葦塘出來,向這塊墳地而來,正趕上賈明喊:“老道!我不壹劍宰了妳,我將妳手足十指俱都割落。”方成奔著聲音而來,壹看正是賈明蹲在地下解七星真人的腿帶呢,方成遂由兜囊之中登出壹只鏢來,照定賈明後腦海打去,沒打著後腦海,正打在後背肩窩之下,賈明當時趴伏在地,方成過去壹腳踩住。金頭虎壹回頭見是方成,說道:“我賈明是渾小子,我早將老道宰了不就完了嗎?為什麽得理不讓人呢?這回我算完啦。”惡道念了壹聲無量佛:“方施主快救貧道。”方成說道:“道友,妳師徒真不好交朋友,壹見蔣伯芳來到,妳們師徒便暗自逃走。妳看看我的宅院,已成飛灰了。”老道說道:“禮義出於富戶,良心喪於困地。別說是貧道,就是您大師兄鎮八方林士佩都懼怕蔣小兒叁分。方施主妳先將賈明捆上,將寶劍取過來佩帶在身上,妳再救貧道。雖然家敗人亡,還落壹口寶刃,雖不能說是價值連城,也可以防身護體。”方成聞聽此言,他先將賈明捆上,過去解開老道的綁繩。惡道爬起來擦了擦面上的血痕,仍由方成身上取下寶刀說道:“貧道暫借壹用斬仇人。” 對賈明說道:“貧道現有寶刀,賈明妳有金鐘罩,我試試寶刀能破金鐘罩不能?”金頭虎頭朝東腳朝西,惡道面向南,拔出寶刀,將要手起劍落,金頭虎說道:“道爺妳將我解開,我再抽我自己兩個嘴巴子,回頭妳再捆上宰了我,我好出出我這壹輩子渾蛋之氣。”

老道說道:“那是萬萬不能,妳宰貧道之時,貧道跟妳軟化來嗎?不用費事,轉世為人去吧。”金頭虎遂大聲喊道:“救人

哪!惡道在樹林內宰人呢!”老道照定賈明唾了壹口,說道:“妳要割貧道十指,貧道有壹句哼哈嗎?”金頭虎大聲喊叫,方喊過了第叁聲,余音未已,驚動了壹位驚天動地的老英雄。

但是距離稍遠,救之不及,看看惡道手起劍落,此人急中生巧,哼了壹聲,老道壹回頭,沒羽飛蝗石奔老道頭上打來,打的還是真重,鮮血直流。老道不知所措,抹頭便跑,老者喊道:“妳哪裏走!”方成問道:“什麽人?”老者答道:“妳不認識老子啦?”方成舉目壹看,山西老者由腰中取出壹物,壹把猶如筆管直,壹抖顫巍巍,就聽老西說道:“我拿槍打妳個猴崽子!”抖手中槍奔頭上打來,方成畫桿戟壹橫,豈知此槍會拐彎,正打在臉上,掛了兩道血槽。方成用戟壹紮老西,老西閃開身形,照定方成軟肋便打,方成用戟壹攔,此槍壹拐彎,軟肋上又落了兩道血槽。方成沒見過這宗兵刃,噯呀壹聲,追老道去了。老西說道:“妳哪裏跑!壹個也跑不了,我拿著驢球的還要寶劍呢。”賈明喊道:“老西大爺!妳先別追,先打開我的綁繩,要不然妳追壹個,回來壹個,我就幹啦。”老西說道:“真教老子費事。”回來給賈明解著綁繩道:“老子是個騙子不是?”

賈明說道:“妳不是騙子,妳是活菩薩。”老西解開了賈明的綁繩,就見壹道黑線追下賊人去了。

金頭虎爬起來,抽自己的嘴巴子,打得山響,說道:“何必要割老道十指?放著臉未能露,還栽了筋鬥。怎麽活的?這麽大個子。要不然劍也得回來啦,手起劍落,老道就趕路去啦。

渾蛋渾到我這兒算到了頭啦,貓咬尿泡瞎歡喜,白拿了壹把寶刀,又丟去了,我還在倒了黴的石桌子坐著。這個老者倒是什麽人哪?許為神仙吧?”賈明又坐在石桌子上,工夫不大,就聽東南有人說話:“快追,奔這裏來啦。”金頭虎壹看五六個人。自己暗中說道:“這必是方成的余黨,我壹個人不是他們

的對手,莫若我還鉆石桌底下去。” 金頭虎鉆到石桌子底下,就聽這幾個人說:“好快的腿呀,妳我弟兄五人在水牢之中,只求壹死,不想忽然間兩塊木板自起,在水牢上面說道:‘妳們要閉上眼,我若不救妳們,我不是英雄。’咱們壹閉眼,可沒看見人家怎麽進去的。最難的是人家救出咱們來,身上連壹點水都沒沾,別的本事不用說.大概是由柏木樁上縱到咱們被綁的柏木樁上。人家救咱們的這宗能為都少有,解我發髻之時,腳繃著鐵環子,用珍珠倒掛的工夫,我的胳膊在水內,人家未曾下水,解了我的胳膊上的繩,大概是將手伸在水內解的。人家解開我的胳膊綁繩,我才自己蹲下解我足上的綁繩。”又聽有人說道:“我也是這樣。”金頭虎愈聽聲音愈近,原來是香五的聲音。又聽楊香五說道:“咱們哥倆救他們叁位,人家走的時候,我可看見啦,由柏木樁子縱到柏木樁子上,到在水牢門的時候,壹道黑影就不見啦。等到咱們五個人出來的時候,那道黑影又在葦塘前壹晃悠,遂進了葦塘啦。”蕭銀龍說道:“我見他在葦塘外面晃悠,我壹追他,地上壹個大包裹,將我絆了壹個筋鬥,我打開包裹壹看,原來是咱們五位的頭巾、絹帕、衣服、兵刃、暗器。眼見人家奔這墳走下來啦,怎麽咱們就找不著呢?此人的腿太快啦。”賈明在桌子底下壹聽,心中說道:“原來是妳們呀。”又聽楊香五說道:“往石桌底下看看。”賈明壹聽要看石桌底下,遂由石桌底下出來,說道:“眾位辛苦辛苦。”楊香五說道:“嚇我壹跳,妳鉆在這底下做什麽?妳真沒羞,弟兄六人出來尋找賊人,五人被獲,妳獨自逃走,還有臉再見人呢?”賈明說道:“妳們五人乃是無用之輩。

我並不是貪生怕死,我要是不走,咱六個叫人家都拿住了,當時就都宰啦;我這壹走,妳們知道我辦了多大的事呀?說誑語者不是人,我走後將蔣五叔找了來啦,五叔到方家集棍打群賊,

我將方成的老家人擒住,才知道妳們在方成後院水牢。此水牢在東敞棚,我進去之時,掀開兩塊蓋板,向下壹看。東面八棵柏木樁,西面五棵柏木樁,妳們在東南角上捆著。我變了嗓音說道:‘妳們閉上眼睛,我要不救妳們五位,我不是英雄。’我要是用原來的嗓音,妳們不就都知道了嗎?我露壹手絕藝,我打階腳石上縱到木樁上,柏木樁壹圍來粗,是平頂,我打這棵柏木樁,縱到那棵柏木樁,我見蕭銀龍怪可憐的,先解開蕭銀龍,然後又解開妳楊香五的,妳們兩個人都解下來,妳們兩個人還不會給他們叁個人解開嗎?我解開妳們二人之後,我遂在水牢外面等候妳們。我這個人辦事精細,未救妳們之先,我先將妳們的東西得到了手,先放在葦塘之中,然後妳們追我,我先進了葦塘,取出衣服放在小道當中,為的是絆妳們壹下子。

妳們壹看是大包裹,妳們打開壹看,原來是妳們眾人的東西,妳們穿衣服之時,我在葦塘子裏隱藏著呢,等到妳們穿完了收拾完了,我才打葦塘子裏出來,將妳們五個引到此處。磕頭吧小子,救命之恩!”黃叁太與張茂龍、李煜他們叁個人誌誠,過來就要謝賈明救命之恩,銀龍、香五攔阻說道:“別聽他那壹套,他向來就沒有咱們腿快,進葦塘子裏那個人腿有多快呀。”

金頭虎說道:“好好,不是我,就算不是吧,以後妳們要再遇危難,決不救妳們就是啦。”叁太說道:“眾位弟兄,若不是賈賢弟,他怎麽將救人的情形說的壹字不差?設非身臨其境,焉能說的前後相符呢?”蕭銀龍說道:“叁哥,妳真誌誠,咱們方才說話,他在石桌底下都聽見啦。”

金頭虎正在朦混眾人之際,就聽葦塘西邊有人喊道:“王八羔子!賈明妳救的是哪個人?”說著話進了樹林子,賈明說道:“我沒救人,妳救的我。”蕭銀龍說道:“這才是救命的恩公呢。”賈明說道:“我也是人家救的,要不然早就躺在此

石桌前面不能動啦。”六位英雄向前緊行幾步跪在塵埃,說道:“救命恩公請上,受我等壹拜。但不知長者何如人也?”山西老者半禮相還道:“叁太、香五、茂龍、李煜、賈明、銀龍,壹家人不認識壹家人了,山西人少居逢虎山,兄弟八位,我大拜兄鎮九江屠粲;我二拜兄火德真君孔華陽身人玄門了;我叁拜兄神鏢將勝英;四拜兄神刀將李剛;我六拜弟是楊香五的天倫登山豹子楊義臣;我七拜弟是賈明的天倫鉆雲太保賈七爺;我老盟弟早亡,就是那展翅蝴蝶秦天豹;山西人排行在五,姓華名謙字子阮,號叫美髯公。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,壹家人不認識壹家人了嗎?”金頭虎喊道:“可不是,壹家人不認識壹家人,大水衝了王八廟啦。”老西說道:“胡說,龍王廟。”

金頭虎道:“王八廟與龍王廟相連。”華五爺道:“賈明,吾前者在方宅竊聽老道與方成秘語,他們二人有奔建寧府雙龍山之意,方成的二師兄金面太歲程士俊,是雙龍山的寨主,我雖然沒追上他們,他們必上雙龍山無疑。妳們快去追趕,我去找蔣伯芳蔣老五,再找我聯盟弟兄金面韋馱張旺,他們追上妳們壹路同行。我與張旺把住杭州要路,凡我勝叁哥的朋友,我都向雙龍山指引。”山西人說罷,壹飄髯,壹道黑影,蹤跡不見。

金頭虎說道:“黃叁哥,要不是我的造化,五大爺焉能出世?”

六位英雄夠奔大墳南面,樹林中有香五與銀龍二人早放的東西,將兩個包裹取下來,大夥整理衣襟,將家夥包在小包裹之內。

五位英雄小衣服都濕啦,唯有金頭虎幹凈,五位英雄穿好長大衣服,夠奔建寧府雙龍山。由杭州奔浙江再奔福建。黃叁太到浙江時,對眾人說道:“我有心到家探望老母,又恐在路都得耽誤,咱們還是先奔雙龍山,倘若為我壹人誤了大事,我何以對我之恩師?”眾人齊聲稱是,說罷,壹齊趕路。

路上無事,非止壹日,來到建寧府地界,壹打聽雙龍山,

有人指引:離雙龍山八裏,有壹座桃柳營,是壹個著名的鎮店。

眾人進了鎮店西口,向東去,坐南有壹家招商旅店,弟兄六位進了店,天也就方到晌午,叁太問道:“掌櫃的,有跨院沒有?”掌櫃的說道:“有個西跨院,北房叁間,西房兩間。”

叁太道:“我們包這個西跨院啦,別再住別人。”語畢,交給夥計壹錠銀子。五位英雄都是武士打扮,店裏夥友十分敬重,打了凈面湯、漱口水,沏上茶來,跑堂的問道:“六位爺臺哪行發財?”黃叁太說道:“我們是保鏢為業。”跟著問道:“掌櫃的,此處離雙龍山多遠哪?”跑堂的說道:“出桃柳營直奔正南七八裏地,順著河沿向東去便是雙龍山。順江沿向西去,有壹個水寨叫孟家寨。”叁太問道:“此山有山大王嗎?”跑堂的說道:“有。”叁太道:“相距只七八裏,妳們桃柳營不受山大王的影響嗎?”跑堂的說道:“達官爺,我們不但不受驚恐,而且還沾光呢。”叁太問道:“此話怎講?”跑堂的說道:“離我們這兒叁十裏五十裏,絕沒有強搶偷盜之人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若有外來的賊呢?”跑堂說道:“若有外來的綠林道,決不敢在此處作買賣,我們這壹方可稱夜不閉戶。”賈明說道:“妳們與山大王相好吧?”跑堂的道:“這是什麽話?”叁太道:“掌櫃的,妳別理他。”賈明說道:“妳們這村為何叫桃柳營呢?”跑堂的說道:“達官爺,妳有所不知,我們此地專種小柳樹,發達的最快,這宗材料,專作杈耙農具,專供耕田之用。常聽老人說,東海島國來了壹夥人,正在春天,壹見此地柳樹長的特別快,給當地人出了壹個主意,將柳樹皮割開,在裏面放人桃樹的仁,叁年可變成桃樹。叁年後果然變成桃樹,結的桃兒有茶碗大小,因此改為桃柳營。”黃叁太說道:“我們喝完茶,便要參觀參觀。”跑堂的退出之後,弟兄六位喝完茶,出了店房,說著話,出桃柳營向南走,果然七八

裏地外,壹片汪洋大江,順江沿向東,看見壹座峻嶺高峰,曲曲彎彎,猶如兩條龍壹般。眾英雄觀看,山東西兩面是江。南面可通臺灣的黑水洋。北面山坡下翠柏蒼松,這山有叁十多丈高,北面修的如同平地壹般。山坡上要長出樹來,便叫木匠鋸去;若有士崗,便叫石匠鑿去,故爾猶如平地壹般。北面山形下寬上窄,山口上鬥雞崖環抱,堆積著石頭,有嘍卒把守,真有那壹夫當關萬夫難人之勢,金鐘罩鐵布衫也進不去,大石頭要由鬥雞崖砸下來,金鐘罩也得砸成肉泥。六位小英雄看了多時,實在不能進此山口。蕭銀龍說道:“黃叁哥,妳看這座山天然險固,真是俗所謂,壹夫當關,萬夫難入。咱們回店吧。”

弟兄六位看完山勢,回到大來店,弟兄六位喝了會子茶,然後又隨便要了點酒飯,酒菜上齊,此時已到掌燈之後。喝著酒,蕭銀龍叫道:“五位兄長,咱們探探雙龍山,看看老道師徒落在裏面沒有?”金頭虎說道:“什麽,弟兄六位?我看是弟兄五位。我不探山,我探寒了心啦。探林士佩的蓮花峪幾乎將我剮了;探蓮花湖幾乎開了我的膛,幸遇見我的親娘舅;探臺灣的銀安殿,幾乎死在張奇善之手。回想探山的苦處,比黃連還苦。”蕭銀龍道:“五哥!妳有造化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我沒有造化,我倒運。”蕭銀龍說道:“妳有福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我有豆腐。說什麽我也不探山。”張茂龍說:“我表弟是鐵了心啦,說什麽他也不探山。六弟咱們倆人探山去吧?”金頭虎說道:“對啦,妳們倆人探山正對。雙龍山,妳們倆人都是龍,二龍探龍山,同類相親;我是虎,龍虎不到頭,龍爭虎鬥,沒我好。”蕭銀龍叫道:“叁哥!我與茂龍今夜前去探山,如明晨不歸,妳可別去接應,由桃柳營往東去是雙龍山,往西去是孟家寨,孟家寨乃是孟二俠的寨子。”蕭金臺群英會散後,孟二俠已由臺灣搬回原籍。蕭銀龍說道:“如果我們明晨不歸,黃

叁哥妳就去孟家寨打探消息,妳到孟家寨,還許與孟金龍大哥相會。勝叁大爺喜事後,他們爺兒倆也許回家啦,孟二伯父地理熟,名頭大,金龍哥哥力敵萬人,妳若是疼兄愛弟,妳可到孟家寨。如果不依小弟之言,妳再去雙龍山,倘有差錯,可沒有救應了。”說罷,二人紮綁停妥,帶好兵刃暗器,臨行諄諄囑咐,二人越過店墻,叁太等向外相送,李煜說道:“叁哥,妳看二位賢弟真快。”賈明說道:“回來還快呢。”叁太說道:“賈賢弟這是何必?未曾上陣,出此不活利之言。”

銀龍、茂龍二人出了店墻,直奔大江而去,出了桃柳營,順著江沿向東去,在道上銀龍叫道:“七哥,妳能上雙龍山嗎?”張茂龍說道:“直上直下叁十余丈高,我上不去,爬山不能爬,山口鬥雞崖上有人把守,叁面是水,我又不諳水性。”

蕭銀龍說道:“七哥,此事怎麽辦理呢?”張茂龍說道:“咱二人到在那裏再說。”輕車熟路,工夫不大,二人來到雙龍山切近。銀龍叫道:“七哥!沒有金剛鉆,不能攬瓷器活。我早預備上山之物,妳看山坡下樹木交雜,咱們可以借著樹的力量爬山。”說罷,壹提腰圍子,腰間盤著繩子呢。解下了繩子,勒英雄帶,提燕雲快靴,伸胳膊遞腿,沒有繃吊地方,亮出雙筆為前爪,判官筆後有如意頭,前面鵝眉針,兩只判官筆為前爪,後面腳尖著地,展眼間叁十多丈,已經爬到山頭,山坡有石塊,找壹塊石頭,將判官筆釘在山坡之上係上繩子,順著山坡將繩頭兒扔下去。張茂龍揪著繩子,腳尖找地,也上了山嶺。

蕭銀龍仍將繩子盤好,藏在青草之內。張茂龍暗暗佩服銀龍之智,遂問道:“銀龍賢弟,妳哪裏來的繩子?”蕭銀龍說道:“七哥,白天探山時,回到店裏,我便打發跑堂的買了五斤繩子,準備今夜上山。”張茂龍說道:“下去的時候,可還得用此繩,妳放在青草裏,回頭要找不著為之奈何?”蕭銀龍說道:

“妳不必過慮,我有記號,回來準不能誤事。”二人到了山嶺向東行去,走了有半裏之遙,見高聳聳大墻,迎面而立,銀龍叫道:“七哥!妳隨在小弟後面,我先上去看看。”銀龍先縱上大墻,跨著墻頭,用手壹拍大墻,當當磚的聲音。銀龍叫道:“七哥,妳也上來吧。”張茂龍壹飄身上了大墻,蕭銀龍取出壹塊問路石,向地下壹拋,壹聽聲音,並沒有消息埋伏,往四外壹看,大房有二叁百間,二英雄躥房越脊。銀龍叫道:“七哥!房脊上是圓圈的千萬別動,那是霸王圈,房檐上有滾瓦別登,七哥妳隨在我背後,踩著我的腳印走,萬無差錯。”

二英雄找到聚義廳,壹看聚義廳前燈燭輝煌,猶如白晝壹般,二英雄由南房後坡夠奔東敞廳,聚義廳外懸掛燈籠,不亞如火龍壹般。再看聚義廳正當中叁張金交椅,正當中坐著壹位老者,白面長須,長眉朗目,穿著壹身青,正當中墨色蓮花壓頂,背後背著削銅剁鐵的折鐵寶刀,此人二位小英雄俱都認識,正是蓮花湖老寨主寶刀將韓殿魁;東邊壹張金交椅,坐定壹人,背後十二棵鏢槍,襯烈火苗,此人背後東面,龍頭鳳尾架子上,插著六十二斤半重的狼牙鉆,二人壹看,正是鎮八方林士佩;西邊金交椅坐著這位,古銅色壯帽,背後十二枝鏢槍,相襯烈火苗,背後西面兵刃架上,插著壹對畫桿描金戟,戟桿有雞卵粗細,蕭銀龍說道:“這必是本山的寨主程士俊,妳看此人面如淡金,故人稱金面太歲。”又見東面上有壹張桌子,老道七星真人趙昆福,與那鐵戟將方成,還有萬惡的淫賊張德壽;西邊有壹張桌子,坐著是太倉叁鼠秦尤、柳玉春、崔通叁人;東西兩廊下,有七十余人,高高矮矮、胖胖瘦瘦、醜醜俊俊,俱是飛賊大盜,日走千門,夜盜百戶之輩;聚義廳下站著壹百名嘍卒,俱都懷抱樸刀。蕭銀龍低聲叫道:“七哥,妳看看這壹群,可稱得起綠林道魁首的人物,慢說是咱倆人,就是勝叁大

爺與我天倫到此,也難奈何他們,今夜咱弟兄二人白來壹遭。”

正在此時,惡道七星真人站起身形,叫道:“程寨主!貧道千山萬水,逃在此處,跟令師弟方寨主方成壹同前來,多蒙施主不棄,我無物可敬,今有壹口二刃雙鋒寶劍,貧道無德佩帶,願奉送寨主,妳可稱名高望重之人,可以佩帶此劍。妳將此劍暫藏在仙人洞,以防不虞,皆因為老勝英有兩個余黨,壹個叫歐陽天佐,壹個叫歐陽天佑,此二人久慣偷盜,綠林道有名的人物,外號人稱賊魔。貧道並不是長他人的威風,滅咱自己的銳氣,現在座上之人,有多少位看見過的?在蕭金臺赴群英會,蠻子盜萬壽燈,封皮封著,鎖頭鎖著,門窗戶壁不動,蠻子竟將珍珠燈盜走。如嫌放在仙人洞不牢穩,請寨主佩帶身上,千萬可留神,以免失去。”忽見有壹人站起身形說道:“寨主爺還是佩帶防身為是,就算蠻子來了,他也白看著。”程士俊說道:“也好。哪壹位到仙人洞取劍?”西廊下閃出壹家賊寇,面白如玉,穿壹身銀灰色衣服,身背後背著壹口鋼刀,遂說道:“寨主哥哥,小弟劉智願往。”此賊別號叫玉面小羅成,銀槍將劉智。張茂龍與蕭銀龍不認識此人,黃叁太認識他,前叁年在鎮江與叁太戰過,破了二狼山,此人由地道逃走的,金頭虎賈明將他拿住,認識高雙青正是此人。劉智叫嘍卒點上白紗燈籠,玉面小羅成脫衣服接燈籠,出了聚義廳東角門而去。

張茂龍低聲說道:“蕭賢弟,該咱們二位露臉,此人取劍,咱倆人將他拿住,得回寶劍,回到店中,落壹個全臉。”蕭銀龍叫道:“七哥,未必不是詐,這壹幹人是久經大敵之賊,他為何不早取劍?單等妳我弟兄來到,他去取劍呢?”張茂龍說道:“兄弟,凡事不怕來的早,就怕來的巧。妳要不跟下去,我壹人跟隨下去。”張茂龍說罷,在後面暗暗跟將下來,蕭銀龍恐怕張茂龍有失,只可在後面跟隨。劉智提著燈龍,由聚義

廳夠奔東跨院,二人在背後跟隨,東跨院墻上有兩對掛燈,穿過頭道東跨院,又到二道東跨院,墻上掛著壹對紗燈,再到第叁道東跨院,院中沒有燈籠,就是劉智手中提著的這個燈籠啦。

來到西房檐下,劉智壹晃紗燈,忽然而滅,劉智自言自語,說道:“沒有多大風,怎麽燈籠忽然滅了呢?”把燈籠放在塵埃,打開罩兒壹看,說道:“少才無用的嘍卒,單單用壹個蠟頭兒,原來走了油啦,我說怎麽滅了呢,也沒帶著火折子。”說著話,已經也到仙人洞啦,還得摸著黑兒取寶劍,張茂龍低聲說道:“兄弟,我由他後面,用鏈子錘纏他,他要壹回頭,妳在他前面,用判官筆照他致命處點他。”張茂龍說罷,壹飄身下了房,要由賊人身背後而來,腳方落地,就覺著踩上了壹件衣服似的,玉面小羅成下腰壹帶絨繩,用串地錦,將張七爺纏住。張茂龍壹較勁,就覺著鐵鉤鉤人肉裏,蕭銀龍在房上打火折壹看,原來是串地錦將張茂龍擒住。此院中滿布鋼鐵網,上帶倒須鉤的鋼鉤,院中只有叁尺寬的行路的當子。蕭銀龍看的明白,由房上飄身下來,縱到劉智面前,遂說道:“賊人哪裏逃走?用串地錦拿人,不算英雄好漢。”亮出判官筆。賊人劉智聞聽有人喊叫,遂揠刀照定銀龍頂梁便剁,蕭銀龍用雙筆向外壹推賊人的刀,左邊閃出壹個空兒,賊人抽刀壹上步,由蕭銀龍左邊縱到前面。賊人縱至蕭銀龍前面,就可以拉串地錦的繩子。蕭銀龍心中明白,見賊人縱過去,蕭銀龍隨在背後,緊緊跟隨,賊人無暇下腰拉串地錦的繩子,遂奔西角門而逃。蕭銀龍方要向外縱身際,繃腿繩忽然而起,要是外行愈向上縱,摔的愈重,不縱必然得絆躺下,蕭銀龍杏子眼亂轉,縮小綿軟巧,壹踩繃腿繩,借著繩子向上起的勁兒,縱到西角門外。劉智不回頭直向西跑,四個嘍卒向東跑,蕭銀龍順著北墻向西追趕劉智,追出去有十余丈遠,忽然間房檐上噗嚕壹聲,只見壹人跨著墻頭問

道:“劉寨主,怎樣?”劉智說道:“林大哥快下來吧,擒住壹個,這個紮手。”林士佩打墻上縱下來,放過劉智,叫道:“劉大哥!妳打開火折照照,決不是官人;要是官人,來不到此山。”

列位,因為什麽張、蕭二人進山,裏面的人會知道呢?皆因二人爬山的時候,有尋山的嘍卒在暗中看見,墻下有暗鈴,直達聚義廳,嘍卒連拉兩下響鈴,聚義廳中就知道是來了兩個人;取寶劍乃是假的,張、蕭二人落在房上的時候,屋中的程士俊早就看見啦,遂叫嘍卒點燈籠,故意用蠟頭,此蠟頭有壹定的規矩,到東叁道跨院準著完了;劉智自言自語是假的,他壹下腰摘燈籠罩,暗將串地錦的繩子拾起來啦,張茂龍跳下來,正正落在網兜裏。蕭銀龍是精明強幹之手,就知道是串地錦,故此縱在劉智前面,與劉智動手,劉智不是銀龍的對手,正在敗走之時,林士佩在前面大墻上等著劉智呢。皆因為劉智出來的時候,林士佩恐怕劉智有失,前來接應,正遇上銀龍追劉智,林士佩飛身下來,叫劉智打開火折,照看是官人不是,林士佩說道:“必然不是官人,咱們這座山附近沒作過買賣。”林士佩壹看,原來是蕭銀龍,遂壹笑說道:“蕭銀龍啊,妳可死期至矣,妳還要動手吧?妳好大的膽量,敢來探雙龍山。”蕭銀龍壹皺眉,壹縱身,判官筆二龍戲珠,向林士佩面門便點,林士佩舉鉆便繃。蕭銀龍雙筆照定林士佩襠中便紮,林士佩立著鉆向外繃蕭銀龍的判官雙筆,蕭銀龍趕緊撤筆,二人彼來此往,動上了手。十幾個回合,蕭銀龍的筆碰在鉆上,就覺著虎口發麻,舍了雙筆。林士佩狼牙鉆野雞抖翎,照定少爺頭上便砸。

少爺壹低頭,躲過狼牙鉆,方要跑去,被林士佩壹腳兜了壹個筋鬥。林士佩狠毒,舉鉆咬牙照定少爺肋際就是壹鉆,少爺就地十八滾,燕子十八翻,林士佩壹連就是幾鉆,銀龍就地十八

滾,俱都躲過;林士佩遂插鉆於地,手擒蕭銀龍。蕭銀龍知道難免於厄,見林士佩將鉆插在就地,方要翻身爬起,被林士佩壹把抓住英雄帶,摸出銀龍的飛抓,四馬攢蹄,將小英雄捆住。

方才在西角門使繃腿繩的那四名嘍卒,已經過來觀戰多時,見林士佩將銀龍捆住,遂說道:“林寨主,本山的規矩,妳可別拿人家東西。”林士佩壹笑說道:“我焉能動他的東西呢?妳們將東跨院那個也捆出來吧。”四個人答應壹聲,工夫不大,將張茂龍由網裏解下來捆好,擡到大墻下。林士佩壹看,原來也是勝爺的徒弟,吩咐將張茂龍的鏈子錘仍然給纏在腰間,蕭銀龍的雙筆插在兜囊之中,倆人擡壹個,四個人擡兩個,夠奔聚義廳。林士佩在前,玉面小羅成銀槍將劉智在後,這四個嘍卒是天生的壞,擡著人走到墻角時,故意的向墻上碰,幾乎磕了蕭銀龍的桃花臉。

擡到聚義廳切近,林士佩先進聚義廳。程士俊問道:“師兄拿人如何?”林士佩面有得色,答道:“俱都拿住了,壹個被串地錦所擒,壹個是愚兄所獲,此二人俱都是勝英的近人,現在已經擡到啦。”程士俊叫道:“嘍卒們!將被擒之人足下綁繩解開,倒綁二臂推上來,不許故意為難。”去了五七個嘍卒,將蕭銀龍足下綁繩解開,倒捆二臂,兵刃暗器,壹物不動,撣壹撣銀龍身上的塵土,嘍卒用青布抄包,又給銀龍將臉擦了,嘍卒說道:“朋友,我們攙著妳進聚義廳吧?”蕭銀龍說道:“保鏢的鏢頭,終日在死生不測之中。殺人流血,乃是見慣之事,豈用攙扶?”張茂龍也是如此,頭前銀龍,後頭張茂龍,哥倆倒捆著二臂進了聚義廳。二人面向北壹站,兩旁邊削刀手叫道:“跪下!跪下!”蕭銀龍不聞不問,立而不跪,削刀手說道:“汝若徉作不聞,我家寨主壹怒,將妳亂刃分屍。”蕭銀龍仍是不理。程寨主站起來,手提英雄氅,舉目觀看銀龍,

面如少女,俊美之甚,面衝著自己,毫無懼色。程寨主心中暗道:“真沒看見這樣的美男子。” 又壹看張茂龍,面似敷粉,劍眉朗目,怒目橫眉,也是立而不跪。程士俊由心中喜愛。蕭銀龍是和容悅色,張茂龍是怒目橫眉。程寨主叫道:“二位鏢頭!姓什名誰?”小俠客答道:“寨主,我弟兄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在下姓蕭名叫銀龍,外號人稱塞北觀音,我之天倫人稱鎮叁江蕭叁俠,子不言父名。我背後這位,是我勝叁伯父得意的門生,鳳凰張七,張茂龍便是。我七哥不願與妳們談話,恐怕失了身份。”程士俊說道:“二位鏢頭儀表不俗,俱在少年,好漢不賺有數的錢,每月賺叁十兩二十兩,壹年才掙二叁百銀子,除去交朋友,能剩幾何?二位若不棄嫌,何不棄鏢行,同歸綠林道,坐壹把交椅,妳我還可久在壹處。我們綠林道,大秤分金,小秤分銀,豈不勝似妳們保鏢十倍?”未等銀龍答話,老道站起身來,叫道:“程寨主!這兩人俱是勝英心腹之人,決不會歸順妳我綠林道,速當殺之,以免後患。”程寨主聞聽,面色壹沈,說道:“道友,妳同我師弟方成前來,我看在我師弟面上,容妳師徒暫住幾日,並非長久。家有千口,主事壹人。不必多言,請即後退。”七星道人鬧了壹個大無味,撞了壹個大釘子,諾諾而退。程士俊對銀龍問道:“方才本寨主所說的話,二位意下如何?”蕭銀龍笑道:“閣下就是本山的寨主嗎?”程士俊說道:“我就是金面太歲程士俊。”小俠客說道:“看妳儀表倒像英雄,說話如何其不知份量?有勸人棄美玉而投頑石的嗎?我們保鏢公平交易,以力賺錢,拼命吃飯,稱得起正當買賣人,賺的錢少,可以聚少成多,將來何愁不能發達?像妳們這占山為王,出身淺薄,明火路劫,竊取偷盜,妳們作賊的,上是賊父賊母,下是賊子賊妻,自己終身是賊,我們是保鏢的達官,焉能歸降賊黨?”蕭銀龍口若懸河,

賊長賊短。列位,作綠林道的就不愛聽這個賊字,蕭銀龍壹連氣說了好幾遍,不帶臟字,直罵了叁輩,只罵得程士俊臉面通紅,遂叫道:“蕭銀龍!妳年輕輕之人,說話太已刻薄,妳豈不知人生在世,不得壹樣?木有花梨紫檀,人有賢愚好歹;高山藏虎豹,田野埋麒麟;寒門生貴子,白屋出公卿;鹽車困良驥,深灘隱蛟龍。妳說占山的出身淺薄,我們可有殺人之權,壹句話叫妳們倆成為肉泥!”蕭銀龍笑說道:“姓程的,妳看我們哥倆變顏色沒有?我七哥要壹跟妳們說話就失了身份啦,我年輕滿不在乎。”程士俊問道:“此言是打妳心中所出,還是順口而談呢?”蕭銀龍微然壹笑,說道:“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大丈夫視死如歸。焉能畏刀避劍?言由中發,妳們壹刀壹刀的剁,要有壹個哼哈,不是俠義之後,妳速速發令動手。

但是若將我弟兄殺了,千萬叫妳的部下嚴守秘密,勿要聲張,要是走漏風聲,被我勝伯父與我父知曉,必然聘請俠義劍客,與我兄弟報仇。那時節殺到雙龍山,刀刀斬盡,刃刃殺絕,殺得幹幹凈凈。可有壹宗,就怕妳不敢殺害我兄弟二人。”程士俊臉壹發赤,騎虎難下,分明有不殺之心,當著外來的朋友及本山的寨主,於面子上也下不去啦,叫朋友看著,要是不殺這二人,分明是畏懼勝英了。程士俊高聲喊道:“眾寨主,亮家夥,將小冤家亂刃分屍!”蕭銀龍罵得群賊正在惱怒之間,俱各恨不得食銀龍之肉,壹聽寨主令下,個個將大衣服脫下,猶如蝴蝶兒亂飛壹般,亮出刀槍,將二位英雄叁面圍住。

小俠客言笑自若,遂說道:“妳們何必這樣沈不住氣?吹胡子瞪眼睛脫衣服的,不就是殺人嗎?”程士俊壹看蕭銀龍這份光景,真是談笑自若,視死如歸。叫道:“銀龍小冤家!妳說寨主殺妳屈也不屈?”蕭銀龍道:“妳是糊塗人,只知以殺人為能,肉眼不識英雄。屈不屈的且談不到,第壹件,少爺入

山,來到妳們範圍之地,妳們殺少爺不算人物;第二件,妳問過少爺是幹什麽來的了嗎?所以欲殺少爺者,不過意氣用事,不分賢愚好歹。方勸少爺歸綠林引為己用,忽欲將少爺亂刃分屍,須臾之間判若霄壤,可謂出乎爾反乎爾。我弟兄千山萬水,自直隸莫州來到雙龍山,我們壹非文班武泛。雖然是保鏢,並未押著鏢來,與妳們占山為王的,井水不犯河水。皆因我勝叁大爺為子完婚,天下英雄前去行人情,惡道七星真人趙昆福,趁辦喜事之際,火焚宅院紅棚,鏢打新人,又在宅院之中盜去我勝叁大爺朋友的寶刀、桿棒,我勝叁伯父為朋友的東西,才約請朋友來到杭州府,尋找兵刃,捉拿惡道。在杭州相遇惡道,未能即獲,惡道夠奔建寧而來,寨主妳既然收留惡道,當然非親即友,殺了我等,也算是給惡道幫忙。我等死無可怨,打算要求妳在聚義廳前擺壹桌酒席,咱們結壹個鬼緣,我弟兄吃喝已畢,任憑開刀,就怕妳沒有容人之量。”程士俊說道:“這有何難?”遂叫道:“嘍卒們!告訴廚房,在聚義廳下擺壹桌酒席。”嘍卒告訴廚房,工夫不大,擺了壹桌粗席,程士俊傳令:“將二英雄的兵刃暗器俱各解下,解開綁繩吃飯。”惡道趙昆福不敢直接與程寨主說話,暗中告訴本山的寨主說道:“妳們暗將兵刃亮出,暗器預備好了,謹防伶俐鬼逃走,程寨主是要上他的當。”老道繞著俱都低言耳語囑咐了,眾位寨主此時已將二位小英雄的兵刃暗器俱都搜出,二位英雄身無寸鐵,解開了綁繩。銀龍杏子眼壹轉,眾寨主俱各虎視眈眈,本來是打算要走,壹看這宗情況,走不了,自栽筋鬥。壹看這桌酒席,兩副杯筷,不過是壹桌下等之席,叫道:“張七哥!妳在東面上手坐,我在下手坐,咱們哥倆痛飲壹番,妳看寨主倒有點寬宏大量,英雄氣概。”張茂龍心中思索:“這宗酒喝著有什麽意思?”銀龍喝著酒對眾綠林道說道:“在下年輕臉皮粗,最愛說

話,我這位張七哥年紀長些,知道身份,不與汝等交談,恐怕失了人格。我勝叁伯父天下聞名,我七哥是我勝叁大爺得意的門生,倘若與賊人談話,不但失了自己的身份,對於恩師的名譽都丟啦。”張茂龍心中說道:“短命鬼小龍,妳不用多心我畏死貪生,決不能變顏色。”不表茂龍心中暗打算盤,蕭銀龍又叫道:“七哥!我給妳斟壹杯。”語畢,給張茂龍斟了壹杯,自己又斟了壹杯,叫道:“眾位寨主!請喝壹杯。”大夥說道:“妳請吧,不用讓,多喝點。”蕭銀龍端起酒杯,壹飲而盡,說道:“眾位寨主,酒內藏毒藥,殺人不用刀,真是好東西。眾位寨主,我七哥在東,我在西,長幼尊卑有次序吧,人物至死不亂。

妳們眾位聽說過沒有,昔日孔門弟子子路,有勇無謀,與人戰鬥,身受重傷,臨死之時,尚且整冠結纓,死得整整齊齊,從從容容。”張茂龍壹看銀龍這樣豪氣,自己也杯杯凈盞盞幹,將生死置之九霄雲外了。銀龍本意為的是等救應,擡頭向外壹看天光,已過半夜,無有救應到來,酒也喝的不少啦,站起身來道:“眾位看看我姓蕭的顏色改變沒有?”眾綠林道壹看,真是顏色不變,俱各答道:“可稱少年英雄,我等佩服。”小俠客說著話,由西面轉到東面,遂說道:“眾位寨主,咱們結個鬼緣,愈痛快愈好。我們行俠作義的可不能帶臟字罵街,這回大家可得原諒我,我壹冒血,我就罵老道師徒,什麽不好聽,我罵他什麽,可不能帶臟字。”語畢,雙手抱頭,頭朝東腳朝西,躺在塵埃。此時眾人刀槍棍棒手中拿著,凈候程士俊壹聲令下。無奈程士俊有愛將之癖,站起身軀,用手提著大氅,心中愛惜小英雄,不忍發話。山中的規矩,寨主不下令,不能動手,老道嗓子眼癢癢,不敢說話,恐怕再碰釘子。惡道等得實在沒法子啦,遂說道:“若留妳小冤家在世,是綠林道的禍害。”

揠劍都夠奔銀龍說道:“貧道要殺妳的頭,妳將胳膊擡開。”

少爺聞聽,遂將雙手張開。張茂龍壹看老道要殺銀龍,遂站起身形,急奔銀龍而來。林士佩用狼牙鉆壹橫說道:“站壹站,別忙,剁了他,還不剁妳嗎?”林士佩橫著狼牙鉆擋住張茂龍,惡道手擎雙劍念了壹聲:“無量佛。小冤家,前叁年皆因勝英打蓮花湖,在戰船之上,壹刀壹個,殺了我兩個愛徒,我得意門生俱各死在老勝英之手,今天我殺妳小冤家,這叫冤冤相報。”

語畢,雙劍壹並,手起劍落,就見紅光崩現,鮮血淋漓。

老道手起劍落,看看落在銀龍脖頸之上,正在此時,忽然由東敞廳飛進壹只暗器,這宗暗器不大,就聽嗡的壹聲響,奔老道太陽穴打來的。老道是久經大敵之人,聽有金風的聲音趕緊壹閃臉,這暗器打在老道嘴巴子之上,老道就覺著麻木之中稍微有點疼。老道叫道:“眾位寨主,不論那位,快用匕首刀將我這塊肉刺下去,以免毒氣人肉!”群賊壹陣大亂。林士佩問道:“什麽人?”東敞廳答話:“群賊不要傷我兩位兄長,千裏追風小俠客劉雲在此。”林士佩就要上房追逐,秦尤壹把揪住,說道:“此人會打毒蒺藜。”林士佩說道:“我有十二棵鏢槍,叁只點穴鐝,論暗器我也會打,我也會接,我也會躲。”劉公子此時由外面向裏壹看,認識是林士佩。讀者問道:劉雲因何認識林士佩呢?二人並未見過面。這裏頭有壹個緣故,劉雲與黃叁太等在壹塊叁年之久,閑暇無事,弟兄在壹塊談話,黃叁太與劉雲說過,林士佩的穿著打扮,並手使的兵刃,所以今天劉雲壹看,正是平素所提的綠林有名的人物林士佩。劉雲心中暗道:“林士佩他乃是我勝叁大爺的勁對,我許不是他的對手,況且聚義廳上,俱都不是軟弱之輩。綠林道的規矩,同來叁人,被擒兩人,要是不將叁人都擒住,那二人也不能殺害,怕是有後患,我何不逃走,倒可先救了我這二位兄長之命,倘若我也被獲遭擒,都死在雙龍山,還有誰去搬救兵?”劉雲思索至此,

遂由東敞廳上,向南而去。此時林士佩已然縱出聚義廳,上了東敞廳,追逐小俠客劉雲。

不表林士佩追趕小俠劉雲,單說劉雲是怎麽來到雙龍山呢?

由直隸莫州勝爺家中走後,第二撥是黃叁太等,隨後是蔣五爺,蔣五爺要起身的時候,劉雲說道:“蔣五叔,妳候我壹候,咱爺倆壹同起身。”蔣五爺說道:“要走咱就此起身,候什麽呢?”

劉雲說道:“勝叁大爺的家燒的亂七八糟,我打算將家姐送回,然後咱爺倆定壹個約會之地,妳看如何?”蔣五爺說道:“要是那麽辦,妳將令姐安置好了,咱們就在杭州見吧,還是我先起身。”劉雲說道:“就那麽辦吧。” 蔣五爺遂自己先走啦。

劉雲對於安置姐姐這壹層,正在發愁無有主見之時,老家人叫道:“劉公子!我家二主母有請。”劉雲整衣帽,隨同老家人到了內宅,見了勝二太太。劉雲請了安,叫道:“二嬸娘!傳喚小侄有何吩咐?”二奶奶說道:“劉公子請坐,我有壹件事要與公子商議。我由二十多歲,妳二叔病故,並未留下兒女,令姐鳳蘭,我們娘兒倆說閑話,姑娘無娘,萬般都是苦的,我打算將令姐收在跟前,作為義女,皆因為我們娘兒倆投緣,他又是我兄長王靈的義女。妳要是有事妳就辦妳的事去,妳勝叁大爺這壹出門,不知何時回來,將來汝姐若是定了終身大事,嫁妝之資,是老身擔負。”劉雲聞聽,不勝之喜,撩衣雙膝跪倒,叫道:“嬸娘!妳多照顧我們無父無母的人了。”這壹來正合劉雲的心思。劉雲正為姐姐無處安置發愁呢,今者嬸娘收為義女,自己了卻壹件心事。劉雲謝過二奶奶,遂出內宅,來到外院收拾行囊,起身追趕蔣伯芳。壹路之上並沒追上蔣五爺,劉雲這日來到杭州,在杭州府尋找先來的眾人,也未見著。壹日自己在酒樓上獨酌,飯座有個老頭向自己身上註視,壹個藍緞子帽子,大紅疙疸,穿著棉袍,黃白臉面,壹部墨髯半尺有余,

漆黑油亮飄灑胸前;壹個形如乞丐,恰似病夫,穿著破大夾襖,頭上短發壹寸來長。二人喝酒談話,穿棉衣服的山西口音,說道:“張大哥,要打探事情找人,總得請問老頭子。小娃子乳黃未退,哪裏去找?什麽叫千裏追風?追屁也不成,總得請問老前輩。”穿破衣服矮老頭說道:“小孩子他們向哪裏去找?”

劉雲是個聰明人,壹聽話裏有因,遂來到桌前,躬身施禮,說道:“千裏追風是小可別號,老人家何以知之?請問其詳。”

老西說道:“我們瞎聊,誰知道妳追風不追風,追屁不追屁呢?”

劉雲說道:“老人家不要玩笑,請教貴姓大名?”老西壹笑道:“孺子可教也。我是明清八義排行在五,姓華名謙字子阮。”

又壹指穿破衣服的說道:“這位是李四爺的聯盟弟兄,金面韋馱張旺的便是。”劉雲壹聽,趕緊拜見。華五爺說道:“我救了黃叁太他們,他們已夠奔建寧府雙龍山,追趕老道師徒去啦。

我兄弟二人在杭州把住咽喉要路,有我勝叁哥的人,便往建寧府雙龍山指引。”於是爺兒叁個同桌而飲,劉雲白吃白喝,行俠作義的規矩,誰是長輩,在壹塊吃飯誰花錢。爺兒叁個在壹處吃喝著談話,老西說道:“我們哥倆先見著蔣伯芳,也告訴他了。”

劉雲聞聽此言,知道蔣五爺已奔建寧,自己遂也起身與二老者告辭,夠奔建寧而去。

曉行夜宿,非止壹日,劉雲來到建寧府地界,壹打聽雙龍山附近七八裏地,有壹座桃柳營,有幾家招商客店。劉雲住下店,壹打聽店主人,知道雙龍山距桃柳營七八裏之遙,將方向打聽明白,記在心裏,遂夠奔雙龍山。小俠壹看此山,險峻萬分,叁面是水,壹面是陸,直插霄漢。劉雲繞到山東面換水靠,順山根向南走出有壹二裏地,見有可以向上爬的地勢,劉雲慢慢的往上爬,這時候才定更來天,就這麽壹爬山,耽誤時候可就大啦,劉雲爬上山去,就有叁更來天。小俠客躥房越脊,夠

奔聚義廳上,借燈光壹看,蕭銀龍與張茂龍他二人正在聚義廳下吃飯呢。群賊虎視眈眈,蕭銀龍談笑自若,語畢,頭朝東壹倒,叫群賊動手。程士俊並未說話,老道亮雙劍要殺銀龍,老道方走至銀龍面前,揚起寶劍,劉雲在東敞廳上恨得咬牙切齒,帶皮套掏出五棵毒蒺藜,壹看形勢,五棵要是壹塊打,打不著老道,必然打上銀龍,這才用壹棵毒蒺藜奔老道打來,老道舉著劍壹下腰,嗡的壹聲,毒蒺藜打來,老道聽有金風聲音,壹抹頭,正打在腮幫子上面。老道往後倒退幾步,口中說道:“不好!”急忙教寨主用匕首刀將腮幫子肉刺下壹塊去,用皮子膏藥貼好。老道真是高明,要是別人,怎麽也想不起用刀割下毒肉去。

不表老道受傷,單說林士佩拿著狼牙鉆向外要追,秦尤壹把拉住,遂說道:“林大哥別追,此人會打毒蒺藜。”林士佩說:“不要緊,我對於暗器,會打會接。”說著話,這才躥出來,縱上東敞廳追趕劉雲。此時劉雲心中暗想:“我若與他交手,必不是他的對手。我若是逃走,綠林道的規矩,他們決不能殺害我兩位兄長。”劉雲遂往南跑,林士佩住南追趕,劉雲繞過南配廳後,由東南向西跑去,林士佩的腳程又快,地理又熟,越追越近,越過兩道寨子,二人相隔四五丈遠,劉雲縱上墻向下壹看,只見墻根下黑忽忽,不知是什麽。寨子墻外,原來還有壹個狠心賊在墻外埋伏。劉雲向下壹看,由墻根底下打上壹支鏢來,此鏢奔劉雲哽嗓咽喉打來的,劉雲壹歪身,打在井肩穴下。這壹鏢打的很重,還是毒藥鏢,劉雲心中壹思索:“我如果要落在墻裏,林士佩必定壹鉆將我結果性命。我寧死在墻外,不死在墻內。”胳膊肘跨著墻,勉強較力,飄身縱至墻外,縱下墻來,秦尤趕奔進前,跟著就是壹刀,劉公子紮掙著,撤出十叁節亮銀鞭,抖鞭接架相還。二人在墻外動上手,

未戰到五七個回合,林士佩由大墻上跳下來。秦尤說道:“林大哥,妳請過來吧,這孩子紮手。”林士佩由西大墻上飄身下來,狼牙鉆挾肩帶背,照著劉雲便砸,劉雲身帶毒藥鏢傷,右臂膀麻木,幾個回合,劉雲右手鞭壹個不留神,嘩啦啦纏在狼牙鉆上,林士佩將鉆向外壹推,說道:“孺子還不倒下!”劉雲身帶重傷,焉能與林士佩較力?身軀晃了兩晃,倒在塵埃,十叁節鞭松手。劉雲倒在平地,心裏明白,口中不能言語,林士佩壹撤鉆,叫道:“秦寨主!前去聚義廳上喚嘍卒,將此子擡往聚義廳去。”秦尤說道:“林寨主,妳也要與妳令師弟學嗎?

剛才要不是在聚義廳上給蕭銀龍等擺酒擺飯,這時早把蕭、張二小輩殺了,還至於有這壹回嗎?蕭銀龍故意羅嗦,就為等救應,程寨主上他壹個當。剛才若不耽誤,此人就是來了,也趕不上啦,皆因令師弟優柔寡斷,方有此事。林大哥,妳認識此子嗎?”林士佩說道:“我不認識。”秦尤說道:“提起這孩子的歷史,令人可恨。此子吃裏爬外,他與我盟弟之長兄張德福共設福雲居,他也吃過黑道兒飯,在太湖劫過船,到後來他忽然與黃叁太等結義為友。我在他們店裏住過幾天,這小子的根底不淺,他乃是宜化府提督劉玉書之子。他父任滿回家,由水路而行,路過壹個山口,被綠林道朋友搶劫,劉玉書射倒叁個綠林道,眾綠林在山上投石砸船,將船砸翻,合家命喪。此子命不當絕,抱著壹塊木板衝到河坡,巧遇西路鏢頭錢士忠,將此子撈出抱回家去,收為義子,教授十叁節亮銀鞭,十二棵毒蒺藜,百發百中。後來在連雲山與他姐姐相認,他姐姐是南俠王靈的義女,起靈回家,夠奔揚州劉家堡,認祖歸宗。此時他姐弟與老勝英非常親近,大概老勝英家中辦喜事,他姐弟也行人情去啦。他壹定為寶劍桿棒而來,今日不殺此子,恐怕睡多了夢長。小冤家劉雲,妳既與勝英出力殺害綠林道,妳不知秦

大太爺與勝英有殺父之仇嗎?”劉雲周身麻木,口不能言,翻眼睛看了看秦尤,並不能與秦尤答話。秦尤說道:“妳不用看我,今天殺了妳,亦可與綠林道除害。”秦尤說著話,擡腿擦刀,說道:“林大哥,將他的瓢兒提到聚義廳去吧。”

西大墻外原有壹片臥牛青石,高矮不等,就見青石西面壹道白線,咳嗽壹聲,說道:“孺子秦尤,不要害我侄兒,老夫來也。”秦尤壹看此人,發似叁冬雪,髯似九秋霜,壹飄銀髯,夠奔秦尤而來,秦尤嚇的抹頭便跑,他以為是勝叁爺來啦,秦尤越過寨子墻,與群賊送信去了。林士佩將鉆交於左手,右手取火折打著壹看,凡是勝爺的賓朋,林士佩認識的居多,惟有這位老者,林士佩並不認識。但見頭上白發挽成了壹個發纂,楊木簪子別頂,頷下銀髯飄灑胸前,棉綢大褂,接著衣襟,青緞子雙臉鞋白襪子,背後背著壹條拐杖,面上皺紋堆累。林士佩心中暗道:“我怎麽不認識此人呢?”老頭問道:“對面敢是鎮八方林士佩嗎?”林士佩答道:“然也。”老頭嘆了壹聲,說道:“可惱可恨,可嘆可惜。”林士佩說道:“妳哪裏來的?這麽些零碎。”老頭說道:“可惜可嘆,是妳的人材儀表;可惱可恨者,我責備妳八個字。”林士佩問道:“哪八個字?”老者說道:“恩將仇報,骨肉無情。我勝叁哥累次拿妳當朋友看待,南北英雄會,反背轉環刀,不忍傷妳性命,將妳當頂發髻削去壹縷,妳不知以恩報德,將鏢行眾人穩在逍遙亭,叁更後放地雷,被我道兄諸葛山真識破,將地雷挖出。鏢行眾英雄壹怒,非追殺妳不可,我老恩兄追到蓮花湖交界,我恩兄有心捉妳,妳妹妹哭泣,要投江壹死,觸動勝叁爺慈心,放妳兄妹歸蓮花湖。後來我勝叁哥蓮花湖救銀龍,妳仗蓮花湖人多勢眾,將我勝叁哥困在蓮花湖壹天壹夜,我大師兄劍客鐵彈打碎彩蓮燈,解了重圍。到後來六月二十八赴群英會,妳欺壓我叁哥年邁,

妳使六十二斤半的狼牙鉆與我叁哥較量,蔣伯芳趕到,甩手壹棍將妳打倒,再壹棍就要結果妳的性命,多虧我勝叁哥托住亮銀盤龍棍。七月間妳們大夥慫恿劉士英,要治我勝叁哥壹死,我勝叁哥被朋友救去,天不絕好人。我老恩兄救妳五六次不死,妳不知改過自新,反以仇恨為報。骨肉無情者,古人有托妻寄子之交,妳妹妹無處安身,十七八歲的姑娘,寄在他處叁年,壹紙之信,妳都不通,妳豈不是骨肉無情?”列位,林士佩若是明白,壹問老者為何提起小妹,老頭可就告訴他啦。老頭本是給他送妹妹來啦。誰知林士佩他不但不追本窮源,問他小妹,他反倒大怒,對老者說道:“妳何必在本寨主之前絮絮叨叨?

妳要再如此,本寨主就用狼牙鉆追爾老命!”這位老者性情剛暴,開言說道:“小兒林士佩休要無理!我闖蕩江湖之時,連妳家大人還年輕呢。”林士佩聞聽此言,說道:“妳不要倚老賣老,妳姓什名誰?”老英雄捋銀髯說道:“大明家未沒之時,四大鏢頭,第壹位我大拜兄南路鏢頭南俠王靈,北路鏢頭勝英,老夫走東叁省壹帶,東路鏢頭白頭太歲石俊山是也。我老兄弟西路鏢頭錢士忠。”林士佩心中暗道:“我沒聽說過。”遂舉狼牙鉆劈頭蓋頂砸下。老英雄背後撤毒龍懷杖,此杖長有五尺有余,用藥餵的色如老竹,底下壹個月牙子,上邊壹個魚頭,魚口中暗藏壹棵子午問心釘,專打金鐘罩,前二十余年,子午釘用毒藥餵的,現在子午問心釘不用毒藥餵啦,前文書表過,南俠老王靈勸叁位兄弟不許用毒藥暗器。老弟兄四位,石俊山力氣最大,沒事之時行路,毒龍杖就當拐杖用,哈著腰,連咳嗽帶喘;有事時候,毒龍杖壹挾,日行千裏。林士佩年輕,沒見過這宗兵刃,自負武藝無敵,狼牙鉆劈頭蓋頂便打。石爺毒龍杖接架相還,毒龍杖鐵門閂壹橫,林士佩心中暗道:“拐棍真敢搪我的鉆。”說時遲,那時快,就聽當啷壹聲,火星壹爆,

狼牙鉆繃起有叁尺多高。林士佩對於叁十六路家夥件件皆通,毒龍杖他沒有會過,把勢把勢,全憑架式,他不懂得這宗兵刃的招數,不能取勝。老英雄心中暗想:“我有心照他致命處給他壹杖,我看在姑娘面上,不忍那麽辦。但是我若戰的工夫壹大,群賊趕到,我怎麽救劉雲?”老英雄思索至此,用毒龍杖月牙子壹打林士佩,林士佩用鉆壹橫,那知老英雄用月牙子打他是虛招,他壹橫鉆,老英雄用後面的子午問心釘翻頭打來,正打在林士佩右臂之上,將胳膊劃了壹道血槽。林士佩翻身便跑,縱上西大墻,逃回聚義廳。林士佩不願明說,怕栽筋鬥,自言自語,說道:“白胡老頭拐棍真厲害。”並不提受傷之事。

林士佩這頭暫且不提,單言石俊山趕走林士佩,取出火折壹照,將劉雲十叁節鞭拾起,毒龍杖立在壹旁,從腰中解下灰綢子抄包,叫道:“劉公子!老夫前來救妳。”老英雄下腰,兩手壹提劉雲的手腕子,背在背後,用抄包將劉雲勒好,兩手向前壹攏,取過毒龍杖挾在腰下。工夫不大,就聽山內人聲鼎沸。

“拿呀!拿呀!”燈籠火把,亮子油松,照如白晝。老頭壹看山裏人離著自己近啦,老頭遂向西南而去,走出六七裏地,只有水路通達臺灣,群賊分兩路追出,壹路向正西,壹路向正北,越追越遠,西邊追下幾裏地去,面前是水,北面追下幾裏地去,就是旱田,兩撥人追了半天,蹤跡不見,只可回山。石爺本是給林士佩送妹妹來啦,這麽壹來,石爺給他送妹妹之情,也叫林士佩辜負了,可惜成全他兄妹團圓的壹番好意。

石老英雄因何與林士佩送妹妹呢?皆因前叁年叁月間,林士佩逃到蓮花湖,將妹妹寄在彼處,六月間,蕭金臺下帖聘請群雄,林士佩韓秀共赴英雄會,七月初二散了會,林士佩無臉面回歸蓮花湖,與老道七星真人同赴碧霞山。勝叁爺追五股差事至碧霞山,鷹愁澗幾乎喪命,蔣五爺在碧霞山二打林士佩,

劉士英與勝爺言歸於好,棄山回歸故裏。林素梅在蓮花湖不見哥哥到來,思兄甚切,命後寨的老嘍卒給韓秀傳信。韓秀打開字柬壹看,內寫:“字奉總轄寨主兄長臺覽:難女林素梅百拜,請問仁兄,吾兄長六月赴會,今已八月節後,何以不見回歸?

但不知吾兄現在何處?”韓秀看完字柬,寫了回書。姑娘拆開壹看,內雲:“字奉林姑娘妝次:韓秀頓首百拜,七月初二散會後,群眾各奔前途,令兄士佩未獲晤面。曾派精明嘍卒前往四外打探令兄消息,尚無回報。”雲雲。林姑娘將來信看畢,不由的長籲短嘆,仍求韓秀打探自己哥哥下落。二年有余,韓秀他才知道林士佩避難雙龍山,韓秀修書告知素梅姑娘,姑娘這才放心。然而思兄之心,不能壹日忘懷,要求韓秀派人喚回兄長。韓秀應著,派人到建寧府去請林士佩回蓮花湖。韓秀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,遂派二寨主神抓將張林前往。張林奉命起程,壹路之上曉行夜宿,夠奔建寧府雙龍山,見了林土佩壹提此事,林士佩說道:“張寨主妳急速回去,對韓寨主說知,我不報勝英厚我之仇,決不回去。我或將勝英置之死地,或叫勝英栽了筋鬥,我那時才回蓮花湖。”張林回歸蓮花湖,照著林士佩的話報告韓秀,韓秀修書告知姑娘,姑娘壹想,飄流在外,何時是了?遂寫信與韓秀,說明自己欲回揚州故裏。韓秀言說:“姑娘要是壹走,將來令兄回來時,我未免有負令兄之托。待我再派妥實人去請令兄,再定行止。”當下韓秀與老寨主韓殿魁商議:“請老寨主權往雙龍山走壹遭,無論如何將林寨主請回來,兄妹相見。”寶刀將韓殿魁也深以為然,遂起身夠奔建寧雙龍山。比及老寨主到了雙龍山,被程寨主款留,未能回來,韓殿魁要求程士俊與韓秀修壹封書信,程士俊遂與韓秀修書,略雲:“總轄寨主韓仁兄賜覽:吾師兄林士佩骨肉情疏,拋妹於貴山叁載之久,不達壹面,至勞朋友掛懷,胞妹思兄,罪何可

逭?望仁兄念其現在難中,不責既往,是為萬幸。”韓秀看畢,太息不盡,將林士佩近狀轉告姑娘。姑娘又修書致韓秀,言:“兄長不念骨肉之情、朋友之義,難女現在揚州尚有叔父、嬸母可投,今者壹心欲回故裏,侍奉叔父嬸母。叁載寄養之恩,容俟候報之異日。如總轄寨主不允難女所請,難女惟有壹死而已。”韓秀看罷,知不可留,韓秀遂告訴老嘍卒,明天晌午請姑娘在寨中相見。老嘍卒將話告知內寨婆子,轉稟姑娘。次日韓秀挑選八位老寨主,幾名老嘍卒,偕同韓秀進內寨去見姑娘。來到內寨,韓秀叫丫環將姑娘屋中的竹簾放下,韓秀在外間屋坐定,老嘍卒兩旁站立,韓秀隔著竹簾與姑娘接談,說道:“小姐若回原籍,令兄回來,叫我兄弟怎樣交代?”姑娘叫丫環由屋中傳出壹封信來,說道:“幾時我那骨肉無情的兄長回來,妳就將此信交與我兄,這是我壹心回歸故裏,韓寨主妳決無辜負我兄妹之處。”總轄寨主問道:“小姐意欲怎樣走法?還是坐船,還是坐車呢?”姑娘說道:“恩兄,明天難女起身,只要兩套轎車壹輛,壹個老嘍卒趕車,明天早飯後,難女起身拜辭。”韓秀說道:“小姐,明天愚兄帶隊與小姐餞行。”

韓秀與姑娘說至此處,韓秀遂告辭回前寨而去。到了第二日,韓秀果然預備二套轎車壹輛,挑選壹名老嘍卒,姓馮名叫馮四,此人忠厚誠實,對於南七省道路很熟。韓秀囑咐馮四:“在道上多要小心,送妨娘到揚州原籍,千萬與我帶回姑娘的親筆書信來。平安無事回來,我必有重賞;倘有差錯,我必然重責。”

馮四唯唯而退。

第二日馮四套好了車,韓秀帶領五十名嘍卒在山口恭候,工夫不見甚大,就見林姑娘的車已到。韓秀眼珠壹轉,不由的壹楞,見車後有壹壯士二十來歲,粉蓮色六楞抽口壯帽,粉蓮色大氅,銀灰短靠,十字絆腰係英雄帶,足登燕雲快靴。原來

是姑娘改扮行妝,耳朵眼用白蠟堵上。韓秀仔細壹看,才認出是姑娘,心中暗道:“這位姑娘真似奇男子。”身後跟隨壹個小書童,年紀十五六歲,頭戴青布隨風倒,青布大氅,青布的靴子,這原是姑娘的丫環春齡改扮的,有其主必有其仆。說書唱戲往往有女扮男妝,姑娘今日如此打扮,他為的是走路上方便。

這壹位假壯士來到韓秀切近,又是作揖又是萬福,臉兒壹紅,說道:“總轄寨主,叫妳見笑。女子走遠路,千人瞧,萬人看,這樣打扮省卻許多是非。”韓秀控背躬身說道:“姑娘請上車吧。”姑娘來到蓮花湖的時候,帶著二十來只箱子,俱都存在後寨,姑娘親筆書寫封條封好,並未帶走。姑娘上了車,丫環跨外轅,韓秀送到外橋口。姑娘奔正南,遇見水路將車卸了,載在船上,渡到旱地,再套車而行。路上非止壹日,到了揚州林家村。進西村口,姑娘壹掀車簾,叫道:“車夫!妳問問林二爺林慶在哪個門住?”車夫馮四答應了壹聲,見有壹個鄉下老者背著糞筐而來。馮四將車站住,遂向前問道:“老先生,這是林家村嗎?”拾糞老頭答道:“正是林家村。”馮四又問道:“有壹位林二爺林慶在哪門居住,妳知道嗎?”老者放下糞筐說道:“妳要問年輕的,還是不知道。我們這村中首戶財主,大爺林春,是武秀才出身,二爺林慶。因為有鄉親爭執地畝,大爺林春出去調停,了事沒了好,打起了架來,大爺動手傷了壹條人命,打傷了叁四個,大爺回到家中,攜妻帶子,懷抱壹位小姑娘,逃亡在外。第二日,八班捕頭前來辦案,大爺已經遠走高飛,將二爺林慶拿到當官。被打死的這人,半夜又緩醒過來啦,各村的舉監生員出來調停,傷也好啦,二爺花了幾百兩銀子,官司了結。大爺在外也不知道這些事情,始終未歸。後來二爺派人尋找,傳言大爺當了山大王啦。光陰似箭,後來又聽說大爺已經去世,少爺林士佩襲了父職。二爺累次捎

書寄信,並不見回音。如今已有十七八年了。二爺身下並無兒男,遂過繼了壹個兒子,此子無所不為,不到二年,老夫妻雙雙棄世,過繼之子,先賣房子後賣地,將房產事業俱都賣盡,現在這老哥倆身後算是沒了人啦。”姑娘在車裏聽的真而且真,不亞如壹盆冷水澆頭!姑娘遂叫車夫仍將車趕回揚州。到了揚州,找了壹座招商客店,姑娘叫車夫問問店主人,就說我們少爺愛清靜,問有跨院沒有,店主人說道:“有壹個跨院,叁間上房,兩間廂房。”車夫將車趕入,車夫住在東房,姑娘與丫環住了上房,叫店主人預備了紙筆墨硯,姑娘在燈下眼淚汪汪寫了壹封書信,叫丫環將馮四叫到上房。馮四道:“姑娘喚老奴有何吩咐?”姑娘說道:“明天妳趕車回蓮花湖。”馮四問道:“姑娘您呢?”姑娘道:“我要千裏尋兄。”馮四說道:“小人回去這樣說,總轄寨主若是不依小人呢?”姑娘說道:“我這裏有親筆書信壹封,妳回去將書信呈與寨主,決無妳的過錯。

這兒有壹個小包袱是我給妳的,此物足夠妳後半世之用。”馮四給姑娘磕了壹個頭,收下小包袱。姑娘又告訴馮四,到櫃房叫店主人給雇壹輛小車,就說少爺要到建寧遊山逛景。雇好了車,第二天馮四起身後,姑娘對丫環說道:“妳已十六七歲,年紀也不小啦,這兒有壹個包袱,妳拿去回歸故裏,叫妳爹娘給妳找夫嫁主。這個包袱足值兩叁千銀子,妳的前途自己多要保重。”丫環道:“您奔何處呢?”姑娘道:“我夠奔建寧尋兄,叫我兄長回家承乏宗祧。如不回家,我在我兄長面前壹死,此生此世就算了結。”丫環聞聽說道:“如果您要這麽將我舍了,我願先死在您的面前。我自八歲您將我收在身旁,沒拿當奴婢看待,如同親骨肉壹般,如今妳要舍我壹走,那是萬萬不能的,生死咱主仆皆在壹處。”姑娘見丫環意懇情深,遂應允同赴建寧。

《叁俠劍》第五回(下)(清)張傑鑫 著

主仆二人第二日起身,曉行夜宿,這壹日來到建寧地界。

沒雇著車,主仆二人背著小包袱步行,走到掌燈後,壹打聽離雙龍山還有二十裏,天光已經掌燈啦,主仆也走乏啦,姑娘低頭叫道:“春齡,咱們住店吧,明天再夠奔雙龍山。”主仆二人住了店,皆因在路上風霜之苦受了不知多少,將女子的氣色壹點兒也沒有啦。此店名叫雙合店,乃是親弟兄二人所開,壹名蘇士龍,壹名蘇士虎,開的本是黑店,路劫行旅客人。這兩個賊又好采花,櫃上的夥友也都是黑賊,姑娘與丫環背著小包袱並不甚大,又沒看出來是女子模樣,丫環背著包袱,累了壹身汗,進店脫去青布大氅,在房檐下壹涼爽,金風透體,到了第二日早晨,丫環就病啦。他這個店非得看出客人有錢來他才動手呢。丫環這壹病在店內,姑娘叫店小二給請先生看病,由包袱之中取錢,露出壹個包兒,原來是壹包金條,被小賊看見,當夜晚主仆二人就要大難臨身。且說店小二請了壹個先生,這位先生連脈都不會診,問了問病原,說道:“這是風寒。”開了壹個藥方子,幾味藥都不是要緊的草藥,吃下去好不好就在乎病人的命啦。當夜晚小夥計與掌櫃的說道:“咱們輸了眼啦,昨天來的那兩個客人很有錢,晚晌他們解包袱拿錢,露了白啦,金條細軟不在少數。”掌櫃的說道:“這水買賣怎麽作呢?”

夥計說:“好作。今天我壹會兒給他那個書童抓藥去,在藥中暗下毒物,他吃下去就算完事,然後那個武生公子,還不好辦嗎?”那夥計將藥抓來,交給素梅,素梅親自煎藥,當夜晚丫環吃下藥去,滿床翻滾,工夫不大,七竅流血,氣絕身亡,臉面都是青的。素梅不敢放聲痛哭,恐怕露出女子聲音來,叫夥計將店中掌櫃的請過來,對掌櫃的說道:“這是我的伴童,由七八歲上就在書房伴我讀書。妳這蘇家堡附近有金店沒有?妳給我換點金子,買壽衣、壽木,再買壹塊地作為墳地,將來我

們還起靈呢。”掌櫃的滿口應承,叫夥計備上壹匹馬,到建寧城內,將金子兌換,買了壽衣、壽木,又買壹塊墳地,本地人要花叁十兩銀子壹畝,住店的生人就得花四十兩銀子。閑話休提,且說姑娘親自給丫環成殮,當天雇人擡出去。埋完之後,姑娘回在店中眼淚汪汪,到晚晌不吃不喝,掌櫃的與夥友都過來解勸,林素梅喝了幾杯悶心酒,忽忽悠悠,自言自語地說:“我連壹個丫環的命都沒有。”披著大氅和衣而臥,昏昏沈沈,被金風壹吹,將姑娘吹醒,睜眼壹看,門窗大開,兩個包袱蹤影皆無。姑娘遂叫:“掌櫃的!”夥計過來說道:“我們掌櫃的與夥計打吵子呢,櫃房裏夥計的東西丟啦,夥計叫掌櫃的賠,掌櫃的不賠,掌櫃的說妳的書童死啦,又買莊田又買地,衣衾棺柩太闊綽啦,妳將賊招進來的。”姑娘壹聽,說道:“我的東西已經丟啦,也不用說啦,現時我只有渾身衣服,連路費也沒有啦,妳們買壽木剩下的那幾兩銀子,就算店飯賬吧。”夥計說道:“我們給妳跑了壹天壹夜,我們辛苦錢,妳壹個也不給嗎?”素梅說道:“我若有錢,焉能不給妳們呢?”夥計說道:“這也沒有法子,妳往後再從此路過,再找補吧。”姑娘說道:“好好好。”夥計退出,姑娘又和衣而臥,躺了會子,天已大亮,叫夥計給打了壹盆洗臉水,姑娘梳洗已畢,出店夠奔雙龍山。心中悲切,走到壹片大樹林子,姑娘席地而坐,思想自己天倫占山為王,哥哥又占山為王,失了山寨,不思回家承乏宗祧。”不知哪世無德,我林素梅只落得如此飄零。倘若到了雙龍山,見著我那無情的哥哥,必不能聽妹妹良言回家,我當他面前壹死,倒傷了兄妹的和氣。”姑娘思索至此,將心壹橫,自言自語地說道:“人生壹世,有如朝露,我今年二十歲了,就度了這些苦辣光陰,長此以往,更不知遭什麽樣的磨難呢。丫環死得可疑,我是女扮男裝,連哭壹聲都不敢哭。人

逢絕地,不死何待?”思索至此,遂將腰中英雄帶解下,尋了壹棵小樹,便將帶子搭在樹枝之上,坐在樹下,自己哭了會子,站起身軀,銀牙壹咬,伸首上吊,手足亂蹬。看看性命不保,忽覺有人撫摸胸膛,壹口氣緩過來,“噯呀”壹聲,哭了出來。

慢慢睜眼壹看,就見壹位老者與自己盤腿彎胳膊。素梅說道:“老人家請莫動,我乃是壹個女子。”老頭說道:“妳明明是壹壯士,何言女子?”姑娘有心用手推開老者,因方才蘇醒過來,又無力氣,那老者與姑娘捶胸砸背了。姑娘無法,將腿壹攀,用手將靴子脫下,露出叁寸金蓮。老者嚇的倒退幾步,說道:“妳為何女扮男裝?”姑娘說道:“我父早已棄世,我哥哥是山大王,子襲父業,姓林名士佩,人稱鎮八方。”老英雄“啊”了壹聲,心中說道:“救人壹命,勝造七級浮屠,他又是壹個女子,我不管他哥哥是誰,我也救他。”此老者正是東路鏢頭石俊山。老英雄問道:“妳兄長乃是南七省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人物,妳為何在此上吊呢?”姑娘說道:“老人家有所不知,我哥哥骨肉無情,自將我寄在蓮花湖之後,叁載未通音信。難女原籍揚州林家村,尚有叔父嬸娘。由蓮花湖回歸故裏,不想二老人早已故去,我叔父過繼壹子,此子吃喝嫖賭,無所不為,將房地產業,賣的片瓦無存。難女無處存身,又帶領丫環千裏尋兄。夜宿蘇家堡雙合店,丫環染病,求店主人請先生開方,丫環吃下藥去七竅流血而亡。難女將丫環葬埋之後,夜間不知何故,昏迷不醒,天光將亮時,睜目壹看,窗門大開,所有金銀衣物壹概失去。要打算獨自壹人到雙龍山見兄長壹面,不料行至此處,四肢無力,兩腿難行,故此要行拙誌。”老英雄說道:“妳要見了妳兄長之面,妳打算怎樣呢?”姑娘說道:“我要見了我的兄長,我勸他改邪歸正,回家承乏宗祧。他要不聽我言,我便死在他的面前。”老英雄問道:“這些話妳早先

與妳兄長提過沒有?”姑娘說道:“勸其無數良言,總是忠言逆耳。”老英雄問道:“姑娘前叁年打蓮花峪之時,姑娘妳在山上沒有?”姑娘說道:“那時難女正在蓮花峪。”老英雄問道:“那位姓勝的待妳等如何?”姑娘說道:“他老人家心慈面軟,大量海涵,我兄長嫉妒之人,與勝老者豈能同日而語。”

老英雄留神壹看姑娘,壹臉正氣,是壹個真正的好姑娘。又聽姑娘說道:“南北英雄會,我哥哥要放地雷,事先我跪倒在地,勸我哥哥不要行那樣毒計,他仍然不聽,豈知地雷早被他人破了,眾人大怒,追趕我哥哥。勝叁爺追在蓮花湖交界,上了我兄妹之船,勝老者因念我哭的可憐,遂放了我兄妹。難女在蓮花湖又累次勸我哥哥,勿與勝叁爺為仇,誰知我那兄長,良言難勸。”老英雄聽姑娘說話合情理,遂說道:“真乃壹母所生,有賢有愚。姑娘,老夫實不相瞞,我乃是東路鏢頭石俊山,勝英是我盟兄。我同妳到雙龍山找妳哥哥去,他要聽妳良言相勸更好,他要不聽妳良言相助,妳也不必死,我必安置妳壹個棲身之處。”姑娘說道:“多承老人家盛情,但是我是二十歲的女子,我與妳非親非故,怎能同行?”老英雄壹想,也在情理之內,遂說道:“我今年七十歲啦,我情願收妳為義女,妳意如可?”姑娘點頭應允,就見老英雄將樹林中土堆了叁堆,插草為香,問道:“姑娘,妳叫什麽名字?”姑娘說道:“難女名叫林素梅。”老英雄面北而跪,說道:“黃天後土,過往神靈鑒:草野之人石俊山,今收林素梅為義女,如若不當親女看待,必遭惡報。”林素梅趕緊跪在老頭身後道:“難女素梅拜石老英雄為義父,如不當親生父母看待,叫難女死無葬身之地。”語畢,又叫道:“義父請上,受孩兒壹拜。”石爺說道:“兒呀,有人之時,妳就叫我為義父,我呼妳少爺;背地裏妳呼我為父,我叫妳姑娘。”說著話,由樹上將腰帶摘下來,說

道:“姑娘不要傷心。”

老英雄用毒龍杖挑著小包袱在前,姑娘在後跟隨,走到小鎮店中,爺兒倆吃了點東西,壹打聽奔桃柳營去,離雙龍山七八裏地,爺兒倆吃完東西,奔了桃柳營住了店。石爺說道:“我們少爺愛清靜,有跨院沒有?”夥計說道:“有壹個南跨院,妳住嗎?”石爺說道:“清靜便好。”爺兒倆進了店,姑娘坐在床上,眼淚不幹,思想壹雙父母,叔叔嬸娘,骨肉無情的哥哥。從此住在店中,可就有了病了。石爺比親姑娘還疼愛,親身服侍病癥,過幾天病體痊愈。這日晚間,老英雄說道:“姑娘妳的病也好啦,今晚我探雙龍山,看看妳哥哥去。”姑娘說道:“義父多要留神。”老英雄說道:“曉得。”遂收拾利便,帶好兵刃暗器,越過店墻夠奔雙龍山而來。順河沿向東,壹看雙龍山,真不愧雙龍之名,曲曲彎彎,真似兩條龍壹般。

老頭由山下而上,壹飄銀髯,日行千裏。有壹個嘍卒看見壹道白線,喊道:“妳們看見沒有?壹道白線。”那個嘍卒說道:“別說別說,怕是仙家吧。”老英雄來到聚義廳壹看,金漆八仙桌,叁張金交椅,坐的俱是江洋大盜,林士佩器宇軒昂,老英雄等了多時,至叁更來天,嘍卒寨主各歸下房安歇,林士佩、程士俊、鐵戟將方成、寶刀將韓殿魁,四五個人坐在壹處,老英雄不便向外誘林士佩,石爺心中說道:“明天我再來。”遂出了聚義廳。上西寨墻出來,西山坡依山靠水,有壹只小船靠西山根走,船上有壹個燈籠,順山坡小船又向南去。為何叁更後還有行船呢?老英雄仔細壹聽,船上有男女的聲音,老英雄愛管閑事,順山坡向南去,留神細聽,船上男女說說笑笑,老英雄壹路跟將下來。向南走了有四五裏地,老英雄暗道:“向東南去,是通黑水洋去臺灣,此小船不能過洋啊。”正在思索,船已止住,拋下鐵錨來,並沒搭跳,叁個人跳下了船,有背小

包袱的,順著小道而行,叁個人說話的聲音更大啦。老英雄避在山環之內,借燈光壹看,有壹個落發尼姑,壹個少婦絹帕繃頭,汗巾係腰,壹個二十多歲的男子,背著小包袱,打著燈籠,叁個人說說笑笑,言語不堪入耳。老英雄壹看,心中不悅,暗道:“這叁個狗男女是幹什麽的?”他跟著他們看看究竟,就見坐北有壹座廟。原來向南不遠,山坡下波浪滔滔,此廟乃鎮江龍王廟。就見那男子將燈籠交與婦人,縱身形上廟墻,到了裏邊,開開廟的角門,尼姑與婦人進了廟,又上好廟門,老英雄隨後越墻而過,叁個人在佛殿前繞著進了東跨院。東跨院有北房叁間,是壹明兩暗,南有敞棚兩間,東有小房兩間。叁人開開上房屋門,進了屋中,點著蠟燭,尼姑與婦人打開抽屜桌,取出熏雞、熏魚、醬肉,倆人切菜,叁人預備了杯筷,喝了會子酒,在西暗間,老尼姑獨自睡覺去了。這老尼姑正是水月庵救秦尤的慧善,婦人正是救秦尤的袁王氏,男子是壹個江洋大盜。石爺候叁個人都睡熟之後,將門撬開,老英雄將壹男壹女綁在壹處,用棉被壹卷,把尼姑也捆上,用被壹卷,開開廟門,扛著倆,挾著壹個,扛到廟外南山坡上,下面長江波浪滔滔,用匕首刀壹刀壹個,將人頭屍身,俱都拋在長江之中。老英雄回廟壹看,上房屋中,家俱什物應有盡有,南敞棚之中有油鹽柴炭。後山輕易沒有人向此往來,晚晌尤其清靜。老英雄心中思索:“這是壹個清靜所在,我若能引出林士佩來,叫他們兄妹在此相見。”老英雄遂將零碎東西收拾好了,將燈熄滅,把廟門上好,越墻而去。往西去,走到依山靠水之處,將小船的錨提起來,老英雄上了船,老英雄行俠作義,已然七十歲啦,所有水旱兩路之事皆通,駛船本是明白。老英雄搖動船櫓,不大工夫,到了北河坡,河坡上下長的水旱葦子,將小船渡在葦塘之中,下好了錨。老英雄翻身夠奔桃柳營,進了招商店,已

經雞鳴犬吠。姑娘因為心中有事,未得睡熟,等候多時,才見石爺回來。姑娘問道:“義父妳回來啦,我那狠心的兄長,落在雙龍山沒有?”老英雄說道:“妳兄長現在雙龍山,因為未得其便,我不得往外叫他。好在他既落在雙龍山,這就好辦啦,白天我先休息休息,夜晚我再想法子往外引他。”爺兒倆說完了話,老英雄養了養神,天光已亮,爺兒倆隨意吃了點吃食,老英雄叫道:“姑娘,雙龍山後山有壹個清靜的所在,我把妳送到那裏,妳先在那裏安身,壹來比店房清靜,二來我也好引妳兄長在那裏相見。我設法引他出寨,對他言明,妳兄要有兄妹之情,妳兄妹便在那裏相會,卸了我的肩責。”商議已畢,老英雄叫店家算清店飯賬,多賞了壹兩銀子酒錢,爺兒倆收拾好了零碎東西,出離招商店。到了雙龍山西面,繞道進了葦塘,老英雄同姑娘上了小船,石爺搖動船櫓,向南貼著山坡走,走出四五裏之遙,將船灣住,爺兒倆棄船登山,往東南走出壹二裏地,到了那座廟宇。此處本是後山,輕易人跡不到,那巡山嘍卒也不到此處巡查,故此石爺父女安然來到此處。石爺越過廟墻開開廟門,然後又讓姑娘進了廟,仍然把門上好。爺兒倆夠奔東跨院,廟中應用的物件無壹不備,都是那老尼姑備辦下的。西暗間不大潔凈,東暗間幹凈,石爺自己住了西暗間,叫姑娘在東暗間住。從這天起,石爺每晚去探雙龍山。無奈林士佩與程寨主左右不離,壹連叁夜,不得其便,引不出林士佩來。

老英雄自覺勞乏,到了第四日,在西暗間養神,略壹迷糊,姑娘悄悄的由東暗間來到西暗間,輕輕呼喚道:“義父。”石爺睜眼壹看是姑娘,遂問道:“何事?”姑娘說道:“義父,妳老人家再辛苦壹趟,或者有機會得便,就許將我哥哥引出來。”

石爺說道:“好,我就去吧。”老英雄說罷,遂收拾好了兵刃暗器,出了廟,夠奔聚義廳而來。

越過兩道大嶺,方到大寨的西大墻外,有壹片臥牛石,石爺在此稍息,就聽有人說話,老英雄仔細壹聽,原來正是秦尤與林士佩述說劉雲的事情。就聽秦尤說道:“林大哥,妳也不認識這個小冤家,他吃裏爬外,他與我盟兄的兄長張德福他們是盟兄弟,吃過橫梁子,搶過船,開過黑店,後來又與鏢行的黃叁太拜了盟兄弟,勾串蘇州府的官人,將連雲山的大寨主擒住。這個小冤家是西路鏢頭錢士忠的義子,所有武學都是跟錢士忠學的。”老英雄壹聽,心中暗道:“這可巧啦,這個人乃是我盟弟的幹兒子,我可得救他。”又聽秦尤說道:“小冤家的姐姐劉鳳蘭,乃是南俠王靈的幹姑娘。”石爺在臥牛青石後壹點頭,心中說道:“是我大盟兄的幹姑娘的兄弟,我更得救他啦。”又聽到姐弟認祖歸宗,回家之後與老勝英走動甚近,他們姐弟大概是與勝爺行人情去啦,小冤家乃是宜化府鎮臺劉玉書之子,回家被綠林道將船砸翻。老英雄壹想:“此人與四大鏢頭有叁位有關係的。”又聽說聚義廳還拿住兩個呢,老英雄心中說道:“我先救這二個吧。”這時老英雄壹看,秦尤正要手起刀落結果劉雲的性命,老英雄趕緊咳嗽壹聲,喊道:“秦尤孺子不要逞強,老夫來也!”秦尤以為勝爺來啦,抹頭便跑,林士佩倚仗自己武藝高強不懼,這才與老英雄交手,又不認識石爺,老英雄責備林士佩的過錯,他不但不服,動起手來,被石爺打了壹子午問心釘,才知道老英雄的厲害,逃往聚義廳報信而去。

老英雄打完了林士佩,背起劉雲,這才趕奔龍王廟而來。

劉雲正在年輕力壯,老英雄爬山越嶺,力氣費盡,到了廟外,背著人就不便越墻啦,遂用手敲門,叫道:“姑娘開門來!姑娘自己因廟內非常清靜,女子穿男子的衣服,不甚舒適,可就將男子的衣服換下來了,鞋子也脫啦,短衣襟小打扮。姑娘聽外面叫門,心中暗說,每天義父都由墻上進來,今天為何叫門

呢,姑娘遂由屋中出來開門,姑娘壹看,老頭身背後背著壹個人,姑娘問道:“老爺子,妳背的是誰?”老英雄說道:“咱爺兒倆進去再說。”老英雄說著話,將劉雲背到上房屋中,姑娘仍將雙門上好,老英雄可就將劉雲背到東暗間姑娘屋中去啦,借燈光壹照,劉雲肩窩中了壹只毒藥鏢,鏢還在肩窩上釘著呢。

老英雄將劉雲仰面朝天,放在床上。老英雄叫道:“姑娘!

妳給他治鏢傷,我包袱裏有藥面子。聚義廳還有兩位被獲遭擒的,我去救那兩位去。”姑娘說道:“老爺子且慢,孤男寡女,焉能共在壹室?聖人有雲,男女授受不親。”老英雄叫道:“姑娘!快與此人治傷,乃是奉為父之命。兒呀,老夫飄零四海,天下為家,妳要是男子,可以與為父不離左右;妳乃女流之輩,諸多不便。此子乃宣化府提督劉大人之後,又是我盟弟西路鏢頭錢士忠之義子,他乃宦家之後,治好了鏢傷,我不能與女兒為媒,我勝叁哥不久就到雙龍山,我必奉煩我勝叁哥,或俠客義士作伐,我兒終身大事就在此子。劉公子五官像貌不凡,男大求凰,女大求風,女兒必遵為父之命,我就此前去救那二人要緊,壹位是我勝叁哥的高徒,壹位是我盟弟蕭叁俠之子。”語畢,石爺轉身形,拿定毒龍懷杖而去。

姑娘借燈光之下,壹看劉公子,天庭飽滿,地格方圓,倒是壹位公子模樣。趕緊打開小包袱,取出石爺的藥面子、皮子膏藥、止毒丸。外間屋有鍋竈,燃著火,溫了點水,亮匕首刀,將劉雲短靠開,露出皮肉,四周紫黑色,有核桃大壹塊。左手按定患處,右手起鏢,鏢上帶出壹塊紫黑皮肉,用匕首刺去鏢四周的紫黑肉,流出不少紫黑的血,取溫水將四周的血跡俱都擦去,敷上白藥面,少時黑血流完,見了紅血,這才貼上皮子膏藥。再用溫水將止毒丸化開,與劉雲灌吃。劉雲牙關緊閉,不能張口,姑娘用筷子撬開牙齒,服下藥去;蓋上棉被。劉雲

是新受的傷,吃下藥去立刻鼻窪見汗,腹中雷鳴,姑娘扶著劉雲的頭,向床下吐了不少的綠水,毒水這壹吐出來,熱汗可就出透啦,妨娘將被與劉公子重新蓋嚴。工夫不大,劉公子“噯呀”壹聲,定了定神,睜睛壹看,床下凳上坐著壹位青年的姑娘,衣服瘦小。劉雲道:“您是仙人嗎?我這是到了什麽地方啦?”姑娘說道:“那有神仙?我義父救了妳來,鏢傷我給妳治的。等候我義父來了,妳就明白啦。”說著話,姑娘杏眼壹轉,面現紅潮。劉雲問道:“小姐,妳的義父是哪位?”姑娘說道:“我義父是大明家的鏢頭,東路鏢頭石 .”劉雲說道:“莫非是石伯父嗎?”姑娘說道:“不錯,是他老人家將妳救來的,我才給妳治的鏢傷。前寨還有兩位被擒的,聽說也是鏢行之人,我義父前往搭救去了。”劉雲聞聽,說道:“小姐與我治鏢傷,救了我的性命,真是恩同”說出二字,劉雲就不向下說啦,皆因人家是姑娘,“再造”兩個字不能說,接著又說:“活命之恩。”此時姑娘向劉雲道:“公子養傷要緊,何言活命之恩?”未過門的夫妻,正然談話,就聽外面有人咳嗽,石俊山已經回來啦。姑娘出了東暗間進明間,石爺問道:“姑娘,劉雲傷痕如何?”姑娘道:“神氣清爽,已無性命之憂。義父,妳救的那二位呢?”石爺說道:“他們未敢殺害,已然囚了起來。山中地方甚大,壹時不易尋找。”素梅道:“妳到裏間去看看劉公子吧,女兒要回避了。”石爺叫道:“女兒,人正不怕影兒歪。劉公子這宗傷,壹天得吃五六次飯,共合是叁間屋子,妳不要躲躲藏藏的,我還能整日裏伺候他嗎?

服侍之事,還得女兒代勞。”姑娘暗道:不叫我躲藏,我更願意。石爺在前,姑娘在後,進了東暗間。石爺叫道:“劉公子鏢傷如何?”劉雲答著道:“妳就是石伯父嗎?”石爺道:“老夫石俊山是也。”劉雲忙道:“小侄男有賤恙在身,實不能拜

謝活命之恩。”語畢,向石爺點了點頭。石爺道:“劉公子,與妳治傷的女子,原本是我的義女,老夫不能隱瞞,他乃是鎮八方林士佩的妹妹。男女授受不親,今天意欲將我女兒終身大事,托付公子,未治傷之時,我已對女兒說明,許與公子為室,要不然姑娘焉能與妳治傷?”劉雲道:“活命之恩尚且未報,小侄男焉敢造次呢?”石爺說道:“我並不是與女兒為媒,我勝叁哥不久必到雙龍山,候我勝叁哥來時,我拜求我勝叁哥約請媒人,叁媒六證,單等妳災消難滿,明媒正娶,公子不可推托。”

劉雲道:“謝過老伯父。方才姑娘說妳去前寨救人,但不知如何了?二位是我蕭銀龍兄長,壹位是我張茂龍兄長。”石爺說道:“前寨地方甚大,聞聽他們將此二人幽囚起來了,不知囚在何處,諒他們不能殺害。我先歇息歇息,晚上我再救他們去。”

劉雲眼中落淚,說道:“老人家,睡多夢長,若等二更多天,豈不誤事?前寨有老道七星真人,他乃殺人不展眼之賊,妳看在我勝叁伯父之面,總得救他二人之命。”石爺說道:“不勞公子囑咐。我且問妳,劉公子今年貴庚?”劉雲說道:“小侄男今年壹十七歲。”石爺說道:“妳十七歲,我今年七十歲。

妳小小年紀,交友這樣血心熱膽,我七十歲之人,何必戀此殘喘?全憑毒龍懷杖獨鬥那群賊,搭救二龍。”老英雄語畢,拿毒龍杖飄然欲去,姑娘叫道:“義父且慢!義父,妳老人家雖然武藝絕倫,聚義廳上這壹幹寨主,全都是勇猛非常,妳老人家孤掌難鳴。妳是鬥群雄,還是救他們二位呢?妳白天先養養精神,晚上再去救人。常言說得好,有命不怕家鄉遠。公子說話別僵火,我義父性情暴,倘我義父有了好歹,連妳我二人也不能出山。”劉雲點頭稱是。石爺遂出了東暗間,叫道:“姑娘!好好服侍劉公子。”劉雲雖然受了鏢傷,在鎮江龍王廟倒享了福啦,姑娘服侍的稱心合意,過壹個多時辰,姑娘來在床

前,問壹回吃東西不吃,喝水不喝。劉雲將養鏢傷,暫且按下不表。

且說桃柳營的黃叁太、楊香五、李煜、賈明,在店中等到日上叁竿,不見探山的二人回來,眾人在店裏走裏轉外,叁太唉聲嘆氣。耗到巳分時之後,店中人問:達官爺為何愁眉不展?”黃叁太說道:“實不相瞞,昨晚我們去了兩個人探雙龍山,至此時未回。”叁太又叫道:“叁位兄弟!咱們帶家夥殺奔雙龍山吧,他們二人必然兇多吉少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黃叁哥,咱們怎麽去?買點蒲包點心鮮貨,咱們送禮去呀?林士佩要在雙龍山上,他壹個人還不打咱們八個人?蕭銀龍臨走之時囑咐再叁,他們若是不回來,不是叫咱們上孟家寨送信去嗎?

孟二大爺那幾個字,就比咱們幾個人強。大小子要是在家,力敵萬人。不服高人有罪,蕭銀龍囑咐的再再,在勝叁大爺家中,火燒紅棚,鬧得七零八落,孟二爺不是說要回家嗎?我去到孟家寨請人去,孟家寨也好找,出桃柳營向南是大江,向西是孟寨。”又對楊香五說道:“我將黃叁哥交給妳啦,我去請人去。

黃叁哥要上雙龍山,妳們可千萬攔阻。”金頭虎遂出了招商店,趕奔孟家寨而去。孟家寨周圍有水圍著,總得過擺渡,來到擺渡口,金頭虎壹摸腰間沒帶錢,心中壹想:“我孟二大爺是葦行行頭,他家中大船不少。”遂順河沿向西走去。走了有半裏之遙,水中有兩只渡船,金頭虎哈巴羅圈腿,問擺渡上的水手,向南壹指說道:“這是孟家寨嗎?”水手說道:“不錯,正是孟家寨。”賈明說道:“我跟妳們打聽壹個人,九頭獅子孟鎧。”船上人說道:“那是我們老當家的。”賈明問道:“孟二俠在家嗎?”手說道:“我們當家的才回來兩天。”金頭虎笑說道:“打直隸莫州回來的吧?”水手說道:“不錯。”賈明又問道:“回來多少人哪?”水手說道:“兩輛車,叁位姑

娘,叁四個丫環婆子。”賈明道:“這叁個姑娘叫什麽玩藝兒?”

水手說道:“這叫什麽話?有於家二位姑娘,親姐倆;有袁家姑娘。”賈明壹聽樂啦,心說:“於家姑娘是我親表妹,袁紅玉是張茂龍未過門之妻,我給說的媒。”遂說道:“水手們勞駕,回稟壹聲,孟二俠那是我的盟兄。”水手問道:“妳是哪裏人?”

賈明說道:“賈柳村黑驢寨姓賈。”船上有壹位老者對水手說道:“少說閑話,咱們老當家的是俠客,交友不論年長年幼,有事不可不稟。妳們這只船在此等候,我去到裏面給老當家的送信去。”妳道,為什麽兩只渡船呢?孟二俠為憐恤鄰親,這二位壹老壹少,是祖孫爺兒倆,閑著沒事,孟二俠周濟他祖孫,叫他祖孫管著擺渡。閑文不敘,老頭將船搖到對岸,孟家寨叁四百戶人家,姓孟的多,孟二爺大門坐東。老頭下了船到門房壹回稟老門公孟忠,這孟忠比孟二爺歲數大,八十有余啦,問道:“什麽事?”管船老頭說道:“現有黑驢寨賈柳村姓賈的,與東家是盟兄弟,前來見東家。”老家人壹聽,說道:“不錯不錯,有這麽壹個朋友。”老家人遂到書房回話。妳道,孟二爺在勝爺家中,見勝宅燒得七零八落,鳳蘭認了二奶奶為幹娘。

這叁位姑娘,壹位是銀龍未過門之妻,壹位是茂龍之妻,金鳳尚未字人,孟二爺的心思,打算求勝爺為媒,說金鳳作兒婦,故此將這叁位姑娘都接到家中。在莫州起身與金龍壹同來的,因為在路上金龍叫孟二爺生氣,每到吃飯的時候,他就呼叁位姑娘為妖精,孟二爺壹怒,給了他幾十兩銀子盤費,叫他自己單走,所以孟二爺回到家中,金龍尚未回來。叁位姑娘到孟家寨之後,惟有大姑娘不服水土,染病甚重,孟二俠非常擔心,倘有差錯,萬水千山的接來,真不好安置。孟二俠正在書房中為難呢,壹聽老家人報告說,賈柳村盟弟來啦,孟二俠心中非常歡喜,皆因賈七爺是金鳳姑娘的姑丈,倘若金鳳有個好歹,

有賈七爺在此,孟二俠省卻好些個心腸。孟二俠遂叫家人:“快去迎請!我在岸上相迎。”孟二爺由家中出來,向北岸壹看,擺渡船上,站立著好像賈明,留神觀看,並不見賈七爺。

船攏了南岸,賈明打船上跳下來叫道:“二大爺,我與妳請安啦!”二爺問道:“妳天倫呢?”賈明說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孟二俠問水手道:“我盟弟呢?”水手說道:“就是此人,自稱是妳盟弟。”孟二俠對賈明說道:“妳是誰的盟弟呀?”賈明說:“我在船上告訴水手說,妳跟我爸爸是盟兄弟,他們聽錯啦。”孟二爺說道:“妳這東西,又冒壞呢,妳做什麽來啦?”

賈明說:“二大爺,蕭銀龍與張茂龍幹啦。”孟二爺也不知道賈明說的是哪裏話,遂說道:“有話家中去說吧。”孟二爺在前,賈明在後,跟隨著來到書房,爺倆落座吃茶,二爺問道:“明兒,究竟是怎麽壹回事?”賈明道:“我們六個人,追趕雜毛,在杭州遇見我華大爺,告訴我們說,雜毛夠奔建寧府雙龍山來啦。”孟二爺問道:“六個人都是誰?”賈明說道:“我黃叁哥、李煜、楊香五、張茂龍、蕭銀龍,還有我。我們六個人住在桃柳營招商店內,張茂龍、蕭銀龍他二人前去探山,昨晚定更去的,到今天巳時尚還未回店。我黃叁哥要上雙龍山拼命去,我沒叫他們去,我這是給妳送信來啦。”孟二爺說道:“妳們到這兒不上我家來,妳們就敢探山,真是膽子不小。本山寨主金面太歲程士俊,此人慣使壹對畫桿描金戟,有萬人不敵之勇,十二棵鏢槍,叁支點穴撅,跟林士佩同堂學藝,妳們竟敢探雙龍山。我與他壹江之隔,相敬不鬥,程士俊是綠林的豪傑,方近壹帶概不作案,別的綠林道,都不敢在方近作案。

他也知道孟家寨有個孟二俠,我也知道雙龍山有個程士俊,我們是對兵不鬥,逢年遇節,給我送禮,我也給他送禮,互相敬重,程士俊乃當時的人物。明兒,妳吃了飯沒有?”賈明說道:

“我壹天茶米未沾牙啦。”孟二俠告訴老管家,叫廚房備飯。

賈明說道:“孟二大爺,多做點,我可吃得多,壹天沒吃什麽啦。”老家人來到廚房,壹看廚子正熬叁鮮粥呢,老家人說道:“大師傅,快炒菜,來了壹位朋友,就要用飯。”廚師傅說道:“老當家的吩咐,不論多忙,先得給叁位姑娘做飯。這是叁鮮粥,雞頭米不好爛,怎能先做別的?”老家人知道這叁位姑娘,有張茂龍之妻,有蕭銀龍之妻,金鳳尚未字人,二俠打算給自己兒子婚配,老家人遂對廚師傅說道:“不要緊,姑娘要問,妳就說當家的吃完飯,等著上雙龍山救人去。有鏢行的張茂龍與蕭銀龍二人探雙龍山被本山所擒,非老當家的去不可,故此等著吃飯。妳這麽壹說,叁位姑娘就是壹天不吃飯也不能怪罪妳的。”

大師傅遂端下銅鍋,趕緊炒菜,剛要炒菜,丫環就打內宅出來啦,問粥熬得了沒有,大師傅遂將老家人所說的話對丫環都說啦。妳道,這位丫環正是銀鳳貼身的丫環,丫環知道蕭銀龍是他家姑爺,事不關心,關心則亂,丫環壹聽,轉身就走,到了內宅,叫道:“姑娘!別喝粥了,老當家的等著先吃完了飯救人去呢。”姑娘說:“救誰呀?這樣的忙。”丫環說道:“救的是蕭銀龍。”銀鳳聞聽臉壹紅。紅玉姑娘說道:“不行,我非喝粥不可。”丫環心中暗道:妳非喝粥不可?妳這是誠心。

我們的姑老爺被擒,妳不關心,我也叫妳添點心煩,大概妳就不非喝粥不可啦。小丫環說道:“姑娘,我聽說還不是壹位被擒,還有壹位呢。”銀風姑娘道:“妳怎麽這樣麻煩?壹塊兒都說了不就完了嗎?到了兒都是誰?”丫環說道;”還有壹位姓張的,也是鏢行人,名叫張茂龍,與蕭銀龍壹同被擒的。”

紅玉姑娘在旁壹聽,當時臉兒壹紅,果然就不說等著喝粥啦,猶如冷水澆頭壹般,木雕泥塑的站在壹旁,壹語全無。銀鳳叫

丫環將殘席撇下去,對丫環道:“妳去用飯吧。”丫環將杯盤俱都撤下去,銀鳳姑娘眼淚汪汪,思想此事,心中難過,暗中痛恨銀龍:“為什麽鏢行來了六位,人家都不去探山,單單的妳去探山?簡直妳是自逞其能,叫人家擒住了,妳的本事也沒有啦,拿著砸釘子當露臉兒。”銀鳳心中思索著,回頭壹看袁紅玉,就見紅玉兩手攏著磕膝蓋,眼淚兒直流。銀鳳說道:“袁大姐姐,妳哭也是無益。打算怎麽辦?”紅玉說道:“我沒有別的主意,我不是自刎就是上吊。”銀鳳說道:“在這兒就上吊嗎?”紅玉道:“可不就在這兒,不在這兒上哪兒去?”

銀鳳說道:“人家孟二大爺把咱姐倆接來,如同親生女兒看待,咱們在人家這兒上吊玩,給人家添麻煩?妳別胡鬧啦。咱姐倆打開壁子說亮話,我七哥在蕭玉臺訂的妳,因為我七哥被人家追得誤入沐浴房,妳正在沐浴房洗澡,我七哥躥窗戶逃走,姐姐妳要自刎,我傻表兄給妳們成全壹段姻緣。我是在蓮花湖,銀龍救我,後來我又救了他,此事大眾無有不知道的。倘若他二人有了好歹,妳不能活著,我也不能活著。自從來到孟家寨,我大姐就病啦,二大爺怕咱姐倆悶倦,叫咱姐倆遊江,咱們姐倆遊江去的時候,妳沒看雙龍山就在孟家寨對過?咱們姐倆反正是不能活啦,與其在人家上吊,還不如死在雙龍山呢。”紅玉聞聽道:“我這時是無所畏懼,怎麽都行。妹妹妳敢去,我就敢去。”銀鳳叫道:“袁姐姐,我們在蓮花湖姐妹取笑用的,有白胡子有黑胡子,帶上與真的壹樣,咱們是女子,上山不便,可以帶假胡子。”紅玉說道:“好好!妳怎麽打扮,我就怎麽打扮。”姐妹二人帶好兵刃暗器,由後窗戶出去,屋中門都倒關著,出了孟宅,奔河坡而來。

河坡之上俱是葦垛,孟二爺發賣葦子,水面上停著壹只小船,有壹位老者在船上睡著啦,此船是二爺給兩位姑娘預備遊

江的,這位老頭名叫李二麻子。姑娘來到切近,壹拍船,李二麻子問道:“誰呀?”銀鳳姑娘說道:“李二麻子,妳受點兒累,我大姐病得人甚不耐煩,我們姐兒要遊江散悶。”李二麻子說道:“深更半夜,姑娘為何遊江?”銀鳳姑娘說道:“皆因為我大姐病得呻吟之聲,令人聽著太煩悶。咱們是客情,我給妳幾個錢打酒喝。”語畢,由腰間掏出叁四兩重壹塊銀子。

李二麻子壹見銀子,歡喜非常,伸手接銀子,叫道:“姑娘上船吧!”真是清酒紅人面,財帛動人心。二位姑娘上了船,李二麻子問道:“二位姑娘往哪方去呀?”銀鳳說道:“向東去。”

李二麻子搖動槳櫓,向東而去,走出約有叁四裏地,李二麻子就不向前走啦。姑娘說道:“再向前進。”李二麻子說道:“白天咱們遊江,不是到此處為止嗎?再向東去就是雙龍山啦,有山大王。”銀鳳說道:“我們姐兒倆就是夠奔雙龍山。”李二麻子說道:“二位姑娘夠奔雙龍山何事?”銀鳳說道:“實不相瞞,我們姐倆救人去。”李二麻子問道:“救的是什麽人?

是男子還是女子?”銀鳳姑娘說道:“救的是男子。”李二麻子說道:“那可不行,要叫老東家知道了焉能依?”姑娘說道:“不要緊,此事要叫我孟二大爺知道了,不過是壹笑而已。妳還不明白嗎?”李二麻子問道:“倒是與姑娘有什麽瓜葛?”

姑娘指袁紅玉說道:“妳看這不是我大姐嗎?救我大姐夫去。”

李二麻子說道:“還有誰?”銀鳳臉兒壹紅說道:“妳要緊打麻煩,不向雙龍山去,我可結果妳的性命。”李二麻子無法,知道不去是不行,遂將船向東駛去。工夫不大,來到雙龍山西面,李二麻子將錨下在山坡上,也沒用搭跳板,姑娘縱身下船。

二位姑娘在山坡上,銀鳳叫道:“袁大姐!妳帶墨髯還是帶銀髯?”姑娘打囊中取銀灰綢子手巾,打開了手巾,裏面是壹部墨髯,壹部銀髯,比真胡子還好看。紅玉接過墨髯,帶在頷下,

銀風帶上銀髯,二人遂奔至山崖。到寨子墻下壹看,高有壹丈有余,銀風說道:“我先上去看看有埋伏消息沒有?”銀鳳姑娘先縱上大墻,胳膊肘跨墻,遂用手壹按墻頭,並無消息埋伏,袁紅玉隨後也縱上大墻。墻裏邊黑暗,銀鳳用問路石向地下壹打,“叭噠”壹聲,並無埋伏,二人縱下大墻,銀鳳拾起問路石,帶在囊中。遂叫道:“袁大姐姐!我們蓮花湖有埋伏,我都明白。妳在我背後跟著我走,決無差錯。”紅玉點頭。二人擰身形上房,壹層層的院落,大房不下二叁百間,二位姑娘過了兩道院,紅玉低聲叫道:“妹妹,地勢廣大,哪裏去尋?”

銀鳳用手壹指叫道:“姐姐,妳看!送信的來啦。”就聽乒乓二更二點。素常此山並不打更,皆因為昨天晚上,石爺毒龍懷杖打林士佩,眾群雄恐懼,所以才設更夫。二位姑娘在房上壹看,坐北的月亮門,裏邊東房有十數間,西房十數間,都是單間,這倆打更夫由月亮門東來,壹個挾著壹口破單刀,打著梆子,後面壹個人挾著壹條破花槍,槍桿掛著鑼,當當敲鑼。此時銀鳳在月亮門上,兩條腿順在墻上,紅玉在西房上蔽著,就聽打更的說道:“哥哥,這兩天多亂啊。林寨主有萬人不當之勇,昨晚上追劉雲,飛天鼠在西寨墻外等候,毒藥鏢打了劉雲,秦尤剛要殺劉雲,來了壹個白胡子老頭,使的是拐杖,把林士佩胳膊上打了壹道血槽,眾寨主追出去連人影兒都沒看見,竟將劉雲救著走啦,有說是土地爺顯聖的。今天晚上我怎麽心驚肉跳呢?”就聽又壹個說:“我也覺著毛骨竦然,咱們別進月亮門,打幾下就走。”打梆子的在前,敲鑼的在後,敲了幾下,抹頭就往東去啦,銀鳳小姐在後便追,壹伸手由軟皮殼內掏出匕首來,從敲鑼的背後,壹伸手奔軟肋梢紮去,右手紮軟肋梢,左手接鑼,為的是不叫鑼落地。敲鑼的躺在地下,銀鳳過去照脖子上壹抹,那更夫壹伸腿,就歸西去了。前面打梆子直敲梆

子,不聽鑼響,回頭壹看,說道:“妳真可以,打著更就睡著啦。”銀鳳壹個箭步縱至敲梆子的面前說道:“妳要喊,我便要妳的命!”更夫壹看,說道:“妳就是昨天晚上打林寨主的白胡子老頭嗎?”銀風說道:“我問妳壹件事,妳要說了實話,我便放了妳;要不說實話,我必要妳狗命。”更夫說道:“妳要給我留命,我什麽都說。”銀鳳說道:“昨天妳們拿住的兩個人在哪裏囚著?快快說來。”更夫說道:“就在那月亮門裏邊呢。姓張的在第叁間,姓蕭的在第五間,俱都鎖著門呢,沒有人的屋子沒鎖門。”銀鳳聽明白了,壹伸手,刀奔更夫哽嗓咽喉紮去,噗的壹聲,更夫躺在塵埃。低聲叫道:“紅玉姐姐!”

紅玉由西房上下來說道:“妳為何都要了他們的命呢?”銀鳳說道:“慈悲生禍害。要放了他們,他們必到聚義廳上送信,群賊壹來,就不放咱們啦,別說救人,連咱們都出不去雙龍山啦。”語畢,進了月亮門,打著火折,壹看西邊單間屋子門開著呢,進去壹看,屋中有倒下臺階。銀鳳道:“紅玉姐姐,妳隨著我腳印走,此臺階倒下叁層,就有消息,東面是坑,西面是梅花網,觸動消息,必然被拿。”由空屋出來,走到第叁間,銀鳳低聲叫道:“姐姐,咱倆怎樣救人呢?事到如今難以為情了,妳到第叁間救我七哥去,我到第五間救妳兄弟去。”紅玉點了點頭。過了第四間來到第五間,銀鳳壹看雙門緊鎖。老年鎖頭尺寸都大,姑娘將鎖頭捋住,壹翻腕子,連門鼻子都捋下來了。向屋中壹看,屋裏漆黑,借著門縫照進去的亮兒壹看,後檐墻捆著壹個人,白微微的臉面,捆了兩夜壹天啦,狠心賊捆人的時候,將繩子都勒在肉裏去啦,勒得骨酥肉麻。這個時候正在二更多天,美英雄唉聲嘆氣的自己說道:“不如在聚義廳亂刃分屍,在此求生不能生,求死不能死。又在聚義廳喝的哪壹家子的酒?”正在唉聲嘆氣之時,就聽外邊呵哧呵哧直響,

雙扇門壹開,只見雪白的銀簪,壹進屋子,美英雄心中暗道:“必是老前輩前來搭救。”銀鳳走到美英雄面前,在左肩頭上拍了壹下子說道:“我救妳來了。”張茂龍說道:“妳是哪位?”

銀風說道:“哪位?除非自己爺們,誰還能來救妳嗎?我是妳二大爺。”茂龍暗道:“我哪裏有這麽壹位二大爺?孔華陽、諸葛山真,這二位都是我二大爺,此人是誰呢?”茂龍問道:“妳認得我是誰呀?”銀鳳說道:“妳剛幾天不在我胳膊上拉綠屎,妳不是塞北觀音蕭銀龍嗎?”美英雄說道:“非也,我是張茂龍。”銀鳳姑娘壹聽,心中暗道:“可壞啦,原來是大伯子。”姑娘殺了這個更夫,問那個更夫,那個更夫嚇糊塗了,將話說錯啦。銀鳳這邊認錯,紅玉那邊當然也是不對,紅玉壹擰下鎖頭,走到銀龍眼前,壹拍銀龍的肩頭,說道:“我救妳來啦。”銀龍說道:“妳是哪位?”紅玉說道:“我是妳四叔。

妳不是鳳凰張七嗎?”銀龍說道:“我是蕭銀龍。”紅玉心中暗道:“原來錯啦。”翻身出來,夠奔第五間而來,銀鳳也出了第五間,夠奔第叁間,姐倆幾乎沒走個碰頭。銀鳳進了第叁間,用火折壹照,果然是蕭銀龍,蕭銀龍壹看白胡老頭,底下可是小腳。銀鳳照明白是銀龍啦,過去用手指照銀龍腦門子上點了兩點,遂低聲說道:“都是妳,都是妳。”銀龍也看明白啦,遂說道:“快解開吧。”姑娘先將蕭銀龍發髻由樁子上解下來,柏木樁下有橫梁捆著腿腕子,銀鳳用匕首刀挑斷繩子,又解開手上的繩子。銀鳳說道:“妳看看,都是為妳,無故的我與張七哥說了幾句笑話。”銀龍說道:“別敘閑話啦。”姑娘說道:“走吧。”銀龍說道:“捆了兩天啦,手腳麻木。”

姑娘說道:“我攙妳兩步。”銀龍說道:“攙著也不行,手足失去知覺啦。”未過門的夫妻,正在急難之處,就聽西北角上鑼音響亮。皆因為更夫被殺,聽不見打更的梆鑼響,有值夜的

壹查,見更夫俱都被殺啦,這才報告了聚義廳,聚義廳群雄傳令聚眾。銀龍說道:“姑娘妳走吧,妳這壹來,就有夫妻之義。

我是不能走啦,這回群賊來了,我是破口大罵,叫他們將我剁了就完啦。”姑娘說道:“妳這是誠心,我豈能獨自逃走?要死咱們死在壹處。我背妳幾步可行啦?”銀龍說道:“哪麽著倒行。”姑娘解下汗巾,蕭銀龍伏在姑娘背後,姑娘用汗巾勒住銀龍的腰,向自己腰間壹係,兩手壹攏銀龍胳膊,將銀龍背在了身上。銀鳳回頭向北壹看,張茂龍也在紅玉的後背伏著呢。

前邊銀鳳,後面紅玉,出了月亮門向西去。西院有壹道垂花門,黑夜裏摸不著門閂,銀鳳向後倒退了兩步,擡腿踹門,當當兩腳,將垂花門踹下兩扇去。過了垂花門,又壹道大門,踹了兩腳,紋絲不動,姑娘慢慢摸著門閂,將閂開開。出了大門往西去不遠,就是低聳聳的大墻了,壹丈來高,兩位姑娘背著各人的丈夫,欲要上墻是上不去,就見後面燈籠火把,人聲鼎沸。

二位姑娘順西墻向北去,走到大柵欄門,進了柵欄門,壹摸大門上的鎖頭,壹尺來大,在鋼鼻子上鎖著。姑娘伸手抓著鎖頭,擰了兩把,紋絲兒不動。鋼鼻子有手指頭粗細,山上的大柵欄門板子有四寸多厚,踹也不行。後頭追來的人有壹百余號,俱是亡命徒江洋大盜,林士佩率領,燈籠火把,將柵欄門道堵住。

可有壹宗,無人敢向前進,皆因為昨天石俊山杖打林士佩,鎮住群雄,今天眾賊壹看這白胡子老頭以為是石俊山呢,均退縮不前,離著柵欄門五六丈遠就不向前進啦,大夥齊聲吶喊,不敢前進。林士佩說道:“還不放下嗎?”正在此時,就見柵欄門外,順著柵欄門的空子,遞進來壹口寶刀,向鎖頭上剁了叁劍,嘩啦啦大鎖墜地,柵欄門大開,二位姑娘背著丈夫,縱出了柵欄門,就見前面壹道立閃壹般,並不見影兒。兩個姑娘跑著說道:“這真是救命的活神仙。”救二位姑娘者,不是別人,

正是叁俠劍第壹位高人老劍客艾道爺是也。皆因為孫子媳婦背著未過門的孫子,老劍客不好露面。兩位姑娘慌慌張張向西而逃,經過陡壁山崖,走出二叁裏地,二位姑娘累得通身是汗。

好容易逃到西山坡,銀鳳說道:“袁大姐姐,可了不的啦,慌不擇路,咱們的船還離此處半裏多地呢。”兩位姑娘這壹跑,早將胡子丟落,追來的賊人在道上拾了兩個胡子,老道七星真人道:“他奔西方去啦,必是由西面來的,貧道帶領幾十位奔西南追;太倉叁鼠帶領幾十位向西北追;林寨主帶領幾十位向正西追趕。他們絕跑不了甚遠,背人的決不是男子,要是男子不能帶假胡子。”銀鳳與紅玉二人順西山坡向南樹林跑去,迎面老道七星真人仗劍截住。抹頭順山坡向北便跑,喘籲籲好容易跑出來二叁裏地,北面迎頭現出壹支賊人。銀鳳說道:“銀龍妳會水,妳趕緊下水吧。妳看賊人東西南叁面圍住,西面是水,此時我等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,為之奈何?”銀龍道:“我與張七哥捆了兩夜壹日的工夫,渾身麻木,慢說是鳧水,連壹步都走不了。再說四人遭難,我焉能獨奔生路?就是鳧得了水,我也不能夠那麽辦。妳先將我解下來再說。”姑娘壹看賊人越追越近啦,遂將銀龍解下來,放在山坡上,紅玉此時也將張茂龍解下來。雙龍山的賊人距離也就在七八丈遠,銀鳳見賊人來到切近,亮出雞爪鐮,紅玉揠柳葉刀。林士佩壹見是姑娘,並不上前,叁鼠之中,惟有張德壽是淫賊,緊上前走。正在危急之際,就聽江水壹聲響亮,隨著有人言語:“雙龍山的群雄,不要以多為勝,二位姑娘後退,俺勝英來也!”緊跟著水中浪花壹攪,又上來壹位,說道:“二位姑娘後退,九頭獅子孟鎧來也!”老道師徒見勝爺來到,老道七星真人念了壹聲“無量佛,我的佛!”抹頭便跑,張德壽腿底下也明白,叁鼠是黃花魚,暗中溜了邊啦,只有林士佩雙手合著狼牙鉆,紋絲

不動,壹語不發。二位俠客上了水岸,東邊的向東而退,二位姑娘扶著自己丈夫向西而退,勝叁爺與二俠孟鎧上岸,壹抖分水裙,水珠不沾。

妳道,二位俠客何以至此?孟二俠在書房陪著金頭虎吃完了飯,二爺問賈明道:“店中還有幾位?”賈明說道:“還有叁個人,叁太、李煜、楊香五。”孟二俠叫金頭虎坐船奔北岸,到店中將黃叁太等約到家中。賈明走後,孟二爺喝著茶為難,自己心中暗道:“我若到雙龍山見了寨主,以禮相待,他要將銀龍、茂龍獻出,我們兩人哈哈壹笑,從此結為朋友;他要不獻,程士俊殺法驍勇,手下飛賊有百八十號,我是孤掌難鳴,傻孩子沒在家。”孟二爺正在心中思索,家人來稟:“北岸勝叁爺來到。”孟二爺壹聽,心中非常歡悅,孟二俠遂到南岸,壹看船上,勝叁爺昂然而立。船夫將船擺到南岸,孟二爺與勝叁爺請安。勝叁爺問道:“賢弟幾時到家?”孟二爺說道:“小弟到家叁四天了。”哥倆攜手進了書房落座,從人獻過茶水,孟二俠問道:“勝叁哥何以至此?”勝叁爺道:“我在杭州遇見華五爺與金面韋馱張旺,故此連夜趕來。”孟二爺說道:“叁哥妳來的太巧啦,昨天銀龍與茂龍二人去探雙龍山,至今天還未回歸。方才金頭虎來與我送信,黃叁太要獨自到雙龍山拼命,幸被賈明攔住。賈明前來與我送信,我正在獨自為難呢,我想雙龍山賊多勢眾,小弟壹人前去,恐怕與程士俊說僵了,小弟壹人不是群賊敵手。”勝叁爺問道:“兄弟妳壹人來的,還有別位前來?”孟二俠便將接叁位姑娘來家之事,說了壹遍。

勝叁爺聞聽叁位姑娘在孟宅,心中就是壹怔,遂問道:“二位姑娘可曾知道二龍被擒?”孟二俠說道:“不知道。”勝爺說道:“可千萬別叫姑娘知道,現在年青的人都開通啦,二位姑娘要是知道,就許前去救援。倘若與群賊動起手來,叫群賊將

姑娘的衣服要是摸壹下,咱弟兄就栽了筋鬥啦。”孟二俠說道:“不要緊,二位姑娘決不能知道。”勝爺喝著酒,放心不下,叫道:“孟二弟!妳打發家人到裏面告訴婆子們,就說我來啦,叫二位姑娘到書房來壹趟,大姑娘有病不用來。”孟二俠遂打發老家人到裏院傳話,婆子到姑娘的閨房壹看,姑娘的房門倒關著,二位姑娘蹤影不見,墻上的兵刃也不見啦。婆子慌慌張張跑將出來,報告孟二爺。孟二爺說道:“妳再看看李二麻子的船在河坡沒有?”老家人去不多時,回來報告:“李二麻子的船蹤影不見。”勝爺說道:“孟二弟,妳看如何?如今的年青人開通多啦,我娶妳叁嫂子的時候,半年多的工夫,同著人還不敢說話呢。事不宜遲,咱哥倆趕快起身,接迎二位姑娘去。”孟二爺遂叫水手預備船只,弟兄二位上了船,夠奔雙龍山而來。來到雙龍山的西岸,正趕上二位姑娘背著丈夫向南跑,勝爺說道:“咱弟兄可以暗中保護,若是壹露面兒,都不好看。”孟二俠說道:“兄長言之有理,咱們換水衣水靠吧。”

弟兄二人在船上換好了水衣水靠,勝叁爺道:“咱倆人可以下水,沿河跟著姑娘。”哥倆剛下了水,就見山上燈球火把,亮子油松,照如自晝壹般。二位姑娘正向南跑的時候,繞過來壹股賊人,正是太倉叁鼠;姑娘抹頭向北跑,又有七星真人也繞著彎兜上來了。二位姑娘壹看,西面是水,東、南、北俱是賊人,漸漸追到,姑娘遂將背著的人由背後放下來。勝爺見二位姑娘都將丈夫卸下來啦,遂叫道:“孟二弟!咱們上岸吧。”

勝爺在前壹攪水花,縱到岸上,孟二俠隨後也上了岸。賊人壹見二俠到來,俱各驚慌失色,向後倒退,太倉叁鼠早就溜了,老道師徒也逃無蹤影,惟有林士佩捧定狼牙鉆,站在正東面,不語也不動。勝爺向前搶了兩步,正了正月牙蓮子箍,頷下的銀髯還打著縷呢,抱腕當胸對林士佩說道:“林寨主壹向可好?”

林士佩面透紅暈,說道:“勝老達官,何至於趕盡殺絕?”勝爺說道:“林寨主言之差矣,五六次我未傷足下,那有趕盡殺絕之理?勝英此來,決非與林寨主尋釁而來。在下勝英與犬子辦喜事,六月二十八晚晌,火焚勝某宅院,大鬧洞房,鏢打吾的兒婦,受傷甚重,死活不知。雖然勝英暫能忍下去,但絕不該又由我宅盜出寶刃與雙龍頭桿棒、百草轉陽丹二十粒,這樣對待我勝英,實在叫人難以為情。與寨主絲毫無關係,我此來專為捉拿七星真人趙昆福師徒。”林士佩叫道:“勝老達官!

我與七星真人壹不沾親,二不帶故,我管不著。我來問勝老達官,我師弟方成采花不采花我不知道,不該將我師弟燒得片瓦無存,傷我聯盟拜的兄弟不少。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,我不能找您莫州去,您反來在雙龍山。”勝叁爺未及答言,旁邊怒惱了九頭獅子孟鎧,叫道:“勝叁哥!何必與嫉妒小兒論情論理?

林士佩,妳會鬥我勝叁哥數次,今天妳會壹會七星寶刀。”說著話,由背後撤出七星寶刀。林士佩合著狼牙鉆,按叁尖兩刃刀便紮胸前,掛兩肋,孟二俠壹閃身?往裏壹跟步,壹刀壹鉆殺在壹處。此時勝叁爺壹看張茂龍、蕭銀龍披頭散發,身無寸鐵。此時二位姑娘已然離開岸,上了孟二爺的船啦。再看林士佩這口狼牙鉆,吞吐撒放、摘解撕捋,孟二爺七星刀上下翻飛,二人正在酣戰之間,東山坡上梆鑼齊響,吶喊震天,聲音鼎沸,正是二百飛虎軍。金面太歲程士俊、寶刀將韓殿奎、鐵戟將方成,率領二百名飛虎軍前來,在高阜處向下眺望。

就聽程士俊說:“為何林寨主與孟二當家的廝殺起來?”

老道在旁說道:“程寨主,妳看那不是老勝英嗎?孟二俠是老勝英的左膀右臂。”程士俊壹看,勝英頭戴分水蓮子箍,身穿分水裙,腳登分水踏,背後插著魚鱗紫金刀。程士俊壹提大氅,壹對紗燈跟隨,闖下山來,背後壹對小童,每人抱定壹桿畫桿

描金戟。到在山下,相隔勝爺不遠,程士俊控背躬身說道:“對面老者,可是南七北六十叁省勝老達官嗎?”勝爺抱腕當胸說道:“在下正是勝英。閣下莫非是雙龍山寨主程士俊嗎?”

程士俊答道:“然也。勝老明公,我師兄林士佩壹敗塗地,山破家亡,閣下何必趕盡殺絕?”勝爺答道:“寨主有所不知,我與令師兄曾會鬥幾次,我是以朋友相待。勝某此次來到寶山,勝英說話準口應心,皆因六月二十八日與犬子完婚,趙昆福師徒火燒我的宅院,燒了房子大小二十七間;大鬧洞房,鏢打新人,生死不知。我尚且能忍耐,決不該將我朋友的寶刀盜出,又盜出桿棒與百草轉陽丹。我忍無可忍,遂再下南省,捉拿老道趙昆福。勝英起身時,曾對親友起誓,不捉住趙昆福,得回寶刀、桿棒,誓不回歸故裏。惡道方才耀武揚威,寨主要收留趙老道,與寨主的名譽有關。惡道取童子紫河車,發賣薰香蒙汗藥,無惡不作。在下勝英拿的是萬惡的老道,找得是寶刀、桿棒,與林寨主無幹。”程士俊叫道:“勝老明公!趙昆福來到敝山乃是朋友面子,可暫而不可久。我請問明公壹言,我師兄林士佩,與我師弟方成,他二人采花不采花?在蓮花湖鏢打刀殺那壹夥英雄,采花不采花?勝老明公,妳要贏得了我這壹對畫桿描金戟,再拿老道。”兩個小童繞到前面,將兵刃遞與程士俊。程士俊甩大衣,雙手壹接畫桿戟,向上壹抖,將戟抖起來,雙手接戟尖子,月牙朝外,對勝爺說道:“勝老明公請看,畫桿戟上有字。”勝爺壹看,戟桿上鑿著五個字:“戟下定吉兇。”勝爺心中暗說:“好大的口氣!妳要留情則生,妳要不留情則死。”勝爺看畢,程士俊又將戟掉過來,雙手擎著戟桿,勝爺亮出魚鱗紫金刀,畫桿戟奔勝爺肩穴,勝爺獨刀撒步,戟刀交加,真是棋逢對手,將遇良材。那邊林士佩的狼牙鉆,孟二爺的七星刀;這邊是勝爺的刀,程士俊的戟。蕭銀龍

叫道:“七哥!咱弟兄何日學到這份本領?”正殺在難解難分之處,惡道說道:“眾位寨主,乘此不下毒手,等待何時?現有長箭手,將長箭手南、北、東叁面調開,亂箭齊發,管保二老二少死於亂箭之下。要不聽貧道之言,這座山可保不佳。”

寶刀將韓殿奎說道:“程寨主素來好勝,要用亂箭,必然不悅。”

惡道說道:“韓老寨主,不毒不狠不丈夫。此時綠林道,您可算壓倒壹切的老人物,您栽給過誰?他當年甩頭壹子打您的眉頭壹道血槽,還與您假充老弟兄。”韓殿奎聞聽臉上壹紅,不亞如刀紮肺腑。韓殿奎遂吩咐長箭手向前,將隊調齊,韓殿奎吩咐鳴金,嗆啷啷鑼聲響亮,韓殿奎說道:“林寨主、程寨主退後,聚義廳有大事。”林士佩壹看長箭手圍住了東、西、南叁面,就知道韓老寨主要放箭,林士佩向外壹縱,叫道:“師弟罷戰!程士俊也跳出圈子外。長箭手壹看,兩位寨主俱奔東面而來,韓殿魁吩咐掌號,梆子壹聲響,二百名長箭手,南面的臉向西北,北面的臉向南,東面的臉向正西;二聲梆子響,長箭手左手如托泰山,右手如抱嬰兒,將弓拉圓。孟二爺叫道:“勝叁哥,長箭手要放箭!單刀何能破弓箭?咱們哥倆往西面退下吧。”勝爺說道:“二弟,名譽要緊,哥哥壹生壹世沒教人家追跑了過。賢弟妳下水,愚兄身帶雕繃,我也剁他們十個八個的。”二俠道:“叁哥您不敗走,難道說兄弟就怕死貪生嗎?”孟二爺將頜下銀髯壹團,往嘴內壹咬。第壹聲梆子響,長箭手叁面圍齊;第二聲梆子響,紉扣搭弦;第叁聲梆子還未響。正在此時,就聽東南角聲音特別:“唔呀!天靈靈,地靈靈,妳們要放箭,我就放火,火神爺在這裏!天靈靈,地靈靈,火還不起!”就是忽的壹聲,煙火燒來有二十余丈。借火光壹看,此人狐貍皮馬褂,春秋帽,棉靴頭,向這方飛也似而來。程士俊正在埋怨寶刀將韓殿魁:“誰的主意放箭呢?我正會鬥名揚

天下的勝英,用亂箭傷了他人,咱們也栽給人家啦。”程士俊正在埋怨之際,就聽有人喊:“天靈靈,地靈靈,妳要放箭,我就放火!”當時忽的壹聲,火光冒起有二十丈高。程士俊說道:“鳴金撤長箭手!”

您道,歐陽大義士是怎麽個來由呢?皆因為歐陽大義士到了杭州府,正遇華五爺與張旺,指引來到建寧。歐陽爺來雙龍山,壹看此山叁面是水,只有北面是陸地,歐陽爺不會水,由山口而進,歐陽爺的腳力很快,可以日行千裏,猛雞奪粟撞進了山口。有壹個手明眼亮的嘍卒,說道:“方才過去壹個毛團似的。”別的嘍卒說道:“妳可不要胡說,得罪了仙家爺要頭痛。”歐陽爺進了頭道山口裏,二道山口外,踩陡壁山崖,奔山坡向南而去。遠遠地望見燈球火把,本山的寨主嘍卒俱都面向西,歐陽爺站在高阜處壹看,長箭手叁面圈住二俠,歐陽爺心中暗道:“要壞。”正在著急之際,壹看面前有幹葦子廿余垛,頂上是圓的,俱都是滿灰抹的,蠻子是夜眼,將蘆葦垛打開壹垛,把葦子打開了,將十余個葦子俱抖開,西北東南壹大片,由兜囊中取出焰硝硫黃,俱都灑在那葦子之上。借著燈籠火把壹看,此時已弓上弦,叁面圍住,二通梆子響時,俱都將弓拉圓。蠻子知道山裏的規矩,叁通梆子響放箭,見二通梆子響過,遂說道:“唔呀!妳們放箭,我就燒妳們個王八羔子!

天靈靈,地靈靈。”火拆子向葦子上壹扔,當時火光大作。程士俊正埋怨韓殿魁,忽見火起,這才吩咐長箭手撤隊。歐陽爺跑到長箭手背後,已然收了隊啦。蠻子趕奔二俠面前說道:“二位多有受驚。唔呀呀,勝叁哥,妳老人家向北去壹點,孟二哥,妳老人家向南去壹點,吾在當中。”金面太歲程士俊壹躬腰,顫雙戟走到二俠近前,說道:“來者可是歐陽義士嗎?”

歐陽大爺說道:“我不是義士,我是雞屎!有眼無珠,不識好

朋友,助紂為虐。老道七星真人萬惡滔天,師徒采花害命。”

程士俊說道:“歐陽大義士不要取笑,您幹什麽來啦?”大義士說道:“吾拿老道七星真人師徒,找寶刀、桿棒。”程士俊說道:“前叁年在蕭金臺盜取萬壽燈可是閣下?”歐陽大爺答道:“正是吾老人家。問此作甚?”程士俊說道:“七星真人趙道友,將寶劍贈與在下。閣下也能盜寶刃嗎?”歐陽爺說道:“豈有不能盜之理呢?”程士俊說道:“多少日期閣下可以盜出?”歐陽爺道:“珍珠燈是無價之寶,只消叁夜;壹口寶劍,能值幾何?”程士俊說道:“也用叁天如何?”大義士說道:“不行,我怕受了急。”程士俊說:“兩天如何?”大義士道:“兩天吾就歪了嘴啦。”程士俊說:“壹天如何?”大義士說道:“不行,等不了。”程士俊說道:“壹個時辰如何?”大義士說道:“壹個時辰妳盜我的試試?”程士俊說道:“大義士不要取笑,依您說,應當怎樣?”大義士說道:“今天不算,兩天兩夜盜出寶劍。吾要是至期盜出來如何?”程士俊說道:“果然盜出,我必將老道師徒獻與閣下。如若盜不出來呢?”

大義士說道:“吾要盜不出來寶劍,吾在聚義廳前亮家夥自刎,吾叁哥回歸故裏,永不出世。”程士俊說道:“壹言為定,咱們擊掌為誓。”歐陽爺遂伸手說道:“擊掌。”太倉叁鼠說道:“程寨主,蠻子向來說了不算,不可與他擊掌。勝英言而有信,必與勝英擊掌。”程士俊遂叫道:“勝老明公!可代大義士擊掌嗎?”勝爺道:“那有何不可?”二人遂擊掌為誓,兩天兩夜盜出寶劍。程士俊說道:“我也不讓您到山裏啦。”語畢,抱拳說了壹個請字,程士俊吩咐鳴金收隊,嗆啷啷鑼音響亮,嘍卒寨主,如風卷殘雲夠奔正東。

西南角上的二位姑娘,壹見程士俊收隊,遂叫水手李二麻子趕緊開船回孟家寨去了。孟二爺由皮口袋中取出呼嘯壹鳴,

船也攏了岸,兩位俠客、壹位義士、張茂龍、蕭銀龍,叁老二少上了船,回奔孟家寨而去。勝爺叫道:“銀龍啊!雙龍山妳們倆人也來得嗎?為妳們兩人之事,二位姑娘也來到雙龍山,要叫賊人將姑娘衣服捋壹把,咱們爺們這個筋鬥怎麽栽?”銀龍低頭不語。姑娘的船先回了孟家寨,到了孟宅後花園後河坡擺岸,越墻而過,到了內宅東跨院,撬開後窗戶而入,丫環婆子已然在屋中等候。婆子們取笑問道:“二位姑娘上哪去了壹趟啊?”姑娘說道:“老婆子少廢話。”內宅之事不提,單言勝叁爺。爺兒五位回到孟家寨,已然紅日東升,船到河坡,金頭虎、黃叁太、紅旗李煜,早在河坡眺望多時。黃叁太迎上前去與勝爺等請安,金頭虎說道:“二位回來啦,手中也沒拿點什麽,家夥也沒帶著,嫌壓的慌嗎?”賈明這壹耍笑二龍,二龍也沒說什麽,心中異常氣忿,大夥進了後花園大門,過後宅到前院書房,凈面吃茶不必細表。擺上酒席,勝爺讓蠻子上座,大義士說道:“老哥哥在此,吾不能上座。勝叁哥您太實誠啦,我跟他們擊掌,吾不能盜劍,吾也是不算;您跟他們擊掌,吾盜出劍來,他們也是反悔。吾看這幹賊人能征慣戰,俱都躍躍欲試,英勇非常,終必武力對待。林士佩、程士俊、方成、韓殿魁,他等俱都是妳我的硬對,非有叁位來幫助咱弟兄不可,若來兩位也可成事。”勝爺問:“哪叁位?”大義士道:“頭壹位飛天玉虎蔣伯芳,第二位孟老二的大小子金龍,跟大腦袋鎮叁山。黃叁太他們小弟兄六位無用,杭州府有倆作莊買賣的王八羔子,如有人打杭州府經過,也自然前來。黃叁太小弟兄六位,可去杭州兩大道,找著這叁個人,在沿路之上,不但遇見他們叁位,凡是鏢行人有本領的俱都約了來。”

六位小英雄答應,吃完飯起身,張茂龍、蕭銀龍沒有兵刃,打開了兵器房,每人取了壹口單刀,頭巾也沒有合式的,俱都

絹帕繃頭。六位收拾齊畢,乘船出孟家寨。下了渡船,夠奔杭州大路,向北走出有叁二裏地,蕭銀龍叫道:“楊五爺!傻小子羅圈腿走的慢,他要是累了,他就不走啦。請人之事,至為緊急,只有兩天的工夫,別叫他誤了咱們五人之事。有他是五八,沒有他是四十,咱們哥倆出主意,將他落在後頭。每次咱們要單走,黃叁哥打圓盤,今天我先告訴黃叁哥。”銀龍遂低聲叫道:“叁哥,這壹回您別管,有賈明誤事,咱們將他落在後頭。”銀龍這壹附耳低言,賈明早看見啦,遂向銀龍道:“妳們打算什麽?背人沒有好話。”銀龍道:“賈五哥,您總多心,我哪裏敢背地談論您?非但不敢談論您,就連您的綽號我也不敢貿然說出啊。”傻小子賈明聽蕭銀龍說完,壹邊走著壹邊氣氣哼哼問道:“妳又改我了,我來問妳,甚麽叫綽號?

為什麽妳不敢招呼我的綽號呢?”楊香五這時正同賈明走了個並肩,他看傻小子這樣糊塗,不禁哧的壹聲笑道:“妳不知道什麽叫作綽號嗎?我來告訴妳吧,就是妳的外號金頭虎麽。他大概是因為妳是老虎星,所以不敢貿然的稱叫,恐怕妳這老虎星壓了他的運啊。”傻小子賈明壹聽,更氣的了不得,將脖子壹扭,衝天杵的小辮壹挺,瞪著兩只爛邊眼向楊香五罵道:“瘦小子,妳也來啦。妳們還有幾個?黃叁哥,您給評評理吧。”

黃叁太尚未答言,銀龍又笑著說道:“賈五哥妳自己拿主意吧,倚賴別人作什麽?”傻小子賈明忙將頭壹點,說道:“對啊!

自己拿主意,為什麽賴靠別人呢?我把張茂龍張大哥拋開,我來問妳,雙龍山竊探被獲遭擒,是誰救的妳啊?”賈明這壹問可把蕭銀龍給問住了。香五在旁邊卻又替他答道:“這個妳可不能生氣,那是人家未過門媳婦給救的。不像妳似的,到了被擒的時候禱告這個盼望那個來救命。”賈明沒等他說完,兜著他的臉就是壹口唾沫,唾了楊香五滿面,順著腮幫子往下直流。

楊香五奔過來就要打賈明,卻聽傻小子說道:“妳總來替他說話,妳圖了他多少錢?雙龍山救他的是他的媳婦嗎?我想若不是勝叁大爺趕到,他們早就死在那裏嘍。他才說不要倚靠人,為什麽在雙龍山不自己大搖大擺的出來呢?”他們說著,李煜收住腳步給了事道:“得啦,五弟別鬧啦,趕緊走路吧。”賈明氣還沒消,走著道,嘴裏還是叨念,猛壹擡頭,卻見他們五人都走老遠的了。金頭虎看了自己點頭暗道:“好啊小子們,打算拋我?我是跟定了妳們啦。”想罷便連忙撒開哈叭羅圈腿追將下去。原來在賈明和楊香五吵嘴的時候,蕭銀龍向香五等扭了扭嘴,那個意思是讓他們眾人別答理他,大家趕緊往前走,料到賈明的腳程決定跟不上,那時他累了就不追在後面了,省得在後面跟著打麻煩。這時銀龍在前緊走著,回頭向香五說道:“咱們不將他落在後面咱是別打住。”黃叁太接言道:“別這麽辦,那就顯著不對了。依我咱們還等著他,同他商量商量,分開了走倒行。”香五說道:“叁哥您老總是惜憐他,他這種人是成事不足,壞事有余,哪回不是他跟著攪合?頂好您別言語,等他趕到,我再用話壹擠兌他,他壹氣就自己去了,然後咱們趕奔杭州大道。千萬別耽誤了這事,倘要歐陽大伯將劍盜出,那時節說僵了打起來,豈不壞了?”他們走著說著,猛見來到壹個村鎮,叁太說:“咱們大家進鎮找家茶鋪休息會,然後再說。”大眾見路東有處小茶鋪倒很潔靜,遂連貫走入,夥計急忙過來招待,立時泡好兩壺香濃的茶來。正然喝著茶,就聽外面傻小子嚷道:“好啊小子們!都跑哪裏去了?怎麽我找不著呢?”銀龍在座慢慢言道:“咱們大家可別說話啊,提防他聽見。”卻巧賈明見這裏有茶鋪,壹陣陣噴出茶葉味來,他便探頭向裏壹望,不料看見叁太等五人在裏喝茶啦,傻小子便更壞,連聲也不言語,壹屁股就坐在蕭銀龍背後的壹條凳子上,

瞪著眼看著他們。楊香五裝沒看見,故意向銀龍說道:“我喝這個味還是真好。老兄弟,咱喝完趕緊走路。”銀龍道:“我不喝了,咱們走吧。”叁太攔道:“咱們可喝完了,賈五弟還未喝呢。”賈爺氣哼哼說道:“我不算數,我也不喝。”楊香五沒等叁太答言,便從兜囊掏出碎銀會了茶錢,大眾走出茶鋪,直奔大道走去。傻小子仍然跟在後面,銀龍回頭看了看,又低言向香五說道:“賈明在後面。”嚷道:“這會妳們是談論誰?”

銀龍道:“我們正是論足下。”傻小子賈明說是:“足下就是我,不含糊哇。”蕭銀龍說:“賈五哥,您非拐棍走不了道。”

賈明說道:“什麽叫拐棍呀?”銀龍說道:“我們哥五個,就是您拐棍。”賈明說道:“短命鬼,我活二十多歲啦,都是妳們抱大的嗎?”銀龍道:“看前面是壹條叉路,壹條奔東北,壹條奔西北。可單走壹回?”楊香五笑道:“蕭賢弟,妳別看他裝傻充楞,要了他命也不敢單走。”金頭虎氣哼哼說道:“妳們真欺負人。妳教我打那邊走?”蕭銀龍道:“您哪兒走?”賈明說道:“我打東北走。”銀龍說道:“我們向西北去。”金頭虎遂向東北走去,直回頭向西北看,凈等黃叁太了事呢,無奈這回黃叁太不理他。金頭虎這回可真生了氣啦,心中暗說:“連我黃叁哥也看不起我啦。”賈明壹生氣,直奔東北走去,再回頭壹看,黃叁太等已經沒有影兒啦。金頭虎伸手壹摸兜囊,壹文也沒有,自己言道:“忘了與我孟二大爺要盤費錢啦。”賈明心中著急,躺在樹林子裏就睡著啦。睡醒壹覺,睜開眼又走,走了叁裏二裏地,心中壹悶,躺在樹林子裏再睡。

列位,人不許看不起人,他們五位請了壹位來,傻英雄自己也請了壹位來。

不言兩撥前去請人,單言孟家寨孟二爺等叁位老者吃完了飯,歐陽爺叫道:“孟老二!妳還不叫您老伴來陪我喝杯茶麽?”

勝叁爺道:“妳這壹輩子沒有斷了耍笑。”歐陽爺找了壹個清雅地方養神睡覺,睡了壹覺,起得身來,喝茶吃點心,來到書房,叫道:“勝叁哥!雙龍山賊人他們準知道我叁更來天去,我學壹個小毛賊做事,帶著太陽我就去,掌燈時候我就到了那裏,他們絕不能尋思我去的那麽早。”孟二爺說道:“妳真夠奸。”“可有壹宗,勝叁哥,至叁更天,妳老人家可得給我打接應,盜出劍來也得打,盜不出劍來也得打。”勝爺叫道:“兄弟!妳可保重些。為愚兄之事,賢弟如同老虎口內奪脆骨。”

大義士叫道:“老哥!”您就想著給我叁更天打接應就行啦。

千萬可別聽孟老二之言,看看蠻子有多大本領。那麽壹來,小弟就苦啦。”勝爺說道:“妳二位又玩笑,愚兄焉能誤事?”

蠻子叫道:“孟老二!給我預備船吧,要倆精明水手。”太陽有老高呢,蠻子就起身啦,勝叁爺叫道:“歐陽賢弟!千萬保重。”歐陽爺上了船,水手搖動花櫓向東而去。蠻子與水手耍笑,叫道:“水手!水有多深啊?”水手說道:“深的叁四丈,淺的壹丈來深。”蠻子說道:“這個船翻不了個兒?”水手說道:“大爺,您別說不吉祥的話。”說話之間六七裏地到了雙龍山山環,未等攏岸搭跳,歐陽爺向下壹縱,上了山坡,無論多少人都不怕啦。蠻子叫道:“水手!我幹什麽去,妳二位也知道。倘若我盜出東西來,群賊追我,我找不著船的時候,我就喊:‘神仙何在?’妳們就答應說:‘吾神來也!’我好順著聲音找船。”兩個水手壹路之上,笑的肚子疼。歐陽爺踩陡壁山崖,順著山坡向北壹看,東北角有壹個山環,山環內有兩個人探頭縮腦。壹個青短靠,背後背刀,面似瓦灰;壹個灰短靠,煞白的臉面,背後背刀。二人在那裏指手畫腳,向西點指歐陽爺,歐陽爺答話:“不錯呀,我就來了壹位。”這兩人遂轉身子奔山裏而去。大義士進山環,這二人蹤影皆無,大義士自言

道:“明明是兩個人,我見了鬼啦?”頭壹次張茂龍與蕭銀龍進山,就被這二人看見的。山環裏有地窨子,窨子東西寬六尺,南北長壹丈,上頭蓋著壹張席,七尺寬,壹丈二長,東西南穿著四根竹桿,席上面用糯米飯湯合土,俱都抹得與當地土色壹樣。二人掀席進去,將席蓋好,由南面倒下臺階下去。蠻子夜行眼,壹看地窨子中有燈光,由席縫邊露出壹點亮兒,蠻子將蓋兒壹掀:“哎呀,二位多辛苦啦!”壹丈來深,十余層臺階,二嘍卒亮刀,蠻子不走臺階,向下壹跳,輕輕落在地窨中,這個嘍卒剛亮出半截刀來,那個嘍卒剛壹摸刀把,俱被蠻子用點穴法點住。將兩個嘍卒俱都捆上,壹掌破了穴,這兩個嘍卒道:“大爺,我們是查山的,您饒我們命吧。”歐陽爺說道:“饒命不難,妳們怎樣與聚義廳通達消息?”兩個嘍卒說道:“大墻西南面有壹根鐵線通聚義廳,聚義廳有鈴鐺,來壹位拉壹下,來兩位拉兩下。”蠻子說道:“在西南角上果有鐵線,回來饒爾等不死;要沒有鐵線,壹刀壹個。”語畢,蠻子上臺階要出地窨子,兩個嘍卒心中暗說:“妳壹走,我二人向壹塊湊合,用牙解繩。”二人方壹尋思,蠻子回頭道:“不行不行,我走了妳們兩人到壹塊就用牙解繩。吾將妳二人分了家吧,地窨子上邊來壹位吧。”用手提起壹個嘍卒放在地窨子外。蠻子方要走,這二人心中思索:“妳走了我們喊叫,自有尋山寨主救我們。”大義士道:“不行不行,我走了妳們大聲叫喚,叫尋山寨主解救妳們,妳們就跑了。吾用東西塞上妳們的嘴。”倆嘍卒心中暗罵:“這小子真損透啦,拿著我們兩個人開玩笑,妳隨便吧。”大義士撕了兩個嘍卒的衣裳,將口俱都堵住,說道:“這回萬無壹失了。”大義士遂向西南角上走去,來到切近壹看,果然墻根下有壹個銅錢下垂,用磚砌著,裏面藏著壹根鐵線。大義士遂拉響鈴驚群賊,智盜雙鋒劍。大義士向眼上壹伸

手,正當中有壹個方孔,有核桃粗壹個皮繩套,大義士自語說道:“哎呀,還給我預備皮套哪。”壹拉嗡嗡直響。

此時天到掌燈的時候,聚義廳群賊正飲酒呢,老道說:“今天咱,們兩個酒慢慢地喝,今天晚晌,聽響鈴為號。”老道正說著話,就聽鈴嘩啦啦壹陣響,老道說:“蠻子真壞,來得真早。”又聽嘩啦壹聲,老道說道:“來了還是兩位。”響鈴聲不斷,有數錢快的直數:“二個、四個、八個,壹百零四個人啦!”大義士嘩啦嘩啦不住氣拉響鈴線,直數到叁百余響,便數不過來啦,蠻子拉的工夫太大啦,直把走線拉折啦。群賊壹陣大亂,說道:“保鏢的來了叁四百位!”林士佩與老道乃是有經歷之人,說道:“眾位別亂,昨天蠻子、勝英、孟鎧叁更多天才走的,今天定更來天,就來叁四百位?勝英決不能請得那麽快,這恐怕是蠻子鬧鬼呢。派人探壹探看守走線響鈴的。”

且說大義土拉折了走線,鹿伏鶴行,來到聚義廳後,隱住身軀,聽賊人議論。有說派人查走線響鈴的,有說蠻子在蕭金臺盜燈,門窗戶壁未動就盜走了,劍在仙人洞放著不牢穩,寨主帶在身上最好。寨主帶在身上,蠻子不能打身上搶劍。程士俊深以此說為然,去往仙人洞取劍。程士俊說道:“哪位弟兄辛苦壹趟?”蠻子心中暗說:“王八羔子,單我來盜劍妳們取劍?這個取劍的如同打魚的香餌,大概愚弄我呢。咱倆瘸拐李,把眼擠,我叫賊魔,我是當不上。”老道說道:“我薦舉壹人取劍,萬無壹失。”程士俊問道:“道友薦舉何人?”老道說道:“非老寨主韓殿魁不可。”韓殿魁站起身來,慨然應允,握寶刀說道:“我取寶劍,蠻子不能奈我何。”出了聚義廳,不打燈籠,韓殿魁來到東院,再向東二道院,每道院俱都是壹對掛燈。蠻子在房上墜下了韓殿魁,比及韓殿魁到東叁道院,可就沒有燈籠啦。韓殿魁自言自語:“眼前就到仙人洞,我要取寶劍啦。”

蠻子在西邊房上壹看,地下鋪著串地錦,當中叁尺來寬的空地,串地錦顏色與地皮色壹樣。蠻子心中暗說:“由西往東向南拐過月亮門,就是叁寸寬的道兒,我要下去就得掉在串地錦裏。

妳不用念山音,不上妳的當。”韓殿魁又向南拐到月亮門,叫道:“嘍卒們!留神小心。”月亮門外有四個嘍卒專管繃腿繩,嘍卒問道:“老寨主妳幹什麽去?”韓殿奎說:“我取寶劍去。”

嘍卒道:“當真嗎?”韓殿奎說:“我要不取寶劍我不姓韓。”

蠻子暗道:“妳取寶劍罵哪家子事?妳是跟我罵街呢?”韓殿奎往南去,穿過五七道寨子,看見高聳大墻,五十名削刀手把守南邊的柵欄門,每人壹口雙手帶。為首壹家寨主對韓殿奎問道:“韓叔父何往?”韓殿奎答道:“仙人洞取寶劍去。”那家寨主說:“是真取寶劍嗎?”韓殿奎道:“韓某焉能說謊?”

那家寨主又說道:“韓叔父多加小心。”韓殿奎說道:“蠻子豈能奈我何?賢侄妳把守寨門千萬留神小心。”“蠻子不打這裏過,是他造化;他若打這裏走,青銅雙鐧,砸他肉泥爛醬。”

歐陽爺觀看此人,青臉膛兒,緣紫色壯帽,紫絹綢的大衣,絳紫色的短靠,壹臉的怪肉橫生,兇似瘟神。蠻子心中想道:“我有心殺了他,恐怕誤了我取劍。”蠻子越過了寨子墻,相隔南面柵欄門,也就在十余丈遠。出了寨子墻,又跟在韓殿奎的後面,走出去不甚遠,韓殿奎打著了火折,夠奔山嶺,用火折子照著路兒走上山嶺的羊腸小道。蠻子心中暗道:“老忘八羔子,妳走黑道得提著燈籠,打著了火折子,我是夜能視物;妳也就是七八百裏地的腳程,我是壹千裏地的腳程。”韓殿奎來到山嶺之上,由山嶺向東,走了也就在半裏來地,在山嶺的正東,有壹道石梁,有十余丈寬,往東看不出多遠去,韓殿奎走至石梁近前,用手往前壹指,自言自語地說道:“來此已是仙人洞。”歐陽爺壹看他手指之處,有叁兩丈高的壹塊平石,

有五六尺寬、平石的上面鑿著叁個大宇,上寫“仙人洞” .又見平石南面有茶碗大小的壹個八角疙疸。韓殿奎來到平石前,用力壹擰那個八角疙疽,只聽“吱嘍嘍”直響,這疙疸裏面是螺絲,螺絲壹轉,石板向上壹起。蠻子心中說道:“此時不拿老王八羔子,等待何時?”蠻子緊走了幾步,壹撩皮馬褂,由百寶囊中取出紅蓮花鎖。此物與別的暗器不同,此物是用銀絲鹿筋作的圈兒,共是叁個,擒人的時候,量人的腦袋大小取用,頭大是用大圈,頭小的用小圈,中等的用中等的圈。蠻子將紅蓮鎖從腰中取出來,心中暗道:“十幾年不用這宗東西啦,今天要用用。”將皮套兒套在手腕兒上,乘韓殿奎擰螺絲之時,蠻子由背後壹抖手,就將皮套兒套在韓殿魁的脖項之上,蠻子向回壹兜,韓殿魁這個樂兒可大啦,摔了個仰面朝天。韓殿魁壹歪身,元寶形就躺在了塵埃。韓殿魁若是仰面躺下,他準知道若碰在山石上,就有性命之憂,故此他才歪著躺下。蠻子壹拽絨繩鎖練,拉到近前,由韓殿魁背後壹按繃簧,先將他的寶刃抽出來,往南面壹扔,扔出五六丈遠去。復又用絨繩將韓殿魁四馬倒攢蹄捆好,可惜蓮花湖的老寨主,連手都沒遞,就被蠻子捆上啦。蠻子說道:“我問問妳這老王八羔子,仙人洞是有寶劍啊,還是誆我進洞拿我呢?”韓殿魁壹笑說道:“蠻子,妳用什麽東西,將我拿住的?”蠻子道:“法寶。妳快說吧,寶劍倒是在仙人洞沒有?”韓殿魁笑著說道:“知道我倒是知道,就是不告訴妳。”蠻子說道:“好好好。”說著話,由南面兒將折鐵寶刀取回來,說道:“我拿刀刺妳這個老王八羔子,我割妳的耳朵,削妳的鼻子,紮妳的眼睛。”韓殿魁冷笑說道:“妳家老寨主,豈是貪生畏死之人?任妳所為吧。”蠻子壹想:此時蓮花湖勢派最大,韓家戶大多了,叔侄弟兄八位,俱是有名的英雄,韓殿魁在綠林道中,也不算大惡,我要殺了他,必

給我勝叁哥結下仇恨。蠻子思索至此,笑道:“韓老寨主,寶劍也不是妳的,也不是我的,是我勝叁哥朋友的。老哥哥,妳叫我取出寶劍,我還妳折鐵刀,於妳無傷,老哥哥咱倆結交壹個朋友。”韓殿魁壹笑說道:“硬的不行動軟的?妳跟別人使去。寶劍在仙人洞不在仙人洞準知道,就是不告訴妳。”蠻子說道:“妳只要告訴兄弟寶劍所在,吾必還回妳的寶刀。妳要不說好辦,我脫了妳的鞋襪,脫了妳的中衣,我用刀刺妳的屁股,我要給妳上特別刑法。”韓殿魁顏色更變,心中暗想:“劍客和聾啞仙師與蠻子耍笑。蠻子偷著由背後掀開劍客大衣服就摳屁股。他是說的出來就辦的出來。”蠻子壹看韓殿魁怕這壹手兒,心中暗說:“妳怕這個我就拿這個嚇唬妳。”說著就解他中衣。列位,南七省韓殿魁是有名的人物,若真叫蠻子給脫了自己的中衣,自己是死是活?說著話,當時就解韓殿魁的繃腿,韓殿魁長嘆壹聲,說道:“蠻子妳不用如此,寶劍在仙人洞呢,洞裏邊地方很大,就怕妳找不著。寶劍要不在仙人洞,我不姓韓。”蠻子說道:“吾解開妳,吾揪著妳的十字絆,妳要跑我再捆妳。”蠻子遂拿著刀將韓殿魁飛抓絨繩解開,韓殿魁站起身軀,蠻子左手持著韓殿魁背後十字絆,右手舉著寶刀,來到仙人洞近前。韓殿魁壹擰螺絲,石板又起來四尺多高,人也進的去啦,蠻子說:“且慢,得仔細看看。”蠻子壹看,原來那塊石板是壹個石門,當中有石門限,石門砌半尺深的槽兒,那石門下來的時候入槽。蠻子向裏壹看,石洞裏頭北面上鉆著喜鵲登枝,限南邊栽著壹棵松樹,松樹上落著壹個鷹,松樹下壹個熊,俗名英雄鬥智。蠻子叫道:“韓老寨主,北面石上喜鵲登枝,南面是英雄鬥智。”韓殿魁壹聽,打了壹個冷戰:“無怪乎我輸與他,原來他夜能視物。”韓殿魁說道:“妳跟著我進洞吧。”蠻子說:“不能,不能。到裏邊妳壹誆我,洞

裏道路妳知道底細,吾不知道底細,吾怕上了妳的當。”韓殿魁說:“再不然我與妳取劍去?”蠻子說:“取來寶劍妳好剁我?等壹等,我想想。吾罰妳壹個苦力,妳往前走。”背後仍然揪十字絆,折鐵刀晃著,向南走又往西去,出去半裏之遙,叫道:“韓老兄!妳搬起這塊石頭來。”韓殿魁無法,只得將石頭搬到石門下,叫韓殿魁向石頭門限當中壹放,蠻子說道:“這壹回妳就關不上石門了。”韓殿魁雖然罰苦力,暗中贊成:“蠻子真有點聰明。”用石頭將石門限墊好,仍然揪著韓殿魁,伏腰進了仙人洞。往南壹拐,又往北去;連繞了叁個彎兒,猶如叁環套月。南面石墻中有鬥大的壹個石眼,可不知其深幾,韓殿魁壹伸手,取出寶劍說道:“給妳吧。”蠻子見綠鯊魚皮舊鞘,蠻子接過來壹掂,叭噠壹聲拋在就地,說道:“會水的別瞞水賊,寶劍是假的。先說頭壹樣,不夠分量。”韓殿魁說:“妳真高明,往前走吧。”又走了叁個彎兒,又如叁環套月的形式,北面石墻上也有鬥大壹孔,壹伸手取出寶劍,說道:“看姓歐陽的妳眼力如何?”歐陽爺接在手中壹看說:“哎呀,真的!放了妳吧。”歐陽天佐接過寶劍,是真的就把韓殿魁放了,心中暗說:“妳出去我也出去,門口有壹塊大石墊著石槽呢,我的腳程比妳快,我能走在妳前頭。”歐陽天佐這壹放松了韓殿魁,韓殿魁應當往回跑,就見他並不回頭,仍按叁環套月往前跑。蠻子壹想:“他不向回頭跑,必有把戲。”開腿就追。這壹繞彎,臨到歐陽爺追到洞門之時,就見洞頂上有壹天孔,距地有壹丈來高,韓殿魁縱至天井上,壹手抓住外邊的銅環子,再壹探身出了仙人洞,洞外有壹石帽,是螺絲口的,提起石帽就擰。蠻子向上壹縱,托了壹把,紋絲兒不動,翻身向回再跑。來到石門口,向外壹鉆,才將腦袋鉆出去,石門已落,蠻子被獲遭擒,被石門夾住。蠻子將眼壹閉,說道:“啊呀!

傾了我了,害了我了,吾命休矣。”但是石門看看將蠻子的脖子夾住,石門再不向下落了,也不向上起了。歐陽爺睜眼壹看,面前壹位老者,白發蒼蒼,左手撚銀髯,右手擰著石門的鋼螺絲,不向上起,不向下落。蠻子是夜行眼,壹看此人,說道:“石俊山老王八羔子,有這麽鬧著玩的嗎?”石爺叫道:“十余年沒捉住過妳!老弟,妳不是由背後揪胡子,就伸手摳壹把,捏壹把;不論當著什麽朋友,不是偷小包袱,就是偷毒龍杖。

今天妳說好的不說?”蠻子說:“咱倆就在這兒耗時候吧。”

石爺說:“這可有拿手啦。”蠻子說:“甚麽拿手?”石爺說:“妳非得起誓,從此永不與我玩笑,我就放了妳。”蠻子說:“哎呀老哥哥,我不與妳玩笑了,我再與妳玩笑,我是王八羔子。”石俊山說:“不成。”東路鏢頭再看蠻子被石門夾得要火兒啦,遂說道:“妳也有今日。”壹擰螺絲,石門向上壹起,蠻子由裏面縱出來,說道:“哎呀,妳這個老王八羔子!我揪妳的胡子。”石爺壹樂,叫道:“歐陽賢弟,妳好大膽量!把妳困在仙人洞,將上面石頭帽子擰下來,向裏壹灌石灰,妳縱有金鐘罩,也無濟於事。那老匹夫將石頭帽子擰上,便來落石門,被我壹懷杖將他打壹溜滾。因他尚非巨惡,未忍加害,況且也怕與勝叁哥種仇,賢弟得出寶刃,急速回孟家寨,請代表說與勝叁哥,劉雲已被我救走了,有安穩之地存身,絕無危險。

歐陽賢弟,妳得回寶刃,又得了壹把寶刀,急流勇退,快回孟家寨吧。”歐陽蠻子說道:“不能,不能。程士俊說啦,盜出寶刃他獻與我老道師徒。”石爺叫道:“賢弟呀,危險哪!”

蠻子道:“哎呀老哥哥,我早有,準備,今天叁更後,勝叁哥與孟二俠前來接我。再加上妳,咱們四個足可以對付群賊。妳不知道吾會裝神鬧鬼?到了那個時候,吾就喊‘天靈靈,地靈靈,山神土地何在?’妳們就出頭應戰,那時吾就跑啦。妳要

不去,到那時吾就胡罵妳個老王八羔子。”石爺說:“賢弟妳可保重。”蠻子說:“料也無妨。”語畢,解開皮襖馬褂鈕子,鹿皮夾襖十字絆,將寶刃插在十字絆中,仍然扣上皮襖鈕,踩陡壁山崖下了山坡,輕車熟路,由北向南而來。

來到寨子切近,蠻子壹看,雙鐧將吉興率領著五千名削刀手。皆因韓殿魁被蠻子捉住搶去折鐵刀,好容易逃回來,走進南寨門,吉興問道:“韓老寨主怎樣?”韓殿魁說:“不好,不好,咱爺們栽了跟頭啦,寶刃盜去,搶去吾的折鐵寶刀。吾欲將他困在石洞中,方要落石門,有壹個白胡子老者,壹拐棍將我打了壹溜滾。”吉興說道:“您且回聚義廳與吾寨主哥哥送信,吾將蠻子圍住,連老頭壹齊拿。寨主哥哥如能前來,則更妙矣。”嘍卒打著燈籠火把,向北而來。歐陽爺由北而南,直迎將上去。歐陽爺壹行走著,壹行喊著:“哎呀!吾心驚肉跳,我往哪裏走哇?”方才走至切近,雙鐧將吉興將五十名嘍卒雁翅排開,叫道:“蠻子哪裏走!”蠻子說:“哎呀,吾轉了方向啦!將吾嚇糊塗啦,跑在隊裏來了。”手中折鐵寶刀亂晃。

吉興說道:“蠻子妳要知時務,將寶刀放下,饒爾不死。”蠻子說道:“奇怪,奇怪,今天吾睡午覺偶得壹夢,吾死在使雙鐧的手下,今果要應夢。我必然知時務,妳饒了吾吧。吾嚇糊塗啦,誤入大隊,請寨主格外施恩,放了吾吧。寨主要不饒我的命,那就怨我命短。”雙鐧將吉興壹看,蠻子是誠心耍嘴,舉起雙鐧照蠻子就砸,蠻子向旁壹閃,雙鐧撤回,摟頭蓋頂又砸來。蠻子向旁邊壹閃說道:“沒砸著。”就勢折鐵刀壹裹手,刃朝外壹抹雙鐧將的脖子,頭屍兩分。蠻子說:“哎呀,我沒死他死啦。”五十名嘍卒壹看,有名的寨主壹個照面頭屍兩分,拋下燈球火把就跑。蠻子在後面追趕說道:“哎呀,妳們不要跑,吾是凈宰大賊不宰小賊。”歐陽爺要是真追真殺,這五十

名嘍卒跑不了幾個,歐陽爺故意在後喊嚷,是所為叫嘍卒們自相踐踏。進了南寨柵欄門,歐陽放心前進,不怕消息埋伏,有五十名嘍卒引路,直追到聚義廳前。韓殿魁敗回聚義廳,已將仙人洞之事,告訴了程士俊與林士佩,大眾壹聽,亮家夥就要奔仙人洞。正在方要出廳之時,就有嘍卒們喊嚷:“了不得啦!

吉寨主被殺了,蠻子追下來啦。”歐陽爺背後背寶劍,手晃搖著折鐵寶刀:“哎呀,不用追,吾決不失信,吾來啦,吾來啦。”

程士俊壹看,蠻子晃晃悠悠,踏啦蹋啦。蠻子對程士俊說道:“程寨主,妳與我說的牙白口清,兩天兩夜盜去寶劍,將老道師徒獻於在下。今在期內將寶刃得回,程士俊妳是有名的人物,妳打算怎樣?妳與我勝叁哥擊的掌,妳不能忘了吧?壹天半夜盜出劍來啦,妳將老道師徒獻給吾,吾將寶刃仍然還妳。”程士俊說:“吾與勝老者打賭,是妳壹人盜劍。要不然,吾家老寨主將石門壹落,將妳困死在仙人洞。那白胡子老頭手使拐棍的是誰?妳有幫助就許我不承認。”蠻子就說:“那是吾拘來的本處山神土地。”程士俊說:“沒有那麽回事。妳將寶刃、折鐵刀俱都放下,妳壹人另盜。再有人幫助,吾仍然不算。”蠻子說道:“程寨主妳強詞奪理。”二人正在狡展之時,老道七星真人站在林士佩背後說道:“林寨主,咱們都到了大清國邊界啦,他們實在欺人太甚。您累次失敗,這回還不將蠻子捉住,得回寶刃、折鐵寶刀?捉住蠻子也可壹洗從前之恨。您切不可大意,此時不除他,悔無及矣。”林士佩聞聽,合狼牙鉆,說道:“誠然。”遂躥至當中,舉狼牙鉆向蠻子劈頭蓋頂便砸。

歐陽爺閃身軀,折鐵刀接架相迎。二人正在動手之時,七星真人趙昆福又到方成身旁,說道:“方寨主,貧道逃在您的宅院,被老勝英余黨破了宅院,燒的片瓦無存,皆是蠻子所為。蠻子外號叫火神爺,早早除去,實為綠林道之大幸。程寨主既不攔

師兄,還能攔阻師弟嗎?”方成壹顫雙戟,直奔蠻子而來,紮胸前掛兩肋。這對畫桿戟分量加重,狼牙鉆六十二斤半,上繃下砸,蠻子喊道:“妳們依仗家夥重?我的這口刀是借來的,跟妳們硬砸,我也不心疼!”狼牙鉆向下壹砸,折鐵刀往上相迎,當啷啷壹聲響,折鐵刀飛出有壹丈多遠。蠻子伸手撤出寶刃,說道:“這回我就不砸啦,這是我朋友的寶劍。這口寶劍神出鬼沒,削耳撩腮。韓殿魁縱出人群,拾起寶刀,壹頓足說道:“休矣!”老道問:“怎樣?”韓殿魁說:“半寸長壹道裂紋。”老道說:“妳看蠻子多損哪,他將妳寶刀損壞。乘此時妳就過去跟他對寶劍去,程士俊不能攔著。”韓殿魁舉破刀過去,兜著歐陽爺背後就是壹刀。先者是單打獨鬥,程爺未攔阻;以後師弟上去,也沒好意思相阻;隨後蠻子又損了韓勝奎的寶刀,韓爺上去助戰,所以不能攔阻啦。此時叁個戰壹個,惡道壹看,沒攔別人,也不能阻我,亮雙劍趕奔近前,加入戰團。要是平常手,歐陽爺可不懼,這四個都是硬手,嗖嗖困著蠻子,壹條六十二斤半的狼牙鉆,壹對畫桿雙戟,壹口折鐵破刀,壹對寶劍,俱是能征慣戰,久經大敵之輩。歐陽爺遂施展平生絕藝,寶劍上下翻飛,遮前擋後,皮襖馬褂踏啦踢啦亂響,工夫不大,歐陽爺熱汗直流。歐陽爺罵道:“ 混帳王八羔子!

不是人物,為何四個打壹個?我要掐訣念咒!唔呀,山神土地,使拐棍的,天靈靈,地靈靈,急速快來!”惡道吃了壹驚。壹看無人答言,蠻子熱汗直流,說道:“哎呀勝叁哥,還不前來救吾?”又沒人答言。此時已叁更將過。“唔呀孟老二!還不前來救吾?”叁次沒人答言。蠻子又喊:“蕭老叁也不前來救我?”蠻子越喊越沒人答言,再喊就沒有人聽他那壹套了。

歐陽爺真急了:“哎呀,九頭獅子孟老二!震叁山蕭老叁!妳們兩個人在瓦壟裏避著,看我的笑話!這是鬧著玩的嗎?再要

不出頭露面,吾要罵妳們倆老王八羔子啦!”

聚義廳正面,大瓦壟中,難壞了屈已從人的勝叁爺。兩個盟弟孟二俠、蕭叁俠說道:“勝叁哥您先別理他,他平生絕藝還沒施展呢,今天倒要看看他的本領。”勝爺左右為難,兩個盟弟不叫答言。狼牙鉆與畫桿戟、折鐵寶刀,這幾宗兵刃,金鐘罩蔽不住,爺萬般無奈,在聚義廳大喊了壹聲:“歐陽賢弟不要著急,勝英在此!”飄然而下。翠藍緞子鴨尾巾,上橫紫絨壹道,頂門上顫巍巍的壹朵黃菊花,肋下襯鏢囊,周圍青緞子臥魚,正當中青緞子壹個“鏢”字,懷抱魚鱗紫金刀,銀髯壹飄,縱下聚義廳。東敞廳上哈哈笑道:“蠻子急啦?九頭獅子孟鎧在此。”頭上帶絳紫鴨尾巾,橫著壹道紫絨,懷抱七星刀跳下東敞廳。西面敞廳壹聲喊嚷:“震叁山蕭傑來也!”古銅色的鴨尾巾,懷抱金背折鐵寶刀。叁俠飄然而至,四個人打壹個的也不打啦,俱各撤兵刃縱出圈子外。蠻子道:“孟老二、蕭老叁兩個王八羔子,不叫我叁哥答話,這樣的戰場是鬧著玩的嗎?”叁俠是怎樣來由呢?孟爺與勝爺是在孟家寨預先規定好了的,叁更後準到,無庸贅述,惟有蕭叁俠的來由,必須表白。歐陽爺自孟家寨帶著太陽起身,臨上船之時,蠻子諄諄囑咐:“叁更後不來,勝叁哥、孟老二可去給我打接應去。”勝叁爺說:“叁更壹過,愚兄必到。賢弟可要保重些。”蠻子說:“勝叁哥,您可別聽孟老二之話。”勝爺說:“妳們哥倆有玩笑,愚兄豈能失信呢?”蠻子上船走後,勝爺與孟爺說:“咱們哥倆在什麽時候去好呢?”孟二俠說:“二更之後就不晚。”

哥倆喝著茶,等到定更來天,老家人回稟:“北岸有蕭叁爺來啦。”勝爺與孟爺聞聽,不勝之喜,出院來接,船已到南岸。

蕭叁爺手提小包袱下了船,老弟兄叁位見禮已畢,勝爺說道:“蕭叁弟何以獨自來此?”蕭叁俠說:“皆因在杭州府遇見金

面韋馱張旺、華謙華子阮,叫我連夜前來,言說老道師徒逃亡雙龍山。華五爺說頭壹撥叁太等已到多時,第二撥蠻子也來啦。

蔣五爺在我前壹天來的,他卻未至,他行路外行,我多給了船家幾兩銀子,故此後來的倒走在頭前啦。”勝爺聞聽不勝之喜,說道:“吾弟此來,誠可為吾壹臂之助也。”又叫道:“叁弟妳來的甚巧,歐陽賢弟前去盜劍,預定吾與孟二弟二更多天必去接應。今叁弟妳來,適逢其巧,也同我二人前去如何?但是風塵甫息,又要廝殺,亦太難以為情了。”蕭叁俠說道:“千山萬水而來,所為何事?豈懼廝殺?吾來也巧,正我之幸也。”

勝叁爺說:“叫廚房給妳備飯吧?”蕭叁俠說:“我在店中打完尖來的,毫不覺餓。”勝爺說:“就此要上船,夠奔雙龍山。”

於是叁位老俠客出了孟宅,上船夠奔雙龍山而來。來到雙龍山停船,叁位棄舟登岸,在泊船之處,留上記號,叁位老俠客踩陡壁山崖,往東面越寨子墻而過。聚義廳前燈籠火把,亮子油松,照如白晝,叁位老者到西敞廳。叁位老者並未留神,南配廳後坡,還有壹位老頭呢,這位石爺可看見他們老叁位啦。勝爺遂又壹打手勢,奔了聚義廳正面,蕭叁俠上了西敞廳。二位盟弟不叫勝爺下去助戰,要引急了蠻子,勝爺所以遲遲未能早下聚義廳,此時勝爺由聚義廳上縱下來,孟、蕭二位也下了敞廳,林士佩等也不戰蠻子啦,俱都縱出圈子外。蠻子罵道:“孟二俠、蕭叁俠,王八羔子,不叫勝叁哥露面。”勝爺懷抱魚鱗紫金刀說道:“程寨主,大丈夫說話不能失信。吾與汝擊掌,兩天盜出寶劍,今既將劍盜出,並未過期,何以反復呢?”程士俊說道:“勝老者,盜劍說的是壹個人,為何兩個人前來盜劍?要不然將歐陽的困在仙人洞內,永遠不能出世,忽有壹白胡子老頭打了我們韓老寨主壹拐杖。那白髯老者果是何人?”

勝爺道:“程寨主,我與妳盜寶劍,並未說用人相幫不用,前

者盜皇上家的萬壽燈,還有四五位幫著呢。自古皆有誓,民無情不立,寨主妳是當世的英雄,豈可言而無信,使天下豪傑恥笑?當初漢朝季布壹諾千金,人服其信,威震當助,名揚後世,真可謂大豪傑,大丈夫。如今程寨主雄踞雙龍山,天下義勇之士無不知名,威信又豈讓於古人?程寨主妳要再思再想。”’程士俊臉兒壹紅道:“歐陽氏將寶劍交還,自己再盜,必然言而有信。有人幫助那不能算的,白胡子老頭是何人?如其不然,在下要以武力對待,若贏了我這對畫桿描金戟,雙龍山任憑足下辦理;贏不了在下這對畫桿描金戟,勝老者,妳等有來之路,無去之門。妳看來到了什麽所在?”勝爺微然壹笑說道:“程士俊,妳以為龍山是龍潭虎穴、天羅地網,據我姓勝的看,不過是彈丸之地,何足道哉!”程士俊說:“不必動唇齒。”說著話,他便抖戟就紮,上手戟夠奔哽嗓,下手戟夠奔心口窩,勝爺壹閃身軀,刀由雙戟當中向裏便遞,程士俊雙戟壹並,勝爺抽刀,翻手奔程士俊頭上削去,程土俊用戟桿向外就繃,二人刀戟相加,壹位是刀法精奇,壹位是戟招絕倫,棋逢對手,將遇良材。惡道走到林士佩面前道:“林爺,您都不能再見八大名山的英雄啦,程士俊與勝英正在大戰之時,您過去加人雙戰勝英,讓他輕者帶傷,重者廢命。”林士佩說:“我弟搶陽鬥勝,怕他不允。”老道說:“師兄弟有何不願意?咱本山的英雄八九十位,勝英他們四位老頭兒,去壹個,香爐短壹個腳。

前次群英會,蔣伯芳壹棍幾乎要了林寨主之命,至今傷痕尚在,您就忘了不成嗎?”林士佩聞聽,不亞如刀紮肺腑,壹伏腰,合著狼牙鉆雙戰勝爺。那邊孟二爺握刀喝道:“小兒林士佩不要雙戰,孟二在此。”語畢,壹舉七星刀擋住林士佩。七星真人趙昆福道:“韓老寨主,方寨主,妳們二位壹位家敗人亡,壹位壞了寶刀,此時不報,復等待何時?妳們二位就此過去,

壹位戰勝英,壹位戰孟鎧。”方、韓二人向圈裏壹走,蕭叁俠擋住韓殿魁,蠻子說:“吾也歇過來啦。”舉寶刃敵住方成。七星真人對雙龍山眾人道:“他們沒人了,我不知雙龍山的寨主哪位藝業高?藝業高的可出來十二位,向前幫助,四人打壹個。

其余的寨主在聚義廳門外亮家夥圍住,再調二百名長箭手,遮住聚義廳四外,哪怕叁俠與蠻子上天人地?今夜晚殺勝英、剁孟鎧、刺蕭傑,將蠻子亂刃分屍,給綠林道永除禍患。眾寨主若不聽貧道之言,必至山破人亡。偌大的蕭金臺、蓮花峪,可為前車之鑒。眾寨主若聽貧道之計,尚可保全此山。”眾寨主只可依老道之計,挑十二位武藝高強的,每叁人加入戰壹人,四個戰壹個,其他二十多位在聚義廳院中四面包圍。又有人調壹百名長箭手、壹百名弩弓手,二十五名弩弓手在東角門外,二十五名長箭手、二十五名弩弓手在西角門外,二十五名長箭手和弩弓手,分在聚義廳後面、聚義廳北面,二十五名長箭手,在聚義廳南面,弓上弦,刀出鞘,四面八方,團團圍住。勝叁爺的刀,不能碰程士俊的兵刃,又上去叁個飛賊,四個打壹個;孟二爺的七星刃,也不能碰林士佩狼牙鉆,又上去叁個飛賊,也是四個打壹個;蕭叁爺的金背折鐵寶刀,對韓殿魁的折鐵刀,尚未分上下,又上來叁個飛賊,四個打壹個;歐陽爺方歇過來,戰方成未蔔,也上來叁個大盜,四個打壹個。工夫壹大,叁俠臉面之上,俱見汗跡。蠻子眼神好,壹看四個打壹個,好幾十個大盜,將聚義廳院中圍繞,長箭手、弩弓手,四面也圍住,蠻子說道:“可了不得啦,長箭手都圍上聚義廳啦。”此時聚義廳前梨花亂舞。老道在西北角,念了壹聲:“無量佛,勝英命將休矣,叁俠與蠻子決無生路。”

此時好幾百號人,俱都鴉雀無聲,忽聽得山口壹陣喧嘩,有壹位驚天動地的大英雄,撞進頭道山口。山口東西俱是鬥雞

崖,四五十名嘍卒在高阜處看守,萬馬千軍難進,卻被此人闖入。嘍卒們喊道:“石頭在手中拿著,他進山還得出山,回頭再砸他眾嘍卒。”這麽壹喊,哪知道這位進山不出山,頭道山口白費事啦。來到二道山口,亂箭齊發,此英雄亮棍撥打雕翎,長箭手管遠不管近,此英雄來到長箭手的面前,用棍向兩下壹分,打倒五六個,只打得落花流水,死屍橫躺豎臥。撞到叁道山口寨子門,有壹家頭目,率領削刀手,掌中壹口雙手帶,此人年在叁十來歲,墨青的壯帽,墨青的短靠,黑中透煞的臉面,向前壹進,與蔣五爺打了壹個對頭,雙手帶摟頭蓋頂照著蔣五爺就劈,蔣五爺用棍壹繃,雙手帶飛出壹丈多遠去,翻手又是壹棍,正打在太陽穴上。四五十個削刀手被蔣五爺打得亂跑,蔣五爺如人無人之境,打進了寨子門,撞入東跨院聚義廳外。

五爺壹看,東角門外有幾十名嘍卒,抱著弩弓匣,後面紉扣搭弦雁翅排著,對著東角門。嘍卒都有準備,凈留神叁俠與蠻子,面向裏觀看,蔣五爺由背後出其本意,亮銀盤龍棍橫掃,打倒二叁十個,余下的向南跑,蔣五爺追到南邊,連南邊的五十名長箭弩弓手,也全都打跑;由南面又向西打,將西面的五十名長箭弩弓手也全都打走;由西又打到北面,二百人死傷了有壹多半,跑了有壹少半。由聚義廳後縱下聚義廳,由後坡縱到前坡,橫棍往下壹看,四家賊寇打壹個,聚義廳前地方廣大,四外有五六十人,刀槍劍戟,氣勢洶洶。蔣五爺壹看,有四家飛賊圍著勝爺,又四家飛賊圍著蕭叁俠,英雄不由的眼睛發紅,提高聲喊嚷,聲若銅鐘:“勝叁哥,孟二哥,蕭叁哥,歐陽兄!

妳們不要著急,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!”大眾回頭向聚義廳上壹看,蔣五爺周身上下猶如血人壹般。老道壹看,驚魂失色,念了壹聲:“無量佛!”張德壽尿屎滿褲,太倉叁鼠黃花魚的徒弟專溜邊,四個打壹個的也不打啦。本山的眾寨主喊道:“蔣伯

芳來啦!壹條棍縱橫十四省啊!”金面太歲程士俊說道:“眾位寨主,千萬不要喧嘩,無論何人,我也不怕。蔣伯芳項上沒有叁頭六臂,我鬥的就是蔣伯芳。妳們這樣豈不失了英雄的本色嗎?”

再說這位蔣五爺的來由。此時山口外邊還有五位。皆因為孟宅遣人起身,趕杭州路上找鏢行之人,這六位坐著孟家的船來到北岸,蕭銀龍與楊香五把金頭虎扔在後邊,金頭虎奔東北,這五位夠奔西北。五位英雄遇水乘船,遇路乘車,但有壹件,建寧府地面水地多,黃叁太五位向前行走,前面大江阻路,水旱路口可全都有船,來到江沿,眾人雇船要到北岸去,五個人上了船,船家說道:“天色已晚,您看西北天氣都黃啦,這道大江十八裏地寬,恐怕出險。您願意住船上也行,住旱地南岸也行。”正在說話之際,楊香五叫道:“黃叁哥,咱們不用雇船啦,您看前面來了壹只大船,船頭上是蔣五爺。”楊香五遂大聲喊道:“蔣五叔這邊下船吧!”蔣五爺由船上縱到旱岸。

楊香五說道:“您來的真巧。”蔣五爺說道:“妳們上哪裏去?”

楊香五說道:“我們正在找您去。”蔣五爺說道:“此事怎麽這們巧呢。”楊香五就將雙龍山盜劍之事,從頭至尾說了壹遍。”

盜得出來,得武力對待;盜不出來,也得武力對待。此山之賊武藝超群,非有五叔與孟金龍及劍客大腦袋不可。您這壹來,豈不是太巧啦!”爺兒六位在江沿岸上小飯鋪吃了點東西,爺兒六位吃完了飯,開發了飯錢,急速起身,到了孟家寨,已然天交二鼓。孟家寨有兩只渡船,晝夜渡人,爺兒六位上了渡船,到了南岸,夠奔孟宅,老義仆前來接待,將六位英雄讓在書房。

老義仆說道:“黃昏時候歐陽爺盜劍去啦,定更來天,蕭叁爺也來啦,不到二更來天,叁位俱都去到雙龍山與歐陽大爺打接應去了。”蔣五爺壹聽,每人喝了壹碗茶,遂由孟家寨起身。

蔣五爺問道:“坐船多遠?”老家人說道:“坐船六七裏地,旱路十壹二裏地。”蔣五爺說道:“我們走旱路吧,用渡船先將我們送出水路就行啦。我們走旱路,較比坐船也不慢。”於是將六位英雄用渡船送到北岸,下了船再向東去,到了雙龍山的山口,叁更多天,北山坡修理得齊整非常。蔣五爺說道:“咱們爺兒六個進山口。”銀龍說道:“蔣五叔,山頭有嘍卒把守,萬馬千軍打不進去。”蔣五爺說:“叁十來丈高,由上頭要往下砸石頭,金鐘罩也不行啊,我怎麽進去?”蕭銀龍說道:“我有壹個主意,您打西北面樹林交雜之地,出其不意,向山口裏闖,容他們拿起石頭來,您就到他們近前啦。”蔣五爺說道:“危險哪,金鐘罩砸上骨斷筋折。”蕭銀龍眼珠壹轉,遂說道:“五叔,要是裏面打上,可就是這個時候,進去晚了恐怕往返徒勞。憑妳還怕石頭嗎?”蔣五爺氣向上壹撞,勒十字絆,繃英雄帶,提了燕雲快靴,壹合盤龍棍,壹伏腰撞進山口,容鬥雞崖卒看見,已經來到切近啦。闖頭道山口,頭道山口大聲喊叫:“二道山口留神!撞進頭道山口啦!”二道山口之人壹見了五爺,亂箭齊發,蔣五爺撥打雕翎,闖入二道山口,來到聚義廳,又打散了四面的長箭手、弩弓手。

蔣五爺來到聚義廳前面壹看,四個賊打壹個,不由的可就眼紅了,兜丹田大聲喊叫,縱下聚義廳,這才應了赤線雙眉大開殺戒。群雄壹喊,程士俊這才攔阻眾人,遂說道:“我鬥的是蔣伯芳。”蔣五爺已到程士俊面前,程士俊雙戟紮胸前掛二肋,蔣五爺用棍壹繃,咯啷啷繃開雙戟;程士俊霸王摔雙戟,向下壹砸,蔣五爺鐵門閂壹迎,當啷的壹聲,碰出雙戟。蔣五爺野雞抖翎,照定程士俊砸去;程士俊壹橫戟,當啷啷火星子冒起多高。二人見面,先來了壹個叁碰,程士俊心中思索:“綠林道提起蔣伯芳,聞名喪膽,今日壹會,才知道真是力大

無窮。”程士俊思索至此,留神小心。蔣五爺施展六十四棍,比前叁年精熟數倍,亮銀神棍、達摩傳八棍、出手左右舉、火燒天八招,前八棍雷風震動,後八棍鬥轉星移,盤龍棍珍珠點穴八招,抱月棍老君坐禪,護身棍隨體亂轉,得勝棍妙法無邊。

畫桿描金戟橫攔豎架,遮前擋後,五爺六十四棍未贏了程士俊。

五爺壹抖手,棍出去壹丈來高,壹縱身將棍接回,抄過來改為行者棒,赤蛇亂竄、紅蟒翻身。

正殺在難解難分之處,就聽東南角壹陣大亂,壹行跑著,壹行嚷著:“有人攪鬧內寨,將寨主奶奶的中衣都脫去啦!”

大聲喊著來到聚義廳,到在西角門外壹看,死傷的躺著壹片,嘍卒遂向北出山寨逃走。就聽後邊大聲喊道:“走啊!小小子。”賈明說道:“妳腿長邁步寬,我跟不上妳。”列位,來者是誰?正是大漢孟金龍,後邊跟著金頭虎賈明。孟金龍來到西角門外,用腳壹踢死屍,踢出多遠去,大英雄向聚義廳內壹看,有壹個使雙戟的,與使棍的戰在壹處,使棍的這人好似血人壹般,並且連棍也是紅的。孟金龍叫道:“小小子!妳看那紅人使紅棍的是誰?”賈明說道:“妳真是無用之人,那不是蔣五叔嗎?這都是蔣五叔打死的。妳向南看看,那不是勝叁大爺與妳天倫並那蕭叁大爺與漢奸嗎?”孟金龍說道:“看咱們好看不好看?漢奸叔叔。”孟二爺說道:“金龍,妳怎麽穿紅褲子,紫皮挺帶?”孟金龍說道:“我在那邊掉在了臭溝裏啦,正遇見有壹位洗衣服的,我將他的褲子扒下來穿上啦。”程士俊壹聽,跳出圈子外,說道:“姓蔣的,我與妳沒話。勝英,行俠作義之人,有扒婦人中衣的嗎?我們婦人今年才十九歲。”

又向群賊說道:“眾位弟兄,還不齊上群毆,等待何時?”

原來,叁太等六位出了孟宅,賈明自己走的壹條路。每天賈明要單走,黃叁太也給了事,這回向東北去,黃叁太沒給了

事,自己心中暗道:“連我黃叁哥也看不起我啦?”走出五六裏地,有壹片樹林子,自己心中壹悶,躺在樹林子裏便睡。皆因為自己吃飯沒有飯錢,肚裏餓著,走到掌燈的時候,金頭虎膽小,最怕神鬼,到了掌燈的時候,想明白啦:“小龍兒與香五兩個小子,為是叫我打野盤。”荒郊有壹座古廟,山門都沒有啦,群墻已經坍塌倒壞,蒿草蓬蓬。自己說道:“金頭虎,住廟吧?廟裏可別鬧鬼呀。慢說我金頭虎不走運,就是神仙都有遭瘟的時候,看這座古廟,神仙都成了破神仙啦。我就好比這座廟裏的神仙。”說罷,哈吧著羅圈腿,方進了大殿,就聽大殿內鼻鼾如雷,呼聲震耳,進到裏面仔細壹聽,是從佛桌底下出來的聲音。下腰慢慢的用手壹摸,胳膊有房梁粗細,又壹摸手指頭有核桃粗細,枕著壹個包袱,又沈又硬。金頭虎賈明心中暗道:“不是大腿呀,這是胳膊嗎?怎麽這麽粗呢?啊啊,此人是氣臌水腫。我明天還沒有盤費呢,他這個包袱甚重,我打壹回睡虎子吧。我有了盤費,也不能叫他分文沒有,要有十兩銀子,我拿六兩給他四兩,要是叁吊我要二吊。先將他捆上,捆松點,我走了他追不上我,他也能自己解開。”於是將那兩只胳膊向後壹背,不提防此人醒啦,壹晃胳膊,將金頭虎晃了壹個仰面朝天,又壹伸手,捋住衝天杵,閉著眼睛壹陣亂打,遂問道:“什麽人捋我胳膊?”賈明壹聽,乃是大小子口音,說道:“別擂我啦,我受不了啦。”金龍說道:“原來是小小子。離家剩幾裏地,我沒有盤費啦,兩天沒吃飯。妳有錢嗎?”

賈明想道:“饑神遇見餓鬼啦,他還跟我要錢呢?我不免將他冤到雙龍山,我也算請壹位去,氣壹氣蕭銀龍與香五,看看他們看的起我!”金頭虎主意打定,遂叫道:“大小子!七星真人趙老道,將寶劍帶到雙龍山上去啦。我與勝叁大爺與妳父親全都上雙龍山要寶劍,說僵啦,雙龍山群賊將我們爺兒叁個圍

住群毆,我殺開壹條血路,前來尋妳。”孟金龍是孝子,壹聽孟二俠被困,遂說道:“快走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大小子,我走不動啦,妳背著我吧?”孟金龍說道:“妳站在我的胳膊上當鷹,我架著妳吧?別不要臉啦。”說罷,孟金龍邁開大步就跑,賈明哈吧著羅圈腿隨後就追。來到北山坡,二人都上不去山,孟金龍壹看鬥雞崖上有嘍卒防守,二人繞到西面,賈明說道:“妳換上水衣吧?”孟金龍說道:“我在路上吃飯沒錢,把水衣水靠都賣啦。”金頭虎換好了水衣水靠,孟金龍原身衣服,金龍說道:“妳揪住我的皮挺帶,我帶著妳鳧水。”二人由西山坡向南出去二裏之遙,有好上的山坡,二人向上爬山。

金頭虎到了山上換上衣裳,孟金龍順著大靴子直往下流水,金頭虎是幹幹凈凈。二人由西向東,就見有十余個查山的嘍卒。

金頭虎叫道:“大小子!咱先抓住叁個兩個的,摔死叁個二個的。”十數個嘍卒看見他二人前來,向南就跑,二人隨後就追,追出去半裏之遙,就聽見刷啦刷啦水響,向南去有壹個吊橋,由北橋口上了橋,十幾名嘍卒不走橋板,俱都走兩邊的橋欄桿,橋欄桿是平頂,壹尺見方,四五尺遠壹棵欄桿。大英雄說道:“小子,還玩花招呢?平平的橋板不走,單要走欄桿。”大英雄壹登橋板,橋板壹翻過,將大英雄掉在水內。此橋板底下有轉軸,有繃弓子,人要踩上,就掉在水裏,橋板仍然還原,猶如平地壹般。賈明在後頭壹看大英雄掉在水中,噗咚壹聲,心說:“我的奶奶,我虧得在後頭,要不然我就幹啦。”原來此橋是臟水河,本山兩千來號嘍卒的臟水凈水,俱都向此河裏倒,橋底下連泥帶水叁尺多深。大英雄滿身臟水汙泥,疊腰站將起來,向上壹看,這橋上的板又蓋好啦,抽出後背降魔寶杵,壹長身軀,照定橋板上叮當哢嚓,將蓋板搗飛。但是孟金龍被泥水陷下去叁四尺深,在水裏拔出這條腿,那條腿又進去啦。金

頭虎說道:“妳將飛抓扔上來,我拉妳。”孟金龍取出龜背駝龍抓往上壹扔,賈明接過龜背駝龍抓壹聞,味兒又騷又臭。賈明又將龜背駝龍抓順下去,孟金龍接住繩頭,南北是石頭橋翅子,金頭虎向上壹提,孟金龍壹較勁,金頭虎壹撒手,噗咚壹聲,又掉在臭泥之中,仰面朝天,渾身都是臭泥。金龍說道:“妳怎麽撒手?”賈明說道:“大小子妳少才無智,妳有千斤膂力,我才有四五百斤膂力,妳這壹較勁,我焉能行呢?妳順著我的勁,慢慢的不就將妳拉上來啦?要不然將我也帶下去啦,豈不是買大的饒小的?妳將抓再扔上來吧。”孟金龍說道:“真倒運,這回連嘴裏都是泥啦。”賈明又向上拉金龍,金龍蹬著橋幫子借著力量,賈明才將金龍拉將上來。壹聞這個味兒,嘿,真是其味難聞!七月天氣正熱的時候,熏的人喘不上氣來。大英雄壹著急,將衣服都撕啦,龜背駝龍抓口袋朝外壹倒,倒出好些積水,渾身上下赤條條,就是皮挺帶英雄帶沒扯下去,仍將龜背駝龍抓帶在左胯下。遂說道:“小子妳看,妳看我又騷又臭,怎麽辦?”金頭虎說道:“妳看寨子墻裏面通幹凈水河,妳跟著我到裏邊洗洗身上去。”到了東寨子墻,二人順著墻向北去,有壹大門,向北走了二裏來地,看見紅油漆的柵欄門,金龍不會上房,柵欄門關鎖過不去,賈明說道:“妳用杵碰門。”

大英雄由背後撤將下來,叁五下將柵欄門砸下壹扇來,這扇門壹倒,那扇門更好砸啦,兩桿將柵欄俱都砸落。二人進柵欄門,向東南去,見壹道門砸壹道門,如入無人之境。皆因為聚義廳那兒打上啦,寨裏無人,二人砸了五道門,見有壹個白紗燈上有紅字“內寨”。金頭虎喊道:“大小子,妳認識字嗎?”金龍說道:“我不認識字。小小子妳認識嗎?”賈明說道:“這是內寨二宇,寨子裏面必有水。”說著話進了垂花門,北上房五間,高垂細竹簾。金頭虎說道:“這兒有壹個魚缸,咱們上缸

裏洗去。”孟金龍光腳走道兒,叭噠叭噠的亂響,丫環隔著竹簾壹看,壹個大漢裸體,正蹬著大板凳上養魚缸裏去洗澡。大英雄洗著喊:“好大的味兒!”金頭虎登著板凳洗手,賈明叫道:“大小子!妳坐在魚缸沿兒上洗。”孟金龍專聽賈明的話,他就坐在魚缸上洗開啦。洗著洗著,壹較動,噗咚壹聲,魚缸由架子上翻下來啦,半尺長的大金魚在地上亂蹦。金龍說道:“小小子,沒有衣裳啊。”賈明說道:“上房屋裏有衣服。”

孟金龍裸體遂奔上房而來,來到外屋門前說道:“作賊的還掛這樣好的竹簾?”壹伸虎掌,將竹簾捋下來,向地下壹摔,進了上房屋中壹看,裏間屋(西暗間)掛著水紅綢子門簾。裏間屋中的人向外壹看,壹個裸體的大個兒站在外屋,對著迎面的穿衣鏡說了話啦,向鏡子裏壹指說道:“這麽大個子,妳為什麽不穿衣服?叫妳爸爸看見,豈不打妳?啊?還挺橫,我指妳,妳還指我。我打妳!”說著話,照定穿衣鏡就是壹拳,嘩啦壹聲,將穿衣鏡打的粉粹。”啊?原來不是別人,也是我。跟我們家裏迎面掛的那個玩藝兒壹樣。”砸完了鏡子奔西暗間,將水紅綢子簾兒壹捋,丫環婆子早嚇的藏在了桌子底下去啦。程士俊的壓寨夫人,原是妾扶的正,今年才十九歲,看他壹進屋子,這壹害怕,拉過壹個鬥篷向身上壹蓋,剛蓋過臉來,底下露著叁寸金蓮,半截紅褲子,品紫小鞋。大英雄壹看,說道:“那是什麽玩藝兒?還沒有我的腳指頭大呢。”這婦人紅綢中衣,散著褲角兒。孟金龍道:“這裏是褲子吧?”伸手將褲子拉下來啦。幸虧這位壓寨夫人裏面穿著靠身的褲子,係著腿帶呢。

大英雄向身上壹穿,將紅褲子穿在身上,壹伸手拉過婦人的汗巾係在腰間,說道:“這條褲子我穿著短。”又拉過壹個汗褂,壹看太小啦,穿不下去,自己說道:“得啦,不穿褂子啦,遮住襠就行啦。”列位,大英雄雖然剝婦人的中衣,可沒有邪念,

他父母給他定親,他都不要。穿上褲子轉身形由上房屋中出來,叫道:“小小子!妳看好不好?”賈明說道:“太好啦,大小子這回可俊俏啦。”二人轉身出來,向外就走。早有人報告了前院的寨主,此寨主乃是雙錘將吉旺,是壹個渾小子,吉旺把守內寨前院,此人好酒貪杯,正喝的酩酊大醉,壹聽有人報告,有壹個大個攪擾內寨,在養魚缸中洗澡呢。吉旺壹楞,由床上爬起來,合著短把壓油錘,向裏院便跑,正趕上大英雄與賈明往外走,叁人正撞在壹處。賈明喊道:“來啦!”大英雄壹看,此賊穿壹身青,短打扮,手擎壹對短把壓油錘,厲聲問道:“什麽人敢到內寨攪擾?”吉旺壹見孟金龍,又是壹愕:穿壹條紅中衣,猶如現在的褲衩壹般。大英雄合著壹字杵,兜著吉旺頭上就砸,賊人是醉後剛爬起身來,見有黃橙橙壹物打來,賊人五尺有余,大英雄八尺有余,賊人用雙錘海底撈月往上壹迎,就聽當啷的壹聲,賊人腦袋砸在腔子裏去啦。內寨的老嘍卒壹看,只壹個照面,就死於非命,遂大聲喊道:快上聚義廳給送信去吧,後寨出了妖精啦!”賈明叫道:“大小子妳聽見沒有?咱們不認識道,跟著他走,可別打死老嘍卒。”老嘍卒在前奔,死命的向西北跑,壹行跑著,壹行喊嚷,老嘍卒剛跑到東角門外壹看,死屍遍地,聚義廳刀槍並舉,打上啦。老嘍卒不敢進去,又向東北跑。大英雄低頭壹看死屍,說道:“啊,都睡啦。”還有帶傷的直噯呀,被金龍壹腳就送上西天大路去啦。孟金龍叫道:“小小子!妳看這個紅人壹身血,使棍的是誰呀?”賈明說道:“那是蔣五叔。妳看南面都是誰?”孟金龍壹看樂啦,遂叫道:“老頭兒!您看咱們爺們好看不好看?”

孟二俠壹看,也樂啦,遂說道:“妳這是怎麽啦?”金龍道:“掉在臭溝裏啦,在後寨養魚缸洗的澡,到屋中有壹個人,我將他褲子拉下來了,我就穿上啦。我可沒動他壹下,那人小雞

似的,我若動他壹把,他就死啦。我將褲子穿在身上時他還裝死呢。”程士俊方才與五爺動著手,聽說他壓寨夫人的褲子被人扒去了,他尚且莫明其妙,心中暗道:“他們鏢行之人,俱都是行俠作義之輩,決不能攪鬧我的後寨,奸淫我的妻子。”

正在納悶之時,就見孟金龍穿著紅褲子進了聚義廳啦,孟二俠壹問他,他就如此如彼,將後寨之事說了個清清楚楚。

程士俊遂大聲說道:“蔣伯芳!別打啦。勝英我且問妳,我雖然與妳鏢行人等交戰,乃是好朋友,朋友在五倫之壹,妳找寶刃,也是為朋友,各行其事。妳行俠作義之人,焉能作此下賤之事?為何派人攪鬧我的後寨?剝去我愛妻的中衣,在後寨又打死我的盟弟雙錘將吉旺,是何道理?眾位賓朋!還不齊上群毆,等待何時?眾位哥哥弟弟,誰要看的起我,咱們就與鏢行壹死相拼,與此山同存同毀。我們大家須知創造山寨的艱難,人生百歲不過壹死,大家還不齊上動手?”程士俊語畢,就見眾群賊刀槍並舉,棍棒齊揚,夠奔四老與蔣五爺、孟金龍而來。孟金龍聞聽要群毆,叫道:“小小子賈明!這回比哪回都熱鬧,打東西吧!打呀,幾時打仗也沒過足了癮,這回管過足了癮。”勝爺揠刀叫道:“四位賢弟,孟金龍賢侄,程寨主乃是當世的英雄,少年的豪傑,壹時被宵小所愚,致有此不幸之事。程寨主雖然壹時之氣憤,久後誰是好朋友,不難分析出來。咱們是以武會友,點到而已,打散了群雄,捉住老道師徒,就算給咱們黎民百姓除害啦。”此時群賊已將叁俠、蠻子、金龍、蔣五爺團團圍住,兵刃交加。德行之人因為勝爺有話,不傷群雄之命,要是壹個不傷,焉能闖出重圍?況且程士俊與韓殿魁、林士佩、方成,這幾位俱都是硬敵。

正在酣戰之際,就見黃叁太與蕭銀龍,扶著壹位白髯老者,滿面血跡,渾身衣服俱都染紅。蕭銀龍喊道:“勝叁大爺,別

戰啦!您看看此人是誰?”列位,此時群賊焉能容其停戰?刀起處恨不得人頭落,棍到處恨不得死屍橫,豈能罷得了手呢?

勝爺魚鱗紫金刀護著身軀,向那老者註視,看不出倒是何人。

那老者身體亂顫,喘過壹口氣來,叫道:“勝叁爺!妳們只顧在此打仗啦,妳們大家還不向孟家寨看看,孟家寨孟二爺全家盡喪,老幼皆亡!”勝爺壹聽聲音,殺到圈外,仔細壹看,才看出是老家人孟忠,渾身上下血跡模糊。再仰面向孟家寨壹看,壹片火光衝天,看得清清楚楚,這把大火,烈焰騰空,江水為之俱紅。老家人說道:“妳們來到雙龍山後,叁更來天,忽然去了五七個飛賊,進了吾家主宅院,不問老少,舉刀就殺,婆子丫環無壹幸免,大概老主母也死於非命,全家盡喪,雞犬不留。殺完了人又各處放火,不但孟宅被焚,全孟家寨俱都燃著。”孟二俠舉目向家鄉壹看,通天皆赤。孟金龍大吼了壹聲。

蠻子自己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,說道:“吾終日打雁,叫雁啄了眼啦,吾空叫賊魔,不該失此壹計。勝叁哥,咱們還別傷人命嗎?程士俊是當世的英雄,壹時被匪所蒙,吾二哥的全家俱都喪在此賊之手。今天不殺得雙龍山血流成河,我就不姓歐陽啦。”此時勝叁爺壹聲長嘆,不亞如揚於江心失腳,孟二爺不亞如萬頃波濤斷了篷繩,蕭叁俠不亞如萬丈高樓墜下。勝叁爺抖丹田壹聲喊嚷:“眾位賢弟!還不施展平生絕藝,殺卻群賊,報仇雪恨,等待何時?”程士俊咬牙切齒,心中暗罵在孟家寨放火的賊人。列位,程士俊雖然占山為王,乃是正人君子,他並不焚燒搶掠,妄殺無辜。他這位壓寨夫人雖然年輕,美而且賢,也是良家子女,乃是程士俊在杭州府所買。皆因為大婆常常有病,身體軟弱,壹日他在杭州府住店,正遇有壹老者,因貧要賣女兒,要了五百兩銀子的價錢,花戶給了叁百兩銀子,老者不願意女兒流落煙花柳巷,就有程士俊的盟弟說道:“程

大哥,我嫂夫人十病九災,將來決不能生育。為何不將此女買到山上作為如夫人?也可以成全此女。要不然賣給花戶之家,豈不誤了平生?咱們將他帶到山上,還許他家中往來。”程士俊說道:“子嗣乃是天命,命中無有莫強求,豈能為求兒女,再多造壹番孽?”他的盟弟未取得程士俊的同意,硬花了五百兩銀子給他買定了,程士俊無法,才將這位姑娘帶在山上。合巹之後,夫妻還是真對脾氣,後來生了壹子,大婆也棄世啦,程士俊將此女扶為正室,作壓寨夫人。此女知書識字,美而且賢,今天被孟金龍扒了中衣,壹時的情急,他才主意群毆,正在打的不可開交的時候,忽聽孟家寨這壹番言語,程士俊不由的暗恨燒殺孟家寨之人。雖因為鏢行攪鬧後寨,不但並未放火奸淫,就與人家群毆,以多為勝,如今自己的人反將孟家寨全然燒殺,這豈不是無理嗎?故程士俊痛恨燒殺孟家寨之人,可說不出口來。叁爺這壹見孟家寨大火燭天,遂吩咐決計殺戮群賊,決不留情。勝爺這壹聲令下,只見鋼刀起處人頭落,盤龍棍到屍體橫,孟金龍降魔寶杵上下翻飛,只殺得群賊屍橫聚義廳。凡死的可俱都是無能之輩,林士佩、程士俊、鐵戟將方成與寶刀將韓殿魁,可俱都無恙。雖然屍橫滿地,群賊仍是壹往直前,並無退縮之意,可見程士俊平日待人之厚,真能患難相從。正在酣戰之際,就見雙龍山後寨火起,先由東南方烈焰騰空,緊接著正南煙火交加,正北前寨滿天皆紅,西面緊跟著青煙四起。寶刀將韓殿魁叫道:“程寨主、林士佩、方成,扯乎!”

扯乎就是逃走。蕭叁俠、蔣五爺說道:“追趕。”勝叁爺說道:“別追,別追。先救孟家寨要緊。蔣五弟腿快,趕緊出山由陸路夠奔孟家寨,金龍往西去,由水路走。”蔣五爺與金龍去後,這且不提。

單言群賊之中,程士俊由房上奔東南要去後寨,方縱過了

五七道院中,就見老家人背著自己的妻子,披頭散發狼狽之極,丫環婆子有空手的,有提著包袱的,全都在後面跟隨。程士俊雙戟壹橫,說道:“站住!”老嘍卒說道:“寨主爺,壓寨夫人跳在火內,被老奴由火中救出。丫環婆子叫老奴背夫人逃命。”

程士俊說道:“妳是內寨老家人,此舉足盡主仆之情,妳的前途必有善報,妳將他放下吧。”老嘍卒不敢違命,放在地上。

夫人說道:“寨主,妳我叁載夫妻,相敬相愛,未嘗有吵鬧之事,妻雖女流,深知大義,請寨主將要結果性命,夫君妳獨自逃命去吧。”程士俊點了點頭嘆道:“命也。我有心帶妳逃走,多有不便;我若將妳拋在此地,妳才二十余歲之人,將來難保不給程某現眼。”語畢,戟起處紅光崩現,可憐壹位賢德的夫人,命喪戟下。丫環婆子俱都流淚,跪在地下,求寨主饒命,程士俊說道:“妳們大家何必如此,我豈能要爾等之命?妳們各奔前程,所有金銀任意取之,千萬不要搶奪。妳們要各自保重,有家者回,無家者身歸正業,綠林道下場不過如此。事已至此,無可如何,各自奔前程去吧。”丫環婆子及殘廢的老嘍卒,全都淚下。程士俊又叫幾個老嘍卒說道:“念主仆壹場,我走後妳等若能將汝主母深深埋壹坑,立上壹個木頭牌位,上書程夫人之墓,程士俊當感激無涯矣。”丫環婆子與老嘍卒,俱各與程士俊灑淚而別,草草刨了壹個坑,掩埋了程氏夫人。

列位,程士俊此舉,真可稱的起英雄豪傑。昔戰國時有伍子胥者,其父因直諫罹禍,楚平王殺伍子胥滿門,時伍子胥與其兄官於外方,故未同時遭戮。楚平王既殺伍家滿門,下伍子胥之父於獄,恐其二子造反,逼伍奢致書與二子,命其回國,壹同殺戮,剪草除根。伍奢遂於獄中修書致其二子,命其星夜回國,以全父命,否則父必為楚王所殺。伍子胥之兄名尚,兄弟二人接書,伍子胥問其兄如何,其兄雲:“父叫子死,子不死為不

孝;君叫臣死,臣不死為不忠。吾將赴父之召,以全孝道。”

伍子胥說道:“兄長錯矣,吾弟兄若朝至都城,父夕死矣。楚平王所以不即殺我父者,實以我兄弟在也,吾兄弟若至時,必同父而死。兄全孝道,吾將復仇。必假兵滅楚,以報全家滿門之仇。”伍尚遂赴都,伍員遂奔吳借兵,臨行時與其妻賈氏曰:“夫人色未衰,子胥欲往吳假兵報仇,為之奈何?”賈夫人聞聽,怒目視子胥曰:“父兄之仇,不共戴天。將欲效兒女之態耶?妻何足掛懷?”語畢,摘壁上寶刀,遂自刎而死。伍子胥卒報父兄之仇,鞭楚平王之屍。伍子胥不忍手刃其妻,程士俊竟戟刺其婦,毫無痛意,真可稱丈夫也。可惜身入歧途,誤於師兄,後來盜印,身首異處。此係後話,暫且不提。

且說雙龍山壹旦間化為灰燼,勝爺、孟鎧、蕭傑、歐陽天佐與小弟兄六位,攙扶著老義仆由水路而歸,此及到了孟家寨,已經天光大亮。孟宅火起的原由,大夥都疑惑是七星真人,其實並不是七星真人趙昆福所為,蔣五爺在雙龍山縱下聚義廳,趙昆福就跑啦。張德壽壹看趙昆福沒有影兒啦,張德壽與叁鼠由北山坡用長繩係在樹上,順著繩子爬下山去,到了山下,四家賊寇商議,向西逃去,走出有二裏之遙,張德壽說道:“咱先落落吧,沒有人追。”頭壹撥探山是蠻子盜劍,二撥是老叁俠,孟宅可就沒有人啦。孟二俠家業甚大,張德壽遂出主意:“到孟家寨奸淫殺戮,完事放火壹燒,勝英回孟家壹看,必然得氣死,孟二俠也得急壞了,他們決沒臉面活在世上。”盜糧鼠崔通說道:“張德壽,妳出的這個主意損壽十年。與勝英、孟鎧有仇,與他家女眷下人有何仇恨?此事萬不可辦。有本事找勝英拼命,那是丈夫所為,他家人等何罪之有?這樣傷天害理之事,崔通實不能為。”又叫道:“秦大哥!您可別忘了,您是明清八義的後人,老太太苦守冰霜二十載,做事總得要對

得過天地鬼神。秦大哥,咱們青山不改,綠水長存,他年相見,後會有期。這樣損德之事,我不能奉陪。”語畢,抹頭向北而去。您道崔通這壹走,秦尤焉能舍得?大聲叫道;”老弟別走!

慢慢商議。”崔通已經進了樹林啦。他們四人在壹處比較,就是秦尤還有點交友的熱心,柳遇春乃是酒色之徒,張德壽乃是采花淫賊。秦尤叫道:“二位賢弟!咱們追上老兄弟壹同逃走吧,殺他女眷作甚?”張德壽微然笑道:“秦大哥,您失了男子漢的態度啦。老人家秦八爺與您的叔父秦義龍俱死在勝英之手,鏢打拜弟之事,誰人不知?鎮江府二郎山刀劈秦天祥,老勝英六月將秦二爺亂刃分屍,老弟兄四位,死在勝英手中叁位。

您不思殺父叔之仇,偏聽婦人之仁,孺子之見。崔通乃是無能之輩。”秦尤壹聽,猶如刀紮肺腑,遂說道:“不是賢弟提醒,幾乎將好機會錯過。咱弟兄叁人,今晚到孟二俠家,殺他滿家盡絕,以雪吾恨。”叁個人遂順著河向西而去。秦尤眼神甚快,看見由西面順著河沿來了兩個人,走至相離切近,從西邊來的那兩個人,就紮入葦塘中去了。秦尤道:“咱們吊吊坎,月馬的避在蘆葦深處,月馬的可是老合?”這兩人由蘆葦中出來說道:“原來是合字呀。”走到切近,張德壽打開火折照著,叫道:“秦大哥,膀臂到了!”這二人來到張德壽面前,遂跪倒行禮,口稱:“師兄壹向可好?”張德壽伸手相攙,說道:“二位師弟,我與妳二人引見兩位高明的朋友。”遂用手指秦尤說道:“這是兩人皇宮內院,太倉州的秦尤秦大哥。”又對秦尤說道:“這兩位是我師弟,壹位蘇士龍,壹位蘇士虎。開黑店,吃橫梁子,作綠林道的買賣多年。”秦尤與蘇氏兄弟謙恭幾句。張德壽問道:“二位意欲何往?”蘇氏弟兄道:“要到雙龍山尋找恩師去。我們的店完啦。冰消瓦解了。今天剛掌燈時候,有壹個瘦小矮老頭住店,穿著壹身藍,我們店裏夥計

跟跑堂的吊坎,哪知道這矮老頭明白啦,到夜晚他殺了叁個夥計,又放火燒店房,我兄弟二人壹找矮子,蹤影不見。忽然南跨院火起,剛奔到南跨院,櫃房又起了火啦;夠奔櫃房時,北跨院又起火啦。壹時叁處火起,街房鄰居,只顧自己,無人救火。我弟兄無法,聽有人說師傅與師兄俱在雙龍山呢,只可投奔雙龍山。”張德壽說道:“二位師弟,師傅早逃走啦。勝英率領眾俠客正打雙龍山呢,此時大概在血戰之際。二位賢弟可認識孟家寨嗎?”蘇氏弟兄道:“如何不認識呢?孟二俠是孟家寨的首戶,我弟兄曾去過五七次未敢動手。”張德壽壹聽道:“二位賢弟帶路吧,孟鎧也打雙龍山出去了,咱們到孟家寨殺他壹門盡絕,殺完了火燒宅院,咱們弟兄五位再尋去處。”五個人遂順河沿向西。孟家寨有兩只渡船,夜間北岸壹只,南岸壹只,恰巧孟老者與他孫子在北岸。天到叁更多啦!後半夜船就不靠岸啦,離岸叁四丈遠,下了水錨啦,爺倆在艙裏睡覺呢。

張德壽說道:“誰帶著水衣水靠呢?”蘇氏弟兄道:“吾二人俱都帶著呢。”張德壽說道:“妳二人換上水衣水靠,下水將船推近岸吧。”蘇氏弟兄換上水衣,遂下了水推船,方將錨提上來,孟老者就醒啦,說道:“這是誰呀?別推船呀。”方由艙裏向上壹長身,蘇士龍壹捋老頭白發,壹刀割了硬嗓咽喉,噗咚壹聲,扔在水裏。小孩在艙裏以為是祖父失足落水呢,爬上來要救祖父,方壹露頭,蘇士龍兜咽喉壹刀,提起來也扔在水中,他祖孫二人,老的老小的小,俱都死於非命。張德壽在河岸上壹笑說道:“秦大哥,柳二哥,妳們看我師弟作活幹凈不幹凈?”好壹個殺人放火的淫賊,以殺人當作兒戲。船推靠岸,張德壽、秦龍、柳玉春上船,蘇士龍、蘇士虎搖櫓,張德壽掌舵,繞孟宅後河坡,河坡上俱是壹垛壹垛的葦子,都比房高。五家賊寇船靠河坡,將鐵錨下在河坡上,秦尤叫道:“眾

位賢弟!孟宅許尚有能人,咱先點起火來,將人調出來。我與柳二弟點葦垛。”張德壽深以為然,秦尤放火,叁家賊寇上了房。

孟宅宅院廣大,長工都在北院,南院是內宅,叁賊躥房越脊,進了宅院,壹看清靜異常。叁個賊到內宅南院東跨院,北房叁間,隱隱有燈燭,張德壽低聲叫道:“師弟,這必是女眷居住。”蘇士龍、蘇士虎說道:“師兄,妳給我二人尋風,我二人下池子入窯。”張德壽大不願意,說道:“咱們既是親師兄弟,要是別人我可不能讓。若有兩個婦女,妳們兩個人每人壹個;要有叁個,可給我壹個。”蘇氏弟兄縱下東房,奔上房門口,兩個淫賊在竹簾東西壹站,向屋中看的甚真,八仙桌兩邊太師椅上對坐二女子。東邊這位姑娘,雙桃紅的小衣裳,絹帕蒙頭,汗巾係腰,短裙,背後背著柳葉刀;西邊的姑娘壹身銀灰,銀灰色絹帕繃頭,短裙剛過膝蓋,露著窄窄金蓮,軟皮底的繡鞋,背後背著兵器,好似護手鉤。二女子對坐吃茶,就聽見穿銀灰的說道:“袁大姐姐,人非聖賢,凡事豈能盡料的到?頭壹撥歐叔父,帶著太陽往雙龍山盜劍;第二撥叁位老爺子去打接應;第叁撥又來了六位,有黃叁哥弟兄五位,還有蔣五叔。婆子們報說,壹碗茶沒喝完,坐渡船從北河沿奔雙龍山啦。可惜都走啦,連留下兩位看家都不留。本宅院老管家雖然藝業高強,可惜老眼昏花了。咱姐妹叁人,我大姐病體沈重,就是咱姐倆。這個時候叁更多天,盼到天亮無事,就算萬幸。

水面離雙龍山六七裏地,繞河坡旱路才十余裏,雙龍山的賊來了,這個亂子就小不了,妳我姐妹千萬別歇著啊。我方從東跨院繞了壹趟,我大姐姐噯呀不止。”蘇氏二賊聽得真而且真,二賊看二位姑娘,壹個紅粉佳人,壹個淡妝絕色,不由的邪心勃勃。遂掏出薰香盒子,取火折子,用火點薰香,打開螺絲蓋,

蘇氏兄弟,壹個由西面向東打薰香,壹個由東向西面打薰香。

二人聞了解藥,壹拉薰香盒子尾巴,活翅膀壹扇,薰香燃著,青煙向屋中便走。忽聽穿銀灰衣服的叫道:“姐姐!這是什麽味兒?怎麽異香味兒?”就聽嬌滴滴的聲音,打了兩下嚏噴,兩個姑娘俱都伏在八仙桌上了。二賊將薰香盒子帶起來,蘇士虎叫道:“哥哥,我薰的是銀灰的,我將他抱在東暗間追歡取樂;您薰的是穿桃紅的,您將那穿桃紅的抱在西暗間追歡取樂,弟兄莫要爭競。”蘇士龍說道:“這是咱們家門的教育,兄寬弟忍。”蘇士虎遂先夠奔西邊銀風,遂打算伸左手攏腰,右手攏銀鳳大腿。這位姑娘乃是未過門守備的夫人,賊人焉能有那大的福命?賊人剛壹伸手,銀鳳壹擡胳膊,壹袖箭奔哽嗓咽喉打去,賊人壹縮項藏頭,打在頭皮上,串皮傷,鮮血直流。蘇士龍也是方要伸手,被紅玉箭正打在耳朵之上,賊人帶了壹只木頭鉗子。蘇士龍向外就跑,將竹簾哧的壹聲捋落,縱到外間屋,蘇士虎隨著飄身也出來了,銀鳳跟在後頭便追,蘇氏弟兄是青衣服,紅玉在後面也就追出來了。張德壽在房上看著他兩個師弟進了屋啦,張德壽恐怕他弟兄二人。俱都獨占美人,他遂由房上縱下來,悄悄來在房外間屋門外,此時正趕上蘇士龍向外跑,銀鳳追出來啦,緊跟著蘇士虎也縱出來了。袁紅玉在後向外壹追,張德壽指胳膊壹袖箭,正打在袁紅玉姑娘的左腋下。紅玉喊道:“二妹妹,我受了傷啦。”蘇士龍縱至外面,可就將耳朵上袖箭起下來啦,銀鳳追擊,撤出了雞爪鐮,紅玉是串皮傷,尚能動手,抽出柳葉刀,叁個賊人兩位姑娘,就在院中交上手啦。銀鳳喊叫:“婆子媽媽!快到前院送信,有了賊啦。”婆子媽媽夢中驚醒,跑到前院送信,長工俱都起來,打開兵器房,抄兵刃要動手救姑娘,壹擡頭只見滿天通紅,大聲喊道:“可了不得啦!後河坡失火了!”誰知壹霎時著了七

把火,長工夠奔後宅院後河坡去救火,老管家孟忠攔阻不住,老英雄抄起壹把大樸刀,奔後院而來。隔著月亮門壹看,叁個賊和兩位姑娘,正打的不可開交。老家人遂高聲喊道:“妳們好大膽量!我家主人九頭獅子孟鎧孟二俠,誰人不知?妳們敢在俠義宅內攪鬧!”老義仆只顧喊啦,未提防月亮門上還有壹個賊呢。秦尤放完了火,就進了宅院啦,正在月亮門上站著呢。

老家人眼目昏花,也未曾留神,正在吶喊之時,秦尤由月亮門縱下來,兜著老管家背後就是壹刀,老管家未曾躲開,壹回手舉樸刀,又被秦尤劃了壹刀。就聽秦尤喊道:“兄弟們殺了孟鎧壹家老少,以報叔父之仇!”老義士壹聽,此賊並非前來偷盜,心中暗道:“我這大年紀,決不是群賊的敵手。我豁出我這條老命,去往雙龍山與我主人送信。若天不滅孟鎧,老天爺保護我能到雙龍山送信。”不表老家人豁出壹死,前往雙龍山送信,再說孟家全寨之人,俱都驚醒,前來救火,孟宅此時就是兩位姑娘與五賊動手。紅玉中的是藥箭,工夫不見甚大,心中壹悶,身軀亂晃,當啷啷柳葉刀出手,香軀斜臥塵埃。張德壽叫道:“眾位仁兄賢弟!這個穿銀灰衣服的,前叁年在蓮花湖,我就聞香未到口,六月在老勝英家中,我又失計,千萬別傷她,捉活的,我弟兄五位輪流追歡取樂。”五個賊人圍著銀鳳小姐。

若不是張德壽說要拿活的,姑娘可不是賊人的敵手;他這壹說要活的,可也不容易拿住姑娘。姑娘動著手,心中暗想:“蕭銀龍,妳白機靈啦,妳隨後到孟家寨,妳就不知道安置兩個人看家?連妳也走啦。此時我若叫賊人沾著我壹點衣服,我怎麽生在人世?蕭銀龍,蕭銀龍,咱倆只有夫妻之名,無有夫妻之情,來世再成眷屬吧。”姑娘思索至此,銀牙緊咬,雞鐮照定蘇士龍的刀迎去,當啷啷壹聲響,蘇士龍幾乎刀松了手。姑娘方要壹橫雞爪鐮,刀刃距脖頸叁寸來遠,嗓子眼壹覺發甜,順

著口中流出血來,胳膊也沒有勁啦,雞爪鐮可就松了手啦,倒在了塵埃。張德壽說道:“我有言不叫傷她,這是誰辦的事?”

眾賊人齊聲說道:“並未傷他。”張德壽打開火折子壹照,原來是吐了血啦。張德壽說道:“咱們誰頭壹撥先抱姑娘取樂?”

秦尤說道:“不必啦,都昏迷不醒啦,快殺了她就完啦,然後再殺孟二壹家老少。”張德壽說道:“您不好這個,我們可想他好幾年啦。您不願取樂更好,我們四個人換撥正合適。”

正在此時,就聽房上陰陽瓦嘎吱嘎吱亂響,壹聲喊道:“好大膽的毛賊!敢來到我盟兄家中攪鬧。”語畢,縱將下來,正站在兩位姑娘當中。群賊壹看此人,穿壹身藍衣服,馬尾透風巾,藍絨纏著,藍絹綢短靠,藍絨繩打十字絆,藍雲緞英雄帶,藍綢子腰圍子,藍綢子棍褲,藍緞子繃腿,藍綢子護膝,軟絨的襪子,藍緞子灑鞋,背後背著壹口寶劍,藍鯊魚皮鞘,藍絨繩的挽手,叁尺多高的身量,寶劍匣有二尺來長,人矬寶劍不短,灰色的燕尾胡須,瘦小枯幹。蘇士龍弟兄說道:“這就是燒我們店的矬老頭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,矬子妳姓甚名誰?”矬子並不答話,右手掌劍,左手撚髯,說道:“提起我的名姓,嚇破爾的苦膽。我乃少居蓬虎山,明清八義排行在六,登山豹子楊義臣便是。我與勝鏢頭、孟二俠相好,某要遇上毛賊、刀刀斬盡,劍劍誅絕。”秦尤聞聽,壹拉柳玉春往南墻根而退。張德納悶:“秦大哥那大人物,為何後退?”蘇士虎、蘇士龍不知楊六爺的厲害,蘇士虎向前壹進步就要動手。

六爺說道:“且慢,楊六爺劍下不死無名之鬼,通爾的姓名。

讓妳在六爺面前走叁個回合,我就不叫登山豹子楊義臣啦。”

蘇士虎叫道:“矬子!我就是開雙合店二掌櫃的蘇士虎。”楊六爺不慌不忙,見刀離切近,寶劍向外壹推,繞過刀柄,賊人往後壹撤身,楊六爺用纏頭劍砍落賊人壯帽。賊人抹頭向南便

跑,楊六爺縱身軀出去壹丈四五,灑鞋尖壹點方磚地,寶劍由賊人脖子後面,順水推舟,就聽哢哧壹聲,人頭落地,屍身倒地。擡腿往灑鞋底上壹擦劍,說道:“再過來壹個不怕死的。”

秦尤說道:“柳二弟,張賢弟,妳們二位別過去。”蘇士龍壹看,燒店之仇未,又殺了自己兄弟,賊人焉能讓步?掄刀便剁,六爺壹閃身,寶劍向下便壓,賊人幸虧撤刀撤的快,胳膊沒掉下來,抹頭向南便跑。楊六爺緊跟著,照定背脊壹劍紮入半尺來深,向上壹挑,蘇士龍撤刀噯呀壹聲,向東奔命的跑去。楊六爺口中喊道:“壹個也不留!壹個也不留!”口中雖喊,可不向前追趕,四個賊人抱頭鼠竄,全都逃走。楊六爺趕散群賊,保護壹家老少免於此危。群賊走後,兩位姑娘,壹個在東,壹個在西,蘇士虎的死屍在南邊,宅院之中鴉雀無聲。楊六爺壹看,壹人皆無,在院中喊道:“妳們本宅主人現在還有人沒有?

我與孟二爺是盟兄弟!”喊叫幾聲,西跨院婆子有膽量大的開門觀看。可惜孟二爺的夫人壹招武術都不會,就會吃齋念佛,東跨院賊與姑娘動手之時,婆子丫環將門閂上好,將燈也熄滅啦,用桌子板凳將門都頂上啦。婆子媽媽開門看時,回稟了翁氏太太,言說是老當家的盟兄弟,已經趕散了群賊。丫環婆子提著燈籠,由西跨院同著老太太到了東跨院,拿燈籠壹照,楊六爺抱著明晃晃寶刀,老太太戰戰兢兢。六爺心中明白,急忙將寶劍還匣,整了整透風巾,腰間圍著藍縐綢大氅,楊六爺提大氅跪倒叫道:“嫂嫂!小弟救護來遲,使您多多受驚。”老太太仔細壹看,口中說道:“原來是楊六叔叔,前來解救我壹家老少。六叔請上,受為嫂壹拜。”楊六爺叫道:“嫂嫂!哪有嫂拜叔之禮?叫小弟多活幾年。”可惜金龍之母未見過殺人流血之事,叫道:“六叔!那圓圓的血淋淋是何物?”楊六爺說道:“那是殺人放火之賊,我因護庇宅院,未能追趕。”丫環婆子

提著燈籠壹照二位姑娘,六爺叫道:“嫂夫人!這二位女人是何人?我素知嫂夫人就是金龍壹人。”翁氏太太說道:“這位穿桃紅的乃是張茂龍未過門之妻,這位穿銀灰的乃是蕭叁俠之兒婦,蕭銀龍未過門之妻。皆因為六月二十八日,勝叁爺家中辦喜事,有賊人大鬧喜棚,妳二哥將二位姑娘接到咱家來了。

大姑娘不服水土,現在臥床未起,二位姑娘這必是受了傷啦。”

楊六爺用燈籠壹照,這才看見袁紅玉受了箭傷,銀鳳口中流血。

先叫丫環婆子將兩個姑娘搭到西暗房,又將二位姑娘的兵刃也都拾起來,叫婆子將袁紅玉背後的衣服挑開,看箭傷之處,有檳榔大壹塊紫青色。楊六爺說道:“這是毒藥箭。我哥哥何以不在家中?”老太太說道:“昨天頭壹撥定更來天,妳歐陽弟去到雙龍山盜劍,二撥妳哥哥與勝叁爺、蕭叁爺壹同前去,隨後又有蔣五爺、黃叁太等前去打接應,至今尚未回來。”六爺點頭說道:“此時天光已然要亮啦,我二哥與勝叁哥,他們也要回來啦。千萬別起袖箭,此乃是毒藥箭。”說著話,叔嫂二人進了屋中落座。獻茶之間,忽聽得西跨院叮當叮當的聲音,又壹聲吶喊,如同巨雷壹般:“小子們!都死啦?老娘可還在嗎?”楊六爺隔著竹簾壹看,來了壹位大漢,裸體闖進。老英雄壹怒,忙將大衣服脫下,揠寶劍壹掀門簾,縱到院中。遂說道:“好大膽的賊人,看劍!”孟金龍壹看說道:“小子,妳把我們家裏人都宰啦,妳還沒走呢?”六爺舉劍就剁,孟金龍伸虎掌要抓。翁氏太太早就看見啦,壹楞神的工夫,爺兒倆動上手啦。喊道:“六叔慢動手!猛兒不許無禮!那是妳六叔。”

爺兒倆各收招撤步,翁氏太太壹看金龍赤條條,說道:“金龍,妳因何回得家來啦?”

原來,老義仆上雙龍山與主人送信,說有賊人火燒宅院,殺孟家老小,勝爺等壹怒,雙龍山血濺庭臺,殺退群賊。蕭叁

俠方要追趕,勝爺道:“且慢追賊,金龍妳趕緊打水面回家,去救宅院。”金龍答應,遂即急忙奔回孟家寨。再表那孟家寨被楊六爺將群賊趕散後,帶傷的淫賊向東逃去。救火的鄉鄰滿河坡皆是,惡賊壹看救火的人甚多,救火又都是行家,將葦子用鉤壹搭,向河裏便推。惡賊壹看天光已亮,要走不了,孟家寨周圍是水,由燃著了的葦垛南面下水,背後的劍傷被水壹泡,疼痛難忍,劍傷約有壹指來深,半尺來長,惡賊負痛,心中思索:“先向東,然後再向北,躲開了那救火的人,可就有了命啦。”蘇士龍正向東鳧,天光已然發亮,忽聽正東水聲嘩啦啦直響,惡賊壹看,好大的魚呀,像小船壹般,這許是江裏的魚,由此向東南方向泅去。賊人掙著命抹頭往北鳧水,忽然那魚向上長身,上身出水道:“妳把我們家裏人都宰啦,妳往哪兒跑呀!”賊人聞聽,聲如巨雷,不敢答言,向北鳧去。金龍壹個蒙子追上賊人,壹伸虎掌,將賊人兩腿腕子抓住,向上壹提,看見腿上有血跡,乃是劍傷流下的血,大英雄說道:“小子,妳將我們家人都宰啦?”說著話用手向兩下壹分,若在旱地就將賊給劈啦,水裏不得勁,劈不動,金龍遂壹伸虎掌,向襠裏壹抓,就聽噗的壹聲。惡賊采花開黑店,傷害行人不知多少,今天遇見傻英雄,竟死在水內,這也是報應昭彰。大英雄踩著水回家,壹看大葦子飄的滿河皆是,大英雄心說:“都燒了不要緊,只要我娘不死就成。”來到河坡叫道:“小子們!

家中怎樣了?”眾人說道:“大少爺來啦?快家來看看吧。”

傻英雄上河坡,奔向家中跑去,進了東院,見了婆子問道:“老娘呢?”婆子說道:“在西跨院呢。”傻英雄說道:“都死,老娘可別死呀。”說著話向西跨院跑著,“吧噠吧噠” ,猶如砸地腳壹般。楊六爺又不懂他的話,在十年前爺兒倆見過面,今日如何認識?遂掀簾子出來交手。老太太掀竹簾壹看,

氣得連氣都喘不上來,遂說道:“好畜生!還不穿衣服去!”

大英雄自己壹看身上,說道:“紅褲子被水衝去啦。”這才跑到書房穿衣服。仍然光著腳再回西跨院,叫道:“老娘啊!妳老人家沒死就得啦。”老太太說道:“見見妳六叔吧,這是妳的六叔。”傻英雄說道:“我是他七大爺!”老太太說道:“胡說!與妳天倫是把兄弟。”大英雄說道:“得啦,磕頭吧,誰叫他救了咱們壹家子呢。”磕頭磕的方磚地亂響。家人等救滅了河坡的余火,然後將蘇士虎死屍拋在河內,孟家寨人等這才放下心去。

單說雙龍山勝爺將群賊殺敗,已遣金龍由水面回家,蔣伯芳由陸路回家,將雙龍山用火四面燃著,這才趕緊回家。叁俠、歐陽大義士,六小攙扶著老義仆,到了西山坡,船在河沿,孟二爺打呼嘯渡船攏岸,將老義仆孟忠攙上船去,安置在艙中,給他敷上刀傷藥,船急速回孟家寨。離孟家寨裏許,壹看河中漂泊的大葦子,也有燒了的,也有未燒的,滿目皆是。孟二俠心中暗想:“全家必定片瓦無存了。”勝叁爺叫道:“孟二弟!

愚兄連累了妳全家被害,於心何忍?”蕭叁俠說道:“我想吉人天相,恐不至有大兇險。”蠻子罵街:“我是王八羔子!我是混帳東西!我叫賊魔,終日講究放火燒賊,今天叫雁啄了眼啦。”惟有本人孟二俠說道:“老恩兄不要如此難過,燒了我的宅院我再蓋,我的葦子也不能都燒了,燒了也算不了什麽。

您弟婦已經六十歲的人啦,設若死也不算短命,有妳侄子與我在,我們爺兒倆再置家產,重整田園。傷了家人,那也是命裏該當,也無可如何。蕭叁弟、歐陽賢弟,不要傷心。”列位,這就是行俠作義的人,明白交友之道,若是孟二爺壹哭,勝叁爺豈不當時得了慢怠了嗎?所以孟二爺反談笑自若。船到河坡,老少英雄壹看,心中稍安,只燒了七個葦垛子,房子是壹點未

動。老少英雄棄舟登岸,黃叁太等攙扶著老義仆孟忠,大夥剛進了書房,楊六爺由內宅夠奔書房,給勝爺等請安問候。蠻子喊道:“唔呀!楊六,妳救了孟二哥壹家的性命,妳真是個好王八羔子!”楊六爺不好還言,因為同著自己兒子楊香五。蠻子見愈不還言,他是愈罵。此時勝叁爺周身是血,蠻子皮襖馬褂也成了紅的啦,孟二爺家有的是衣服,叫家人取出來,大夥凈面換好衣服。蠻子喊道:“孟老二哥!可有我的衣裳嗎?”

孟二爺說道:“都有,就是沒有那麽肥大的皮馬褂啦。叫家人弄點堿水給妳洗洗吧。”孟二爺這才謝過楊六爺相救,並問從何而來。

原來,楊六爺自從在家納福十余年,六奶奶生了壹子,名叫香五,家傳的學業,又拜勝爺為師。雞鳴五鼓返魂香,是從明朝壹位處士的門下所傳,學時須對天盟誓,不以此香傷害良人,並不許借此為淫盜之事。後來傳到壹位雲遊道者司馬聞,這司馬聞又傳授香五。由拜在勝爺門下之後,勝爺回家,由黃叁太、楊香五眾人掌理鏢局之事,楊六爺隱在田裏,逍遙自在。

京東樂亭縣離莫州叁百來裏地,聽人傳說,勝爺六月二十八辦喜事,回到家中與六奶奶壹提,勝叁爺六月二十八與少爺完婚,六奶奶說道:“咱們壹來行人情,二來看看咱們孩子,這十余年妳也未曾與勝叁爺見面。並且妳與勝叁爺提說,叫咱們孩子回趟家,住壹月兩月的。”因此楊六爺帶好兵刃暗器、水衣水褲,夠奔莫州行人情。六爺在家納福,並非是狂傲,此次沒有要緊事,所以不雇車腳。此時正是六月間,天氣炎熱,走得壹身汗,天晚住在店內,脫去了大氅,涼爽涼爽,到第二天就覺著頭昏眼黑。要是唐、宋、元、明之時,武將頂盔擐甲,就叫卸甲風。店主人給請了壹位大夫,診脈開方,服藥後稍覺輕松,在店中養了幾天,身體復原,楊六爺多給店裏壹二兩銀子,這

才起身夠奔直隸莫州古城村。到了古城村勝宅,家人壹回稟,勝奎接迎,壹進院中,看見燒得七零八落,六爺壹問,勝奎將前後情由說了壹遍。勝奎又說道:“我天倫對天盟誓,拿不著老道,找不著桿棒,至死不回故裏。”六爺壹聽,連忙問道:“追向何方去了?”勝奎說道:“走了五六撥,皆向南省去了。”

楊六爺心中暗想:“我叁哥為人慈善,群賊竟敢如此,真是好人難做。我好幾百裏地趕到古城村,誰也沒見著,我何不向南七省走走?”六爺想了,辭別了勝奎,這才曉行夜宿,非止壹日,到了杭州尋找眾人。杭州府是五方雜地,壹日在酒樓上吃飯,巧遇華謙華子阮跟壹個乞丐病夫吃飯。五爺與六爺也有十余年未見面啦,老哥倆見了禮,悲喜交加。華五爺又給引見,遂說道:“這位是四哥的盟弟,金面韋馱張旺。”五爺與六爺敘了些離別之情,十數年未見,真是光陰似箭催人老,日月消磨兩鬢霜。五華謙就提起頭壹撥捉拿老道師徒,火燒方成宅院之事,又把指引歐陽天佐及蔣伯芳趕老道去建寧府雙龍山之事,從頭至尾細說了壹遍。張旺說道:“六弟妳也追下去吧。凡有奇才異能之士,我遇見了就向建寧府指引。”六爺說道:“我要追我叁哥,只不知叁哥的去向,今既知道向雙龍山去了,我即時起身。”

說著話,這位六爺站起,辭別華、張二英雄,這才打杭州府起身。忽然想起孟二哥由臺灣又遷回孟家寨住,正東就是孟家寨,壹江之隔,離孟家寨還有十數裏地。楊六爺壹想:進孟家寨總得過擺渡。此時天氣已經掌燈啦,我莫若先找店住下,明天再往孟家寨。壹看這座店,門道掛著燈,上書“雙合店”。

剛要進店,跑堂的與夥友吊坎:“並肩子紐瓢招落把合,蒼孫太覺。”楊六爺聞聽,黃眼珠亂轉,他們說的黑話,就是說老頭太矬,哥們回頭看看。這麽兩句話,六爺黃眼珠壹轉,燕尾

胡須壹撚,心中說道:“好小子,坎吊到妳姥姥家來啦。”老義士誠心耍笑,說道:“有整所房子嗎?”夥計說道:“有上房跟東西廂房壹所。妳多少人?”六爺說道:“壹個人。”夥計說道:“妳壹個人怎麽住這些屋子?”六爺說道:“我愛清靜。我包袱裏物件價值連城,凈是核桃大的寶珠七八十顆,有金砂子鉆石、翡翠瑪瑙,多花幾兩銀子店錢不要緊,為的是清雅。”掌櫃竈上群賊壹聽,心中暗道:“這號買賣就發了財啦。”

六爺撒開了壹要酒菜,擺不開兩桌對在壹塊。楊六爺又道:“明天我走時還得拿點幹糧,又要壹壺開水。將門上好,別上我屋來,明天多給酒錢。”六爺將門壹上,白開水就饅頭,吃白齋,酒菜倒在床底下,白開水饅頭不能攙薰香蒙汗藥。楊六爺暗中紮綁停當,壹看外屋兩個鍋竈,掀開鍋蓋壹看,裏面還有半鍋高梁,提起鍋壹看,乃是倒下臺階的地道。六爺將鍋仍然放好,蓋上鍋蓋,搬個凳子坐在壹旁。等到二更多天,壹看鍋向上壹起,將鍋移在鍋臺之上,楊六爺壹看,鍋在鍋臺上啦。

正在此時,忽又見壹宗物件鉆了出來,晃晃悠悠。仔細壹看,有飯碗大壹物,青臉紅發,臨到鍋臺的時候,就如麥鬥大啦,然後又下去了。再上來可就是真人啦。楊六爺壹揪頭發,壹劍紮在咽喉,往上壹提,拋在旁邊。底下壹問,上邊沒答話,又上來壹個,又是如此。壹連叁個,第四個臨上來的時候,可就留了神啦,楊六爺壹伸手捋住絹帕,他向下壹縮,將頭發斬落壹縷,跑到櫃房說道:“了不得啦!去了四個人死了叁個。”

蘇氏弟兄聞聽,聚齊店中之人,掌上燈球火把,夠奔上房。群賊來到北跨院,不見殺人的客人,方要到南跨院,南跨院著了火啦,楊六爺壹晃透風巾,放了好幾把火,這方出了店房。有心要到孟家寨,天氣半夜不便,前面有壹個樹林子,進了樹林子,在樹林之中打壹盹睡。正在朦朧之際,忽聽壹陣大亂,人

聲鼎沸,齊喊:“孟二爺的院中失了火啦!”楊六爺驚醒,乘亂上了擺渡,過了河遂進孟家寨。舉目觀看,孟家的宅院未著,楊六爺到了孟宅,躥房越脊,壹看院中無人,到東跨院東房上壹聽,有人說:“殺了就得啦。”楊六爺壹聽,腳底下壹使力,踩碎了陰陽瓦,又聽叫道:“大膽賊人!敢來孟家寨無禮。”

向地下壹看,有壹個穿桃紅的女子躺在東邊,壹個穿銀灰的女子躺在西邊。老英雄看罷,縱下東房報了名姓,遂劍斬蘇士虎,紮傷蘇士龍,柳玉春、張德壽等四下奔逃。這都是因果循環,才有六爺來的這樣巧,趕走群賊,少爺孟金龍回來,爺兒倆見面,保護了宅院。

勝叁爺回到家時,已經沒有事了,眾人才急忙來到後院看望二位姑娘的傷痕。老弟兄五位上後院的時候,正趕上翁氏在屋中,孟二爺在前邊,翁氏太太壹見勝叁爺等,都在前面進來,翁氏太太急忙跪倒說道:“老恩兄,小妹拜見。”勝叁爺躬身說道:“老弟婦請妳免禮吧。”蕭叁俠遂與翁氏跪倒行禮,翁氏答禮相還。蠻子過來叫道:“老婆子!我給妳磕頭。妳怎麽沒擦點粉?”老太太低頭笑而不言,轉身而去。勝叁爺說道:“歐陽賢弟太頑皮了。”蠻子說道:“當著勝叁哥,他不肯言語,我就占便宜了。”五老與小弟兄等進了西暗間,婆子丫環早將姑娘的小褂背後扯開,那枝袖箭釘在姑娘左腋下。二位姑娘,壹位臉向西躺著,壹位臉向北躺著,銀鳳頭前放著幾張紙,口內不住吐血。勝爺問道:“蕭叁弟、孟二弟,妳們看此箭傷,是不是與我所受的箭傷相同?”孟二俠、蕭叁俠答道:“不錯,壹樣。”勝叁爺叫了壹聲:“於小姐!袁小姐!”呼之不應。勝爺說道:“百草轉陽丹專治吐血、五癆七傷、毒藥箭傷。道爺不在,為之奈何?”語畢,勝爺淚如雨下,遂說道:“連累了眾位弟兄,如今又連累了二位姑娘受此重傷,為之奈何?”孟

二爺捶胸頓足,蕭叁俠唉聲嘆氣。歐陽爺壹笑,說道:“蕭叁哥,得用多少百草轉陽丹?”蕭叁俠說道:“兩粒足矣。”蠻子說道:“巧啦,吾這裏正有兩粒。”勝爺掀髯說道:“歐陽賢弟,妳為何拿愚兄取笑了?”蠻子說道:“唔呀,我可不敢拿勝叁哥取笑。”說著話,由腰中掏出壹個白紙包兒,打開了遞給勝爺,勝爺壹看,果然是兩粒百草轉陽丹。蠻子說道:“這是給叁哥妳老人家治傷的時候,我偷的。”勝爺遂將兩粒藥研為細末,叫家人急速取來無根水,告訴婆子媽媽用刀將袖箭傷旁的紫黑肉刮了,將藥用皮子膏藥貼在傷上,上壹半,灌下壹半,銀鳳灌下壹粒。老弟兄五位回到前院喝茶,小弟兄七位,方要擺酒,家人進來稟報:“由東回來了壹只小船,壹個老叟搖櫓,有壹位二十來歲的少爺,還有壹位女子,說是前來拜望。”

蠻子說道:“我倒忘記了,準是石俊山老王八羔子。”孟二爺告訴院裏女眷接待女子,孟二俠等出來迎接男客,果然是石俊山與千裏追風小俠客劉雲,那女子即是林士佩之妹。石俊山毒龍懷杖挑著兩個包袱,張茂龍、蕭銀龍等上前接待,石爺說道:“茂龍、銀龍,這兩個包袱是妳們二位的,兵刃、暗器、頭巾俱都在內。”銀龍、茂龍收了包袱,當面拜謝。大眾歸了客廳,喝茶擦臉,不必細表。大家用飯,石爺叫道:“眾位仁兄賢弟!

妳們認得這位姑娘不認得?勝叁哥妳許認的吧?”勝爺壹笑,說道:“愚兄哪認識女子呢?”石爺說道:“此乃林士佩之妹林素梅。雖然林士佩壹母所生,可與林士佩性情不同,姑娘乃是節烈淑女。皆因為林士佩骨肉無情,姑娘女扮男裝,夜宿賊店,丫環遇害,姑娘只身壹人,在樹林之中自縊,被我所救。

當時我並不知他是女子,事後我將姑娘收為義女。”勝叁爺說道:“我深知姑娘。南北英雄會的時候,林士佩要燃地雷,姑娘五體投地,勸兄長不可點地雷,林士佩不從,豈知地雷被道

兄所破。石賢弟,妳如何與劉雲相遇?”石爺將救劉雲,驚走秦尤,毒龍懷杖打林士佩之事說了壹遍,並將女兒素雲與劉雲治傷之事也說了壹遍。當時求勝爺為媒,與劉雲、素梅成就婚姻,蠻子寫帖。大眾酒飯已畢,蠻子將寶劍取出,叫道:“勝叁哥!這是道爺的寶刃。”勝爺說道:“眾位賢弟血戰壹場,只得了壹口寶劍,老道未獲,桿棒無跡。惡道此次夠奔臺灣去,恐怕臺灣不能收留惡道,他必然仍奔杭州府。眾位賢弟,連叁太,咱們還短壹位要人呢,何以蔣五爺未見到來?使我放心不下。”蠻子叫道:“勝叁哥!不用惦念五爺,他必然追下群賊去了,萬無差錯。”勝爺說道:“叁太、香五、茂龍、李煜、銀龍、賈明,妳們六個人先奔杭州追趕老道。”黃叁太等答應壹聲,遂站起身形,夠奔杭州。”妳六個人起身後,老夫隨後就到。”勝爺又說道:“金龍,妳且在家中保護。”

六位英雄曉夜行宿,饑餐渴飲,到了杭州未訪著惡道蹤跡。

金頭虎到了杭州,見著老道就揪:“雜毛小子!”當胸就是壹掌,老道說道:“這是怎麽的啦?無故的抓住就打。”黃叁太作揖賠禮說道:“我兄弟是傻子,道爺多擔待吧。”弟兄數日仍未尋著惡道,心中壹煩惱,在店中吃完早飯就悶睡。住了幾天,店家也知道是保鏢的,眾人睡醒起來吃茶,夥計們說道:“眾位達官,為什麽整日的睡覺呢?杭州八日大廟,為何不上廟逛逛呢?”叁太說道:“什麽廟哇?”夥計說道:“此廟甚大,每年對臺戲,刀山馬戲,無壹不有。這兩臺戲俱都是名角,各種貨物無壹不全,今年廟裏十分熱鬧。”金頭虎壹樂說道:“黃叁哥,老道、張德壽、桿棒,這回全都有啦。老道取童子紫河車,張德壽采花,必然上廟去,廟上有的是大姑娘小媳婦。

我若見著老道師徒,左手揪老道,右手揪張德壽,妳們壹搜老道小包袱,桿棒就有啦,豈不是壹舉叁得?”蕭銀龍說道:

“妳別說夢話啦,老道那麽老實?”蕭銀龍壹打聽方向,夥計說道:“人山人海,妳們跟著看熱鬧的人就去啦。”弟兄六位,遂來到錢塘門,就見男女老少絡繹於途,出錢塘門外有二裏之遙,廟的西邊,大小買賣、各種賣吃食的,壹家挨壹家。廟西俱是茶樓酒店,廟東是生意場子,大鼓書蓮花落,練把勢賣藝的,廟後是賣木料的。弟兄六位走到廟前東角門外,角門東面圍繞著壹圈子人,就聽裏邊有人說話:“無量佛,善哉善哉。

這壹位施主二子壹女之命,幼年多受奔波,中年運氣不好。”

又聽說:“六文錢壹卦,概不奉承。君子問禍不問福。”那人說道:“道爺,妳真是未到先知。自幼我父母早亡,同叔嬸過活,受了些困難。我叔嬸去世後,我正在中年,遂當家主事,還算不錯。”“無量佛,這壹位施主高壽了?”那人答道:“五十四歲。”老道說:“這位施主可不要惱怒,妳還有九年的陽壽。

六十叁歲的那壹年,妳就該去世了。這壹位施主十年克妻。”

此人說道:“道爺妳真是神仙,我內人已死,留下兩個孩兒,晝夜啼哭,叫人心煩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我叫他給我算算卦,我問問他我有幾個兒子?”蕭銀龍說:“妳還未成家呢,妳哪裏來的兒子?”金頭虎說道:“我娶媳婦壹下轎就生養大小子。”

蕭銀龍說道:“五哥不要無理取鬧。”道人道骨仙風,有出塵之概,娃娃臉紅嘴唇,半尺余長的墨髯。此道者乃是返老還童,蕭銀龍沒看出來。金頭虎說:“他是生意人。沒有那樣靈的。”

蕭銀龍說道:“五哥,咱們上廟去吧,廟上熱鬧極了。”眾人進了廟門,有鐘鼓二樓,五層佛殿,弟兄們前後遊完了,又向觀音殿的後院走來。院中有四架大葡萄架,金頭虎叫道:“楊香五!咱們摘葡萄吃去。廟裏和尚要攔阻,咱就問他是妳們家裏帶出來的嗎?我們的廟千佛山真武頂,有行路之人,白住管飯。”傻小子那裏曉得紅蓮羅漢弼昆長老是周濟人,他以為應當

的呢。廟裏當家的將這四架葡萄都賣出去啦,人家已經摘完了。

金頭虎近前壹看,沒有葡萄啦,眾人遂向東南角而來。

看見東南角上有座彩棚,紅綠五色綢子紮的彩子,有四對牛角燈,彩棚當中有壹塊紙糊的匾額,上書四個大字:“以武會友。”彩棚口外南邊十八件大兵刃架子,彩棚北十八件短兵刃架子,鋒利耀目,彩棚裏面八仙桌上,有壹架天秤。金頭虎將母狗眼壹翻,看這塊匾上四個字,他就認的壹個,遂念道:“什麽什麽丈。”就認得這壹個還錯啦,將友字念成丈字。蕭銀龍說道:“以武會友四個宇,就認得壹個,還蒙錯啦。”黃叁太叫道:“銀龍賢弟!練把勢的不能這樣闊。”蕭銀龍道:“有作生意之人,咱們何妨打聽打聽?”蕭銀龍遂向壹個作小買賣的問道:“掌櫃的,求妳告訴我們,這座彩棚是何人所設?

裏面是怎麽個意思?”作小買賣的說道:“本杭州府的少爺,玉面小霸王焦振芳,在此搭彩棚以武會友。壹會兒妳就看見啦,家人擡來兩只箱子,裏面俱都是銀子。有好武的要願意比武,比如要賭五十兩銀子輸贏,妳放在秤盤上五十兩銀子,少爺也放五十兩銀子,妳要將少爺兜壹個筋鬥,摔壹個趔趄,少爺輸銀五十兩,余外還送給五十兩。願意多賭也是如此。”蕭銀龍打聽明白,忽聽西角門外壹陣大亂,遂說道:“大少爺來啦。”

金頭虎說道:“走走走,去看看我們大少爺。”眾人怕他惹禍,在後面緊緊跟隨,就見許多人騎著馬,向南來進了四角門。那馬有鐵青馬,有棗騮紅,有白龍駒,有甘草黃,有銀色白,二十余人,都是武士打扮。就聽有人喊道:“大少爺裏邊吧!”就見這位少爺,頭戴武生公子巾,身披壹件米色大衣,周圍金線走邊,雪青的十字絆,壹巴掌寬的英雄帶,米色的腰圍子,年在二十多歲,白凈凈的臉面,五官端正。叁太黃爺又看眾人拉著壹匹白馬,銀鬃銀尾,噅噅的亂叫。叁太平生最愛好馬,遂

說道:“眾位弟兄,這匹馬真好,總有六七百地腳程。”賈明說道:“黃叁哥,妳要愛惜此馬不難,等他跑到清靜地方,我搶來給妳。”黃叁說道:“妳少要胡說。”弟兄六位來到棚前,就見少爺居中正坐,眾教師南北兩邊相陪,彩棚後東南有茶水點心,大眾坐下喝茶。廟後頭的人就擁擠不動啦,比看練把勢的,又省錢,又多見世面。

正在人聲嘈雜之際,就有人在西角門外喊道:“閃開!閃開!”黃叁太壹看,兩個人擡著壹只箱子,壓得杠子直響,搭到彩棚之內,天秤桌前,打開箱子,壹個個的都碼在天秤桌上,俱是雪霜白銀子。傻小子母狗眼直翻,叫道:“楊香五!我偷壹個,咱們兩個人分分如何?”蕭銀龍說道:“五哥,千萬不要玩笑,這位擂官乃是知府的少爺,妳要搶人家的銀子,這場官司妳打得起嗎?”就聽擂官說道:“這叁天咱們練啦,沒有人進場子。哪壹位有能為的,請上擂臺。”語言未了,打北面閃出壹人,身材五尺往來,豆青的大衣,藍短靠,其貌不揚,鷹鼻龜背蛇腰,細脖子,非常的難看。遂說道:“公子爺,今天我請壹請。”忙將大衣服脫在彩棚,站在當中面朝西,口中說道:“眾位老少英雄,這是本府臺的大少爺焦公子,率領我們眾教師以武會友,有好武的朋友,不論是保鏢的,護院的老師傅,皆可以上來練練。杭州府乃是五方雜地,藏龍臥虎,誰不知上有天堂,下有蘇杭?有會武術的朋友好練的,請進場來,我們奉陪。要賭輸贏,願賭五十兩銀子,我們也賠五十兩,兩百兩。那位說我沒帶那些銀子能上擂嗎?叁兩二兩也無不可,這是以武會友,就是分文未帶,也無不可,妳只管進彩棚,咱們作為取笑。”說著話,晃悠腦袋,無奈就是無人答話。金頭虎說道:“黃叁哥,火燒我勝叁大爺宅院,這壹水就撈上來了。”楊香五說道:“怎麽撈呢?”賈明說道:“這壹次打孟二

大爺家帶盤費不少,咱們大家湊壹百銀子,我先與鷹鼻鷂眼那小子賭輸贏,我兜他壹個筋鬥就是叁百兩;回頭我就賭上叁百兩,我再兜他壹個趔趄,就是九百兩,再賭上這九百兩,我再踢他壹個筋鬥,就是好些個百兩。”楊香五說道:“傻小子,就有壹個便宜,被王華買去啦。妳看看廟上,千人萬人,誰進場子?他是知府的兒子,他要打了人,哈哈壹笑,要輸給別人,翻臉就惹不起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妳怎麽那麽膽小呢?知府就不說理嗎?”不表傻英雄與香五口角,再說擂臺上有壹人說道:“眾位,我姓王,外號人稱野雞溜子。”王七方將此話說完了,遂站壹旁。焦公子亦站起身來說道:“我再請壹請吧。”焦公子忙將大衣服壹閃,勒十字絆,緊英雄帶,來到擂臺前,壹抱拳說道:“眾位,把勢場沒有大小,有好武術的只管請進場子來。無論保鏢的、護院的、教場子的子弟老師傅們,帶著銀子的賭輸贏,金賭金還,銀賭銀還;沒帶著銀子的以武會友。”

公子將話說完了,臺底下仍然默默無言。王七說道:“我再請請,這麽些位,連壹個好武的都沒有嗎?我打壹趟拳,眾位看看。”說著話王七壹拉勢子,打了壹套拳,蕭銀龍等壹看,平平常常,比叁座毛四門鬥強點。焦公子說道:“王教師退下去,我也打壹趟拳。”遂說道:“眾位若看我的拳有錯,多求指正。”

語畢,亮姿勢,打了壹趟拳。列位,打拳要準,發招要穩;縱如風,站如丁;手眼身法步,招招精奇,式式到家,真受過高人傳授,明人指教。打完了壹抱拳,對臺下說道:“見笑,見笑。”黃叁太說道:“眾位仁兄賢弟,真奇怪了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叁哥,您怎麽看奇怪呢?”黃叁太說道:“紹興府山陰縣結義村姓黃的甚多,黃家本族有叁十六手黃家拳。焦公子這套拳,正是黃家門上叁十六手。”賈明說道:“人說您誠實,您原來也會捧場。知府的兒子打拳,就是黃家拳;要是總督的兒子,

就是賈家拳啦。”黃叁太這壹席話不要緊,後來引出奸盜邪淫、苦樂悲歡好些事情,後文書暫且不表。

且說王七見公子打完了拳,復又來到擂臺前,對臺下說道:“臺下這些位可稱人山人海,妳們眾人就連壹位會武術的都沒有嗎?難道妳們練會了把勢,就會關上門,等到夜晚當著老婆子練嗎?”金頭虎說道:“叁哥,這小子太傲慢無禮。我到擂臺上打他壹個大嘴巴子,要不將他脖子抽歪了,我就叫母老虎。”蕭銀龍說道:“賈五哥,何為這樣無涵養呢?君子當積福,小人仗勢欺人,他這是狐假虎威。擂官不是知府的少爺嗎?

他們幹什麽來啦?咱辦什麽?賈五哥千萬不要惹事招非,叫大家跟著受累。咱們不是沒當著眾目之下說咱們是保鏢的嗎?”

正在此時,就見南面有壹個喊叫,聲音洪亮,喊道:“妳不要藐視杭州沒有能人。”語畢,忙將大衣服脫去,就夠奔擂臺而來。背後壹位老者,急忙揪住這位少年的英雄帶,叫道:“少爺不可!臨來之時,我家主人諄諄囑咐老奴,不叫少爺惹是招非。您何必掛這宗火兒?他又不是指名道姓。”黑英雄將老家人向外壹推,縱上擂臺,壹聲喊叫:“跟妳賭輸贏!妳不該藐視天下英雄。”王七正在狂傲之際,黑英雄上得擂臺,毫不客氣,插拳就打,十數個照面,就看出黑英雄的勝利來啦。金頭虎說道:“這位黑英雄夠朋友,不像楊香五,軟的欺負硬的怕。”黃叁太壹語不發。就見王七向上壹縱,照定黑英雄咽喉壹掌,黑英雄壹下腰,反左手將王七的腕子捋住,右腿照定王七的胸前,就是壹腳。這壹腳,王七可成了滾雞溜子啦,咕嚕咕嚕,滾出二十余步,看熱鬧之人壹陣大笑,真叫大快人心。

黑英雄面對擂臺下說道:“這樣能為還賭金錢?”焦公子站起身來,對黑漢說道:“黑英雄,妳打了我的教師,妳可敢與少爺比試嗎?”黑公子說道:“有何不可?打的是有能為的。”

焦少爺與黑漢動手插拳,二位遠長拳,近短打,黑英雄忽然被焦公子將腕子捋住,底下壹腳,黑英雄鬧了壹個仰面朝天,看熱鬧的哈哈壹陣大笑。黑漢站起身來,跳下擂臺就跑,向老者手中奪取包袱,老家人不給,被黑公子壹把推倒,打開小包袱,取出壹口樸刀。黃叁太叫道:“銀龍賢弟!妳看此人多粗魯?

那擂臺上兵刃有的是,他不就近取,他偏下來取刀。”黑公子手持鋼刀,上了擂臺。焦公子臉壹紅,說道:“青天白日,妳敢與少爺動刀?大概妳是路劫的大飛賊。”遂叫道:“家人們!

取過我的素桿亮銀槍。”這條槍八九尺長的點鋼鴨子嘴,上邊八個疙疸,鎦金鐺,素桿雪霜白,雞卵粗的槍桿,折鐵攪鋼打造,包壹層銀衣,分量加重,故此叫玉面小霸王。焦公子壹顫槍,黑公子擦刀便剁,叁太壹見,眼見得刀槍並舉,禍在當頭。

黃叁太方要出頭露面,就聽西南角壹陣大亂,喊道:“眾位閃閃,了事的來啦!此事非這位了,若不然了不了哇。這位在杭州府壹跺腳,四門亂顫。”眾人向兩旁壹閃,此人上了擂臺,說道:“焦公子不要生氣。”又向黑漢說道:“妳無事生非。”

黑漢說道:“他兜我壹個筋頭。”此人說道:“妳要不打他的教師,他就兜妳跟鬥嗎?”黑漢不敢多言,唯唯而退。眾人觀看這位了事之人,面如美玉,五官端正,頭戴四楞袖口青布壯帽,正頂門上鑲著壹塊白骨頭,青布的大衣,青布的短靠,棉花繩打十字絆,足登青布皂靴,細腰乍背。抱腕當胸,說道:“大少爺,高擡貴手,看在愚下之面,那黑人乃是愚下之拜弟,愚魯不堪。愚下與大少爺賠禮了。”焦公子翻怒容換笑臉,將槍遞與家人說道:“原來是賀師兄到了。是您的朋友,在下實在不知,要知是賀師兄的盟兄弟,我決不能動手。”這人抱拳說道:“大少爺太謙。明天我帶著我盟弟,負荊到府。”焦公子說道:“賀師兄說的哪裏話來?咱們是師兄弟,不要客氣。

此事家嚴並不知,您要與令師弟到舍下,若被家嚴知曉,反為不美了。誰也沒打著誰,就是將誰打了,您這壹來,也不過是哈哈壹笑,就算完事。師兄您要得暇,不妨到舍下談談,千萬別提此事,若知是師兄盟弟,小弟天膽也不敢觸犯。還請致意令師弟,就說我此時不能離開擂臺,假有閑暇,小弟必當拜訪。”

眾人壹看,這位少爺雖然是知府之公子,談吐文雅,毫無驕傲之態,莫不暗中贊美公子的大度知禮。您道,這位了事的倒是何人呢?原來此人與黃叁太乃是通家之好。方才黑漢壹上擂臺的時候,黃叁太本就認識,比及插拳動手,黃叁太以為比試拳腳,決不致有什麽危險,所以觀之不言,恐怕賈明惹禍,若告訴了賈明,黑漢被摔,賈明必然上擂與黑漢報復,所以黃叁太只笑而不言。及至黑漢下臺,由家人手中搶去小包袱,取出刀來,再縱上擂臺,焦公子命家人取過了亮銀槍,黃叁太壹看,必有壹場惡戰仇殺,當人山人海,萬眾之下,必然誰也不肯相讓,若焦公子受了傷,黑漢也不能全軀下擂,黑漢要是喪於焦公子之手,必然是壹場絕大的風波,故此黃叁太萬般無奈,才要分開眾人夠奔擂臺,欲以友誼的關係,與兩人和解,以息這壹場大禍。黃叁太方要當魯仲連,這位少年的人急忙分開眾人,縱上擂臺了事,黃爺壹看此了事之人並不是外人,正是師弟賀照雄。原來黃叁太與賀照雄、濮德勇、伍萬年,四位俱都是勝叁爺的門下,四人又結拜了弟兄,受勝爺訓誨。賀照雄有賽專諸之名,是位孝子,賀照雄天倫臥床不起,賀照雄在家晝夜服侍,勝爺辦鏢局子好幾載的工夫,賀照雄未曾見面。他住在杭州錢塘門外安樂村賀家堡,提起家世,也是大明家為官,世代簪纓,如今雖作官,也是百萬之富,門前掛著“樂善好施” 、“義著鄉間” 、“壹方載德”等等匾額。賀照雄自別恩師,侍奉父病壹年有余,老人家壹病亡故。方才這位上臺打擂的名字

就叫濮德勇,與賀照雄時相過從,師兄弟討論武術,賀爺在守制期內,還病了壹年有余,濮德勇侍師兄如親胞。閑文少敘,黃爺見賀爺已經了完此事,心中甚喜,賈明說道:“黃叁哥,我抽鷹鼻鷂眼的兩個嘴巴子去。”黃爺攔住說道:“賈明賢弟!

這是何必呢?”此時焦公子在臺上說道:“眾位老少賓朋,天也不早啦,我們也該回去吃飯啦,眾位散壹散吧。”大眾看熱鬧的壹哄而散。蕭銀龍說道:“賈五哥,人家都吃飯去啦,咱們還不走嗎?”賈明無法,只好跟隨眾人出了彩棚。

弟兄六位走到叁層殿壹看,俱是女子燒香的。賈明說道:“怎麽這兒燒香的,盡是大姑娘?”楊香五說道:“妳真是渾小子,妳看看是姑娘嗎?這是孫娘娘香殿,小媳婦們前來求子嗣的,老太太燒香拴娃娃的,都是為姑娘出了門子沒有兒女,前來給姑娘燒香許願。”賈明說道:“我也拴娃娃去。”楊香五說道:“妳還沒娶媳婦呢。”賈明說道:“我先許下願,娶了媳婦壹進門子,就生壹個大小子。”張茂龍說道:“妳別搗亂啦。”蕭銀龍說道:“張七哥,妳就是實心眼,賈爺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,您叫他去他也不去。”眾人正說著話,就見由打二層佛殿角門,進來壹男壹女,前面的男子彬彬儒雅,厚藍綢子大衫,厚底福字履的鞋,八月中秋後還拿著涼扇呢。後邊壹婦人,青綢子衣服,底下穿百褶裙,雖然是舊衣服,然而很潔凈,來到了孫娘娘殿前,請了壹股香。這位是個秀才,後頭這位是秀才的娘子,請完了香,二人進了子孫娘娘殿,在各神位俱都燒了壹股香,飄飄下拜,那女子穩重端莊,將那些擦姻脂抹粉的婦人,比的猶如妖精壹般。這時金頭虎仍在殿外站立不走,楊香五叫道:“賈賢弟!咱們走吧。”賈明說道:“忙什麽,再看會兒。”就見秀才娘娘點完了香在前頭走,秀才在後面跟隨。忽然間由西角門撞進二十余人,都是短衣襟,小打扮,

有穿紫花布褲褂的,有穿月白布褲褂的,藍綢子褲褂的,青綢子褲褂的,穿著小衣服,都露著七節鞭、九節鞭、手稍子、匕首刀、雙叉子,二十多人前頭壹排,後頭壹排,將角門擋住。

秀才娘子說道:“借光,我們過去。”娘子又回頭叫道:“相公妳看看。”那位秀才遂上前說道:“借光,我們過去。”這群人說道:“怕擠別來。”秀才說道:“這是廟場,女子燒香之地,妳們這樣舉動,須知我不是好惹的。”那群人說道:“妳好惹不好惹的,跟誰說呢?妳有勢力,叫府縣下公文,別叫男女混雜。”金頭虎壹聽,就要挽袖口上前動手。忽見外面來了壹人,藍紡綢褲褂,青靴子,短胡須,手提打馬藤鞭,說道:“眾位,妳們不認的,這是杭州府第壹名士蘇文煥蘇先生。”

又低聲說道:“這是槍桿,熟讀大清律。閃開,閃開。”大眾聞聽,俱各向兩旁壹閃,秀才夫婦也都過去啦。蕭銀龍說道:“咱們也該喝酒去啦,天到什麽時候啦?”黃叁太六位出了西角門,向西去俱都是茶飯鋪。原來,杭州這座廟非常之大,歷年有戲的時候,雖說正日子是四天,必要續演十天八天的。為何續演呢?這座廟的大寶局總有八九十家,四天正日子完了,他們便出來要求續演,打著廟裏眾買賣家的旗號,向會頭要求,眾買賣家為做生意起見,俱都贊同。要求許可之後,戲價便由各大寶局擔負,故此廟上的大小買賣雲集,飯館子在廟前搭樓作買賣。

黃叁太等進了壹家酒樓,這座酒樓是坐北向南門,眾人上了酒樓,黃叁太與張茂龍坐在西面,蕭銀龍與李煜坐在東面,賈明與楊香五坐在正北面,這張桌子正靠著窗戶。叁太要了十二壺酒,叫跑堂的給配了八樣菜,跑堂的將菜端上來,傻小子是搶吃搶喝。六位正在吃飲之際,就聽樓上飲酒之人交頭接耳,低聲悄語地說道:“這回可對碰上啦,知府的公子搶秀才的太

太。秀才是壹個槍桿,偏遇上知府的公子,壹會兒轎子就要來到啦。”黃叁太等俱都聽了個滿耳,惟有傻小子凈顧搶吃搶喝,他壹句也沒聽見。楊香五怕他聽見,故意與他開玩笑,說道:“這個溜裏脊真是兩味的,這碟可是我自己吃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妳要自己吃,我將菜都倒在壹個碗裏,我自己吃大雜燴。”

正在此時,金頭虎擡頭壹看,就見樓下的姑娘媳婦,人聲吶喊。

金頭虎叫道:“跑堂的!快來快來,下邊是什麽事?”楊香五見傻小子叫喚跑堂的,楊香五用大衣擋手,對跑堂的擺手示意,不叫跑堂的告訴賈明。金頭虎說道:“跑堂的,底下是什麽事?

是著了火啦?”跑堂的說道:“我這個圍裙是從北京買的,放在水裏洗的時候,能夠立著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我問的是樓底下那群人,摔倒的爬起還跑,是幹什麽的?”跑堂的說道:“咱這飯賣的賤,他們都搶著來吃飯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妳要與我打啞謎,我砸妳的飯館子,先將這張桌子給妳翻了。”跑堂的說:“您看吧,這就到啦。”正在說話之際,就見由東向西來了壹乘四人小轎,轎中有嬌滴滴婦人啼哭的聲音,說道:“廟上的仁人君子,搭救搭救吧,我是秀才之妻,被群盜搶來啦。”賈明也聽明白啦,遂叫道:“黃叁哥!您聽見沒有?咱們管不管?青天白日竟敢搶秀才之妻。”黃叁太未及答言,賈明說道:“我明白啦,浙江紹興府有名的人物怕事,我賈明可不怕事。”叁太被賈明用話壹激,擦拳磨掌要管此事,楊香五說道:“這樁事要是管,千萬可別團腕,也別落把。”團腕即呼名字,落把即殺人。傻英雄說道:“對對,誰要團我的腕,我海攢!”海攢即罵街。正在此時,小轎已經來到酒樓之下,金頭虎壹擡腿踹落壹扇窗戶,由酒樓上縱下來,壹橫擋住去路。

眾惡奴觀看傻英雄:雷公嘴,狗蠅眼,紅眼邊,大肚子,羅圈腿,梳著壹個衝天杵的小辮,叁尺來高。就聽金頭虎說道:

“小子們,這乘轎子是怎麽回事?”方才那個大胡爪的老頭說道:“朋友,妳問也是白問,我是知府的大管家,外號人稱長毛狗,姓王行叁。後邊那位是二管家,人稱短毛狼李七。這乘轎裏的女子,乃是杭州壹位寒儒之妻。這裏邊有壹段緣故,這位寒儒當初娶妻無錢,向我們大少爺借叁百銀子,我們大少爺不借給,我們眾人慫恿大少爺成人之美,才借給他叁百兩銀子。

如今二年多,本利未清,大少爺責成我們討這筆債,因為是我們哥倆的承還保人。我們找他要錢,他言說吃飯錢都沒有,就仗寫字吃飯。要了幾次,蘇文煥言說:‘我壹貧如洗,決還不了這筆賬。叫我的娘子跟了大少爺去吧,給大少爺作上壹房愛妾,也省的跟我少吃無穿。’我們將此話壹回稟大少爺,大少爺言說:‘我在杭州府買壹個姑娘花上多少錢?誰要殘花敗柳?’我們跟少爺死說活說,少爺才應允,可是還未娶人。今天恰巧我們大少爺上廟,秀才夫婦也來逛廟,我們看見了秀才之妻,遂告訴了大少爺,大少爺壹看,很對心思,遂上前問秀才:‘這筆賬何以久不清償?如再不清償,就要發轎擡人。’蘇文煥他言說:‘還不起賬,該得起賬。’我們大少爺壹怒,這才發轎擡人。算來本利五百多兩,有中保人,有承還保人,字據上有蘇文煥的押。妳管的了五六百銀子的事嗎?”賈明說道:“妳們少爺是叫焦振芳嗎?”長毛狗說道:“不錯,打聽打聽玉面小霸王焦振芳,無人不知。”金頭虎說道:“知府補缺的時候,妳們知道嗎?”長毛狗說道:“不知道。”賈明說道:“妳知道我是幹什麽的嗎?”長毛狗道:“不知道妳是幹什麽的?”賈明說道:“妳們知府候補的時候,他是窮小子,沒錢住店吃飯。我是放官利債的,利錢可大點,當時他托人借我的錢,是蹦蹦利,由候補補缺的時候,借了我五十兩銀子,壹蹦就是壹百兩,兩蹦就是壹百五十兩,如今本利算起來共欠十萬

銀子啦。我找妳們知府去啦,我叫他將官利債算算吧。妳們知府說:‘本府也還不清,我的夫人也老啦,將我兒媳婦折抵利錢吧。’話可說啦,還沒給我人呢,將我那筆賬與蘇文煥這筆錢還抵不了嗎?”眾惡奴壹聽賈明這話,遂說道:“眾位別跟他費話啦,打吧,只要留口氣就行。”長毛狗仗著焦公子之勢,壹伸手就給了賈明壹個嘴巴子。賈明伸左手壹捋長毛狗的腕子,右手照定長毛狗就是個嘴巴子。叁十來斤重的杵,長毛狗如何禁的住?倒在地下就打開滾啦。短毛狗說道:“眾位齊上!”

眾惡奴向上壹包圍賈明,哪知道金頭虎專打二把刀的把勢,他又有金鐘罩,力氣又大,這個惡奴的叉子叫賈明壹杵繃飛,那個七節鞭壹遞,就將杵纏上啦,賈明壹拉也給松了手啦。如此打了七八個頭破血出。後邊的惡奴抹頭就跑,擡轎子的也早跑啦,賈明後頭就追。黃爺在樓上開發完了酒錢,楊香五打開小包袱取兵刃,縱下樓來,後面黃爺等陸續由樓窗戶跳下。叁太上前將轎簾扯下壹看,損陰喪德之人,專有損陰喪德的主意,轎裏的娘子兩只胳膊在兩個轎桿上用繩子捆著呢,腰上也用繩子縛在兩邊轎框上,婦人是紋絲不能動轉。叁太抱著樸刀,不敢上前。娘子在轎中叫道:“壯士爺!請您救我不死,我是蘇秀才之妻,被該強盜所搶。”黃叁太壹看娘子不過二十來歲,正在青春年紀,不敢上前伸手解繩子,因為有男女之嫌。娘子在轎中聲聲央求速為解救,黃叁太正在進退兩難之時,就見後面有壹男子,二十多歲的年紀,踉蹌而來,滿身泥土,滿面灰塵。來到切近,叁太壹看,不是別人,正是方才在子孫娘娘殿焚香的秀才。黃叁太方才聽娘子說是蘇秀才之妻,遂上前叫道:“妳是蘇秀才嗎?快來,令正現在轎中無恙,趕緊解救!”蘇秀才跳到切近,邁步進了轎子,伸手解開繩子,由轎中將娘子攙扶出來。蘇秀才遂跪在塵埃,此時娘子也跪倒在地,蘇秀才

叫道:“壯士救我夫妻不死,請問貴姓大名?”叁太伸手相攙,叫道:“蘇先生請起。蘇先生妳何處居住?”蘇秀才遂先站起身。黃爺道:“蘇秀才,快將令正請起。”蘇秀才攙起了自己妻子,遂對黃爺長嘆壹聲,說道:“我家住在南門外,賃屋而居。”黃叁太說道:“焦公子不知在哪壹家酒樓吃酒呢,我等雖然救了令正,他那壹群惡奴若報告他,他必然前來報復。我們動上手,完事壹走,妳夫妻仍不免於厄。”蘇秀才說道:“學生倒有壹門親戚,在大李村居住。我妹丈在北京作生意,我妹妹只有壹個寡婦婆母,我只可投奔在那裏。”黃叁太說道:“蘇先生可有盤費?”蘇秀才說道:“我方才燒香的時候,只有二叁百錢,被惡奴推打的我連壹文錢也沒有了。”叁太聽罷,由中掏出銀兩,把係腰的綢子撕下壹塊,堆著銀子說道:“這是四十多兩散碎銀子,妳可作為路費,趕緊遠走去吧。”蘇文煥將銀接到手中,眼含痛淚說道:“恩公貴姓高名?學生倘有寸進必當重報。”黃叁太說道:“大丈夫施恩不求報。”蘇文煥說道:“您要不說名姓,我夫妻寧凍餓而死,不受恩公的金銀。”黃叁太見蘇秀才老誠,這才說道:“在下家住浙江紹興府,姓黃名叁太,保鏢為業。”夫妻二人謝了恩,叁太將蘇秀才攙起。廟上有的是大小車輛,俱都是鄉下拉腳的,叁太遂叫了壹輛車,問道:“由此拉到大李村,多少錢的腳錢?”車夫說道:“兩吊錢吧。”黃叁太給了二錢多銀子說道:“我們沒有零錢啦,多給妳幾個吧,越快越好。”趕車的將銀接在手中,蘇文煥夫妻上了車,趕車的壹搖鞭,向西而去。蘇文煥在車上看叁太,叁太在地下看蘇秀才,真是英雄愛豪傑。叁太見車已走遠,暗道:“狗公子壹來,便是壹場大禍。”叁太此時救了蘇文煥,哪知二十年後,黃叁太騎著馬匹走在壹個鎮店,見五六個土豪,揪著壹位老太太打的實在可憐,叁太由馬上跳下來,

向前勸解,土豪不服,被黃叁爺壹拳打死,官人將叁太帶到縣衙打官司,那時叁太已經留胡須,五十多歲的人了。縣太爺升堂審訊,叁太跪在大堂以下,縣太爺問道:“兇犯家住哪裏?

姓什名誰?”黃叁太說道:“小人姓黃名叁太,家住浙江紹興府。”縣太爺問道:“為何毆傷人命?”叁太說道:“皆因為從此經過,見五六個惡少,揪著壹個老太太拳打腳踢,小民觀之不忍,下馬解勸,惡少以多為勝,與小民動武,被小民誤傷致命。”縣太爺大怒,說道:“他們人多打妳,妳怎麽會打死人的?必是他們將妳打急啦,妳用力推他們,碰在墻上啦。”黃叁太說道:“大人神目如電,真是他們將小民打急啦,我壹推那人,將那人推在墻角碰死的。”縣太爺說道:“妳是誤傷人命,暫行釘鐐收監。”於是收在監中。有老者給叁太送飯,對叁太說道:“我們縣太爺姓蘇名叫文煥,受過您好處。請您在監中放心,我們太爺自有解救之法。”叁太這才恍然大悟:“這是二十年前所救的人。”叁太在監中叁個來月,釋放出獄。此是後話,暫且不表。

黃叁太來到火神廟,見楊香五等被眾惡奴五十余人包圍,叁太遂由外面亮樸刀殺進重圍。金頭虎喊道:“別團我的腕!

別摘我的瓢!”這群教師之中,有明白江湖綠林道話的,遂對焦公子說道:“他們這群是賊,決不是好人。”焦公子坐乘白龍駒,高聲喊道:“錢塘、仁和兩縣的官人!這幾個搶了綢緞店啦!那梳衝天杵小辮的,與使匕首刀瘦小枯幹的;還有紫臉的,使鏈子槍;面如白玉的,使鏈子錘;那十六七歲,寶劍眉,杏子眼,手使判官雙筆;最後來的黃白臉面,手使大樸刀。

他們這六個人要走了,我跟妳們縣衙門要人!”賈明聞聽說道:“小子,妳仗勢欺人?”壹字杵壹晃,殺出重圍,夠奔焦公子而來。焦公子手中擎著亮銀槍,傻小子說道:“好妳壹個搶男

霸女的賊,哪裏逃走!”金頭虎說著話,來到近前,心中暗道:“我身體矬小,他在馬上,我夠不著他。我先將他馬腿擂折了,然後再擂他幾杵。啊呀,不行,不行,壹杵他也受不了。我擂他壹拳,然後我壹跑。”金頭虎走到馬前,壹橫杵照定馬的前腿打去,焦公子壹蹬繃鐙繩,槍尖朝下,前把壹低,後把壹指,當啷啷壹聲響亮,將杵繃出,金頭虎向後倒退了好幾步,焦公子壹抖嚼環,這條槍梨花亂舞。馬步交戰,金頭虎蠢笨,焦公子這匹馬乃是戰馬,並且又常常演習,抖嚼環裏裹外削,梨花亂舞,將金頭虎圈住。賈明累的熱汗直流,遂喊道:“妳們幫著我來!”賈明喊了半天,不見人來接應,這群人圍著殺不出來。金頭虎正在急難之間,就聽西北上聲若銅鐘,有人喊道:“大廟上亂打毆鬥,也沒有人彈壓地面,倘若打出人命來,如何是好?”金頭虎聞聽,心中歡悅,正是蔣五爺蔣伯芳。賈明喊道:“五叔救我來!別落把兒,別轉腕兒。”

蔣五爺何以來至此處呢?皆因在孟家寨老義仆孟忠送信,勝爺大眾殺散群賊,蔣五爺由旱路回到孟宅,順著北岸向前行走,迎面有壹片樹林子,就見由樹林中躥出壹人,向西北而去。

蔣五爺壹看,背後背著六七口寶劍,蔣五爺心中暗道:“非七星真人不背七棵寶劍。”蔣五爺心中暗道:“孟二哥家中著火,非是他放的不可。”五爺遂跟蹤追擊,大聲喊道:“惡道哪裏逃走!”老道回頭壹看,來了壹個血人壹般,老道壹聽聲音,知是蔣伯芳,遂抱頭鼠竄。蔣五爺腿快,越追越近,向西去波浪滔滔壹道大河汊子,惡道奔了河汊子。蔣五爺不由的壹怔,心中說道:“我是壹點水性都沒有。”蔣五爺眨眼之間,心得壹計,遂說道:“呔!老道,今日妳插翅也難逃去了。葉承龍水性都跟我學的,妳今日焉能逃走?”七星真人壹聽,心中念道壹聲:“無量佛,我的佛!葉承龍在天下群英會出世,探寒

泉,鬥水蟒,得冰片,震住五八四十寨總轄萬丈翻波浪韓秀。

南七省的綠林道,韓秀水性第壹,卻被葉承龍壓住,葉承龍的水性是跟他所學,我焉能由水中逃走?”遂順河坡向北。蔣五爺追得離著老道五六丈遠,看看追上,老道暗想:“他要將我追上,必將我砸成肉泥。他會水他怎麽告訴我呢?我跳水試壹試他,他要下水追我再說。”思索至此,遂向河中跳去。蔣五爺壹看,壹頓足將河坡土頓起多高,心中暗說:“老師累次勸我學水性,我總不遵命,師兄弟六人都會水性,惟我蔣伯芳壹點水性也沒有,致將老道放走。”蔣五爺遂對老道說道:“姓蔣的不趕盡殺絕,放妳去吧。”老道說:“妳是不會水的。”

蔣五爺眼看著老道踏水而去。此時天光已亮,蔣五爺壹看自己渾身是血,遂由背後解下小包袱,打開包皮,血跡已透,又打開油布包袱,取出衣服換好。將血衣服放在水裏,沾上水擦棍上的血跡,將棍上血跡擦去,將血衣服向水裏壹扔,踩著老道的蹤跡,向西追去。到了鎮店,買青綢子纏了盤龍棍,曉行夜宿,追到杭州府。城裏關廂,庵觀寺院,尋找老道,蹤影皆無。

找了兩天沒有蹤跡,在店裏住著發愁,店裏夥計說:“壯士,妳怎麽不逛廟去?錢塘門外八月廟,非常熱鬧。”蔣五爺問明道路,出離錢塘門,來至廟場地。走到壹個土坡上壹看,壹群人圍著幾個人打架,留神壹看,正是黃叁太等。

蔣五爺這二叁年來,大長見識,壹看北上坡幾位老者席地談話,蔣五爺將棍放在地下,坐在小包袱上,向老者問道:“打這樣的架,怎麽也沒有人給勸架呀?”老者問道:“閣下是哪裏人氏?”蔣五爺說:“我是武昌府的人。”老者說:“妳若是近處人,我可不敢說。知府的公子搶秀才之妻,誰敢管哪?

硬說欠錢不還,用轎搶人,從酒樓下經過,這幾位由酒樓上跳下來,將少婦也救啦,將教師也打啦。這幾位不是找是非麽?

妳聽聽,硬說是搶綢緞子店啦。若是弄到衙門裏,就是壹頭的官司。這幾位豈不是找死麽?”蔣五爺心中不悅,說道:“我們不管誰管?妳們莊稼人是墻頭上草,哪方風硬向哪方倒。”

蔣五爺大衣壹脫,向腰間壹圍,小包袱左肩頭壹個角,右肋下壹個角,胸前麻花扣壹係,打開盤龍棍。五爺心中壹想:“打不的,盤龍棍壹掃全完。”將心沈下去,壹聲喊嚷:“青天白日,好幾十人在廟上,刀槍並舉,倘若傷了人命,如何是好?”

就聽金頭虎喊:“五叔救我!”蔣五爺合棍進前,賈明被焦公子白龍駒圍著,蔣五爺壹遞棍給分兩開,賈明抹頭就跑,焦公子壹抖嚼環,向西壹撞,蔣五爺壹橫棍,砰的壹聲,馬倒退了好幾步。焦公子在馬上問道:“什麽人!”蔣五爺面帶笑容說道:“公子,我從此經過,妳們兩方面人我都不認識。我方才打聽明白,說有壹秀才欠妳錢,妳要將秀才娘子折賬,世界上豈有此理?妳硬要發轎搶人,秀才跑在後頭啼哭,他們幾位看著不忍,所以抱打不平。”焦公子低頭思忖:“蘇秀才不欠我的錢,乃家人誣賴,此事理上太說不下去。家人教師們又並不受多大的傷,要不然就完了吧。”公子正在默默無言之際,長毛狗對短毛狼說道:“短毛狼,妳看看,公子要了解,公子要完咱們不完。妳看看,了事還有拿著大木棍了事的?妳的刀甚快,妳繞到那人身後,照他肩頭劈他壹刀再說。”短毛狼聞聽,點頭稱善,遂向五爺背後,照定蔣五爺肩頭上就是壹刀。蔣五爺是何等的英雄?忽聽背後有金刀劈風的聲音,右手用棍向後壹兜,“嗆啷”壹聲響亮,將短毛狼的刀磕飛。也是適逢其巧,這把刀正落在長毛狗的太陽穴上,長毛狗正歪著頭,看短毛狼劈人呢,這把刀可就落下來了,壹時躲閃不及,紮在太陽穴上,當時殞命。焦公子看得明明白白,不由的大怒說道:“妳哪是了事?妳正是搶奪的賊人!”焦公子說著話,把槍的前把壹低,

後把壹揚,照定五爺就是壹槍。蔣五爺的棍平著向外壹繃,使了四成的勁兒,焦公子這條槍,幾乎撒了手。蔣五爺緊跟著棍,向外壹推,焦公子哪裏躲閃得開?這壹棍打的焦公子五臟六腑翻個,當時在馬上“哇呀”壹聲,吐出鮮血,翻身落馬。蔣五爺由馬後頭繞過去,壹捋馬的嚼環,認鐙上馬。這匹馬乃是戰馬,蔣五爺襠口壹合勁,馬的腰塌下半尺去,蔣五爺用棍微微壹動馬的後跨,這匹馬四蹄蹬開,翻蹄亮掌,跑將下去。眾惡奴壹見公子落馬,俱都前去營救公子,蕭銀龍說:“眾位兄長扯乎。”扯乎即逃走。眾人遂奔北方而去。蔣五爺乘白龍駒奔西走下去了,焦公子昏迷不醒,眾惡奴將焦公子擡在車上,拉回了私邸,方才蘇醒過來。眾惡奴遂到廟上,逼著綢緞店具字呈報:廟上有明火賊人搶奪綢緞店。惡奴又報告錢塘縣,說公子被打落馬,大盜搶去焦公子之馬,並用刀紮死大管家長毛狗。

錢塘縣見報,豈敢怠慢?立刻同到廟場驗屍,這且不提。

單言黃叁太大眾跑出去有六七裏地,見有壹座大樹林子,黃叁太說道:“眾位賢弟,咱們在這兒歇息歇息,等壹等蔣五叔吧。”眾人等候多時,見大路之上,逛廟的紅男綠女絡繹於途,但不見蔣五爺到來。就聽路上之人俱都提念焦公子搶人之事。蕭銀龍叫道:“叁哥!我問問逛廟回家之人,訪訪蔣五叔下落。”黃叁太說道:“甚好。”蕭銀龍追上叁位老者,和顏悅色問道:“借問老大爺,廟上是什麽事?都叁叁兩兩議論。”

這叁位老者之中,有壹位老者說道:“少壯士,妳沒有看這個熱鬧麽?”銀龍說道:“我們是逛廟來晚啦,在前邊樹林中休息,聞聽廟上有搶人之事,故此晚生打聽打聽。”那位老者說:“這件事鬧大啦。焦公子搶人,忽然由酒樓上跑下五六個人來,劫住轎子救了少婦,並刀傷人命。方才不是錢塘縣驗屍嗎?聽說焦公子也被人所傷,大管家被刀紮死。這七個人,吾想壹個

也跑不了,拿著就是死罪。”銀龍說道:“聽說有壹個使棍的搶了馬走,不知跑了沒有?”老者說道:“那使棍的搶去了馬,四蹄如飛的向西跑下去啦,當時可沒人追趕。”蕭銀龍道了壹句謝,遂回樹林子叫道:“叁哥!可了不得了,眾惡奴逼著綢緞店具稟,說是江洋大盜白晝打搶綢緞店,紮死知府大管家,打傷了焦公子,搶去白龍駒,請求仁和、錢塘兩縣壹體嚴拿。

咱們可比不了蔣五爺,班頭馬快要圍上蔣五爺,蔣五爺用棍壹掃就完,咱們可不行。”黃叁太說道:“天色將晚,咱們趕快走,找著鎮店咱們便住。”六人遂站起身來,奔東北而去。走出有十余裏,迎頭見壹鎮店,東西的街道,坐北有壹家小店,店門口有夥計向裏讓客。黃叁太在前,楊香五、蕭銀龍等在後,遂步人店門。叁太說道:“與我們找清靜的房屋,叁間兩間都行。”店裏夥計說:“壯士爺,沒有空間啦,全住滿啦。”黃叁太方要發作:“沒有屋子為何讓客?”楊香五在旁壹拉黃叁太的衣服,問店夥計道:“此鎮還有店沒有?”店夥計說:“向東去,還有兩家客店呢。”弟兄六位遂向東走去,走出不遠,又壹家小店,夥計讓客,黃叁太等進了店門。方要說住單間,話未出口,店裏夥計說:“客官別往裏走啦,沒有空屋啦。”

黃叁太聞聽,心中愕然。蕭銀龍壹拉叁太,出了店門,銀龍說道:“叁哥妳看,前面還有壹家店呢。”這回北面叁個人,南面叁個人,走到店門口壹看,店門前站著壹銀須老者,銀龍趕奔進前,抱腕當胸問道:“老大爺,妳是此店掌櫃的嗎?”老者說道:“不錯,這是我的小店。”銀龍說道:“我們弟兄打算住店,但不知有單間房沒有?”老者問道:“壯士幾位?”銀龍說道:“六位。”老者問:“哪幾位呢?”銀龍用手向南邊壹指,說道:“在東邊的那叁位,西邊的這兩位。”此時店門道已經掌上燈啦,蕭銀龍用手壹招黃叁太等,俱都來到近前。

老者壹看,遂說道:“妳們幾位是在廟上打抱不平的七位不是?”蕭銀龍說道:“正是我們。老大爺何以知曉?”老者說道:“方才有地方傳各店主,說有七個匪人在廟場搶掠綢緞店,打傷焦公子,紮死大管家,搶走白龍駒。妳們爺們要住了店,倘若由店中將幾位辦去,我們這座店豈不受累?可都知道妳們七位打抱不平,但是官事以勢力壓人,誰敢證明說未搶未奪?

妳們還不遠走高飛?倘再逗留,禍就不遠了。”黃叁太與老者深施壹禮,說道:“多承老者指教。”老者跟著還了壹禮,弟兄六位這才出了鎮店東口。八月下旬天氣,正在秋收完場的時候,曠野壹望無際,金頭虎叫道:“黃叁哥!打野盤,我可膽兒小。咱們在廟上又沒有宰活人,咱們有什麽大罪?咱們別聽那些個,仍是前行找店。”黃叁太說道:“眾位賢弟不要憂慮,我有存身之處。”銀龍問道:“哪兒可以存身?”叁太說道:“在彩棚了事之人,那位好漢姓賀名叫照雄,他與我有交情。

他乃世代簪纓,樂善好施,可稱百萬之富,文武兩面的人物,杭州大小衙門,無不認識。”蕭銀龍問道:“可曉得住址?”

黃叁太說道:“安樂村賀家堡。咱奔他家中,文武衙門官人,決不能找到安樂村去。”弟兄六位遂向賀家堡而去。走了五七裏地,前面黑壓壓壹片葦塘,黃叁太說道:“這乃是護莊河北岸。周圍俱是如此。”楊香五說道:“怎麽沒有道路呢?”黃叁太說道:“東邊不遠,葦塘中有壹條小道。”楊香五遂晃著火折子,蕭銀龍說:“楊五哥,快滅了。”楊五爺說:“怎麽不叫晃著火折子?”銀龍說道:“您看大秋後地凈場光,壹望無際,黑夜之間,這壹個火折子照出多遠去。”楊香五這壹晃著火折子不要緊,只鬧得賀照雄家敗人亡。

後語休提,弟兄六位,找著小道,順著葦塘的蜿蜒小路向裏面走去。依岸靠水,見有壹只小船,金頭虎向上就跳,將船

中夥計驚醒,問道:“什麽人?”傻小子說:“是我。”夥計用燈籠壹照說道:“這六個人有浙江紹興府黃叁爺沒有?”黃叁太說:“就是在下。”夥計說:“叁爺您這禍惹的不小哇。我們就是賀宅的船夫,您在廟上打抱不平,我們主人就要出頭了事,後來來了壹位使棍的出頭了事,事未了好,反出了壹條人命來,我家主人也不能出頭了。我家主人打發二十多人在堡外尋找眾位,就知眾位爺們住不了店。叁爺請上船吧。”金頭虎說:“別將我們誆上了船,叫官人拿我們。”駛船的夥計說:“小人不敢。我家主人與黃叁爺是金蘭之好,決無歹意。請上船吧。”六位上了船,水手提錨,搖定花裝櫓,順護莊河奔對岸而來。此河乃賀照雄先祖所修,他的先祖在大明家官居顯爵,皆因流寇作亂,天下刀兵紛紛而起,賀老大人遂告疾還家。回到家中,聘請安樂村的鄉紳聚在壹處,說道:“咱們這村東通大江,每年桃水泛,便有淹沒之虞。咱們將村之四外挑成大河,東西村口搭兩座大橋,不獨可以免除水患,並且又可以防賊寇的蹂躪,妳們大家以為如何?”有壹位年高德重的老者遂說道:“老大人所見極是。”遂會議擇日興工挑河。動了兩天工,忽刨出壹窯白銀,興工之費用之不盡,賀大人當時宜布,即用此銀作為挑河工資。有長者說道:“這銀子乃賀大人應得。若不是您提倡,焉能挖出這些東西呢?”賀大人力辭道:“此乃天助成功,賀某有何德能,敢受此金?”大夥俱都願將銀子全歸賀老大人,賀大人堅辭不收,於是大夥公議,盡用此銀興工,剩下多少皆歸賀大人,賀大人只得聽從眾議。哪知銀未用盡,工已告竣,下層又起出金條若幹,賀大人遂成巨富,並設立義倉周濟了無數村民。賀老大人又聘請武教師,教全村人丁俱都習學技藝之法,練了不到二叁年,就遇闖王李自成造反。土匪乘亂搶掠安樂村,由東西橋口向裏打,打了好幾日,也沒打進

安樂村去,因此安樂村得以保全,此皆賀大人有先見之明的好處。閑文拋開,水手將船駛到南岸,見壹片大松樹林子,船到南岸,眾英雄這才放心。大松林南邊就是賀爺的後花園子,船上水手領著六位到了花園後門,向前扣打門環,大門開開,出來壹個老管家,對水手耳邊說了幾句話,工夫不大,由賀宅又出來壹位老家人,白發蒼蒼,叫道:“黃叁爺!您還認識老奴嗎?您幾年沒來啦。”黃叁爺說道:“怎麽不認得您老人家?”

老家人遂向駛船的說道:“妳仍將船駛回原處,如有人問咱們村裏有人進來沒有,就說並無出入之人。”船上的家人搖定花裝櫓向北岸去了,黃叁太六位英雄,皆同老家人進了後花園門,老管家將門閂上好。這園子真有四時不謝之花,八節長春之草,藤蘿架緊對芍藥欄,奇花異草,青松翠竹,滿園花香,撲人欲醉。金頭虎叫道:“楊五哥!妳看看這座花園子,比我們家的花園大得多。”楊香五說:“妳太糊塗啦,人家是宦家。”說著話走到後花廳,就見兩對紗燈,分為左右,賀照雄迎接出來,壹見叁太搶行幾步,跪倒身形,叫道:“叁哥壹向可好?”叁爺趕緊相攙。賀爺行禮已畢,黃叁爺遂指李煜說道,“賀大哥,給妳引見引見,這位紅旗李煜,賢弟妳大概還認識吧?”賀照雄說道:“能認識。”然後叁太又與蕭銀龍等說道:“這位就是賀照雄。”蕭銀龍、楊香五等上前施禮。金頭虎說:“自己弟兄,何必鬧那些客套?賀大哥,我叫賈明,黑驢寨賈柳村的人,我還有壹個兄弟叫賈亮。”眾人壹陣大笑。童子紗燈引路,進了東院書房,七位英雄落座,童子沏上香茶。金頭虎叫道:“賀大哥!那位黑小子呢?”賀照雄說道:“賈賢弟有所不知,那位濮爺有點愚魯不堪,恐怕得罪貴友高親。”金頭虎說:“賀大哥說得太客氣啦,我還愛那黑小子呢,我們倒要談談。”

童子遂將濮爺請到書房。濮爺壹進門,就向黃叁太施禮說道:

“叁哥請上,小弟與叁哥磕頭。”黃叁太趕緊還禮,說道:“愚兄給妳引見引見。”金頭虎在旁邊喊道:“小黑子叫人家給打了。”賀爺說著話,早將家人叫上來,叫廚房與黃叁太等預備飯去了。賀爺問黃叁太說道:“使棍的那位是蔣五叔嗎?”黃叁太說道:“不錯,正是他老人家。”賀照雄說:“五叔好暴的脾氣,當時我有心給上前了事,我壹見出了人命啦,焦公子墜下白龍駒,口吐鮮血,我這才由人群之中擠出來,回到家中,打發人在各要路上等候眾位,恐怕受官人追趕。眾位兄長這壹來到吾家,官人分明知道,也得與小弟暗中賣壹份人情,文武官員都跟為弟的有來往,他們決不好意思的。”您道賀照雄這壹大意不甚要緊,幾乎弄得家敗人亡。弟兄們談了會子,吃喝完畢,遂都安歇。黃叁太他們進了賀宅,就沒出內客廳東跨院,賀照雄與濮德勇是照常出入,在莊村外閑眺,門口外站立。由第二日,每日有錢塘縣的官人,在莊前後偵察,有的在村外偵察。皆因那日晚間,楊香五在河邊打火折子,兩縣壹府的官人,早將村鎮店各要路口,派人把守上了;錢塘、仁和兩縣,杭州府,在各莊村鎮店俱都有公事,嚴拿這七位,楊香五晃火折子的時候,就有人看見啦,回去報告班頭啦,班頭帶領著叁班人役,將安樂村要路俱都圍住。賀爺此時倒為了難啦,有心叫黃叁太他們走吧,也走不了啦。這壹日八位英雄正在屋中吃飯,忽然有家人進來報告,說道:“當家的,大事不好了,現有錢塘、仁和兩縣,帶領叁班人役前來,說叫您獻出八月廟行兇傷人的搶犯,要不然就要當時打進宅院。”眾英雄聞聽壹怔,金頭虎喊道:“妳們大家有膽子沒有?”賀爺說道:“怎麽沒有膽子呢?”金頭虎說道:“這就叫官逼民反。有膽子亮家夥,打出宅院,宰壹個夠本,宰倆還賺壹個。”蕭銀龍叫道:“賈五哥!妳好沒有道理,妳豁出去啦,賀大哥呢?賀大哥的性命

財產,豈不喪在妳的手裏?再說賀大哥又是大孝的人,倘若老太太有好歹,又當如何?”賈明說道:“要不咱們就出去,叫人家毀去吧。”蕭銀龍說道:“那也不能。咱們先商量好了,事犯當官,漢子做的漢子當,咱們到在堂上,咱們別說出賀大哥來。壹板子打死,夾棍夾死,咱們認命,咱們要說出賀大哥來,那就不算英雄好漢。賈五哥,妳能夠嗎?”賈明說:“我能辦得到,夾棍夾上也說不出賀大哥來。”蕭銀龍叫道:“賀大哥!您出去見官人去,如非要人不可,我們打後花園子走。

倘若被他們捉住,過堂的時候,我們就說官人追的緊,我們由後花園進來的,與您大哥素不相識。”賀爺說道:“妳們諸位且莫慌張,我且看壹看去。”這才與家人出離了內書房,穿宅過院,到後門道壹看,正是杭州府紅名班頭。賀爺說道:“眾位上差,我也不欠糧,我也未漏稅,為何將我的宅院圍了?”

班頭叫道:“賀大爺!咱們都有交情,要不然我們可不能來,前次七個人大鬧八月廟,搶去公子白龍駒,打傷了公子,傷了大管家的性命,我們班上夥計當時追下來這幾個人,見這幾個人進了您的護莊河北邊葦塘子啦,黑夜並見有火亮,壹夜的工夫未出安樂村,班頭回去報告此事,縣太爺追的甚緊。誰不知少當家的您好結朋友,人稱賽孟嘗,您的家中常常有朋友住著,知人知面不知心,也許他們在您家中住著,背地裏出去惹禍,也未可知。倘若這群人在您家裏被捉了,我們見了府尊大人,就說在莊外所捉,決不能提由您家中捉的。凡事我們還求您照應呢。”賀爺說:“不是那樣說法。我的宅院房子是有數的,既是眾位班頭說在我莊子內有六七位,我也不知道,妳們進去搜查,坐地分贓比奪搶都罪名大,要搜出掠搶綢緞店估衣鋪之人,我就算坐地分贓的賊首,官司我打啦。”賀爺當時叫門公由二道院大門俱都開放,請眾位班頭進去搜查。兩縣壹府的官

人帶領著叁十余名班頭,說道:“搜查賀爺的宅院,壹草壹木可不許動。”府縣的班頭俱都吩咐已畢,遂進了賀宅。賀照雄壹看,府縣班頭認真要搜,遂又說道:“妳們眾位倘若由我院中搜出壹個搶綢緞店的賊人,當然罪有應得;要搜不出來,我是跟馬快班頭打官司的。”班頭說道:“賀大爺,您還至於這樣嗎?我們焉能進您的宅院呢?”府裏的班頭也立時軟化了,賀爺當時將話也拉回來了,遂說道:“眾位也別往心中去。今天沒有別的,我預備點水酒,大家很辛苦的,在我這裏喝壹杯再回去。”府裏班頭說道:“賀大爺,您這是罵人,我們求您的日子多著呢,怎麽單有這點小事,便要騷擾您?”語畢,各班頭抱拳道請字,猶如風卷殘雲而去。

賀爺回到了內書房,見著眾人,言說方才在門外與兩縣壹府的官人交涉的經過。蕭銀龍說道:“雖然壹時瞞過,終久必然敗露。我們還得急速設法脫逃為妙。”但是兩縣壹府的官人明著是走啦,暗中都留下人啦,在安樂村出入之道緊緊把守。

賀爺此時猶如熱鍋之蟻,心中甚為焦急,有心叫黃叁太他們走吧,官人把守得甚嚴;若不叫走吧,終久是禍。賀照雄焦急地由院中走出大門外,由大門外再走進內院,正在走出來的時候,就見大門外邊有壹夥人圍成壹圈,賀照雄是心中有病的人,不由得就是壹怔,以為又是縣裏官人前來。賀爺走到眾人跟前壹看,並不是外人,原來是當族的兄弟叔伯及鄉鄰,圍繞著壹個老道。賀爺站在壹旁,就聽老道口念無量佛:“這位施主少運坎坷,中年興家立業,尋財子祿。在少年時所受的苦楚,誰也沒有這位施主受的多。”就聽這人說道:“道爺說的真靈,我在少年時,四海漂流,所受的痛苦,真不知道有多少。”又聽道爺說道:“這位施主,今年貴庚多大?”那人答道:“叁十七歲。”道爺說道:“妳中年運比少年運佳,妳是中年喪偶。”

那人說道:“不錯,我才將妻子喪去,留下兩個孩子,哭得人晝夜心煩。”又聽道爺問道:“這位施主高壽啦?”那人答道:“六十壹歲了。”道爺說道:“我若說出來,施主可別煩惱。”

那人說道:“君子問禍不問福,道爺只管說來。”老道說道:“妳今年六十壹歲,六十叁歲妳壽命就有危險。”賀照雄壹看,所算的卦,俱都是當族之人,也有賀照雄知道的,算得還是很對。賀照雄心中壹動,暗自說道:“我為何不叫老道給我算上壹卦?問問他目下的月令高低。”賀爺思索至此,遂用雙手分開眾人,說道:“眾位兄弟哥哥們,我也算上壹卦。”眾人回頭壹看是賀爺,俱都說道:“少當家的來啦,您算算卦吧,這位道爺太靈啦。”賀照雄說道:“我正要算上壹卦。”說著走到老道跟前,控背躬身叫道:“道爺!在下姓賀,就在此處住家,請道爺算算我的月令高低。”眾人說道:“道爺,給少當家的算算吧,少當家的必然多給卦資。”道爺念了壹聲:“無量佛,出家人指佛吃飯,賴佛穿衣,要多給卦資,貧道就沾了光了。”語畢,提起藍布包裹,拿著卦盤,對賀爺問道:“這就是施主的宅院嗎?”賀爺說道:“正是寒舍。”老道不客氣,邁開大步,直奔大門走來,進了大門,向裏就走,走過了東跨院,壹直走到黃叁太眾人所在書房。賀照雄在後面緊緊跟隨,看那樣兒,就好像老道來過多少次壹般。壹看老道來到黃叁太六人所住的書房,伸手拉門,就要向裏走,賀爺在後面追著說道:“道爺,那是在下內眷。”道爺念了壹聲:“無量佛,貧道冒昧了。”這才翻回頭來,由原路又走到外院書房,進了書房,正面有壹張八仙桌子,老道進來便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。

賀爺雖然心中不悅,也不能說出別的,只好自己坐在東首椅子上。童子獻過香茶,賀爺說道:“道爺,請您看看我的掌紋,看看我的氣色。”老道壹搖頭說道:“也不用看掌紋,也不用

看氣色。這幾天施主妳是心中有事,左右為難,有心開發朋友走又走不了,有心不叫他們走吧,又怕連累官司。花費銀錢,施主不在乎,施主是大孝的人,妳恐怕嚇著妳的老娘。打官司倒好辦,妳眼前大禍臨門,不出叁天,必有刺客前來,要殺盡妳滿門性命。雖有黃叁太、楊香五,也不是他的敵手,張茂龍、李煜等也是不行,賀施主與濮德勇更是不行。”賀照雄聞聽就是壹怔,算卦為何連名姓都知道呢?遂問道:“道爺妳貴姓高名?哪座觀宇當家?”老道說道:“施主,我不用說名姓。我有幾個小徒兒,他們倒有壹點名譽。”賀爺說道:“貴高徒都是哪位呀?”道爺說道:“大弟子還小呢,今年八十七歲。”

賀照雄聞聽壹怔,老道五綹墨髯,紅嘴唇,娃娃臉,四五十歲的樣了,為何有八十多歲的徒弟?遂問道:“叫什麽名字呢?”

道爺說道:“震叁山轄五嶽大頭鬼王鬼見愁,水面有個別號叫趕浪無絲夏侯商元;二徒弟復姓諸葛,雙名山真,人稱鐵牌道人聾啞仙師;叁徒弟,南七北六十叁省總鏢頭,人稱他神鏢將,姓勝名英字叫子川;四徒弟千佛山真武頂廟裏出家,法名叫弼昆,人稱他紅蓮羅漢弼昆長老;在我松竹觀又收了兩個小道童兒,五徒弟叫飛天玉虎蔣伯芳;六徒弟也是個小孩子,叫海底撈月葉伯雲。”賀照雄聞聽,趕緊站起身軀,提大氅雙膝跪倒,叫道:“師祖父在上,晚生給師祖磕頭。”道爺說道:“吾出家人不敢高攀。”賀照雄說道:“師祖父,十叁省總鏢頭勝英,那是我的老恩師。”老道念了壹聲:“無量佛,我早已知道妳是勝英的門下,又見妳血心交友,黃叁太他要真是搶奪,吾就將他們辦了。最可恨的蔣伯芳,氣高性傲,誤傷惡奴的性命,打傷焦公子,尤不當搶去白龍駒,大廟場之上,千人瞧萬人看,將假作真。蔣伯芳是妳五師叔,他將來必得栽筋鬥,作硬癟子。

這個事情發現時候,我正在廟上擺攤呢,壹見打抱不平,救秀

才之妻,我就將卦攤收了,便暗看黃叁太,他雖然年輕,倒有俠肝義膽,又見妳交友純摯,黃叁太等他們六個人俱都藏在妳的家裏。吾這幾天晚上不在焦宅,便在妳家,壹舉壹動,探聽消息。我都探聽明白,真要是妳家裏窩藏大盜,妳就是勝英的徒弟,我也不能相救妳們幾人。現在焦公子有壹個教師姓王名七,此人遍地搬動是非,他請出來壹個和尚,今明後叁天之內,必到妳家中前來行刺。妳弟兄不是僧人的敵手,此和尚有金鐘罩鐵布衫之工夫,有萬夫不當之勇,我特來護庇妳壹門良善,妳不是勝英的徒弟,吾也前來搭救。”賀照雄說道:“求師父大發慈悲吧。”又叫童子:“去,將黃叁爺等,由內書房請出來。”

工夫不大,書童將黃叁太等七位請到書房裏。七位進了書房,賀照雄用手指著老道說道:“黃叁哥認識這位道爺嗎?這是咱們師祖父。”黃叁太就要過去行禮,賈明說:“且慢,且慢。”金頭虎遂向道爺說道:“老道,我師傅胡子都白啦,我大師伯在臺灣盜過張奇善的寶刀,解過重圍;在蓮花湖用鐵彈打碎了彩蓮燈,將球含在口內運用氣功;在群英會舉過石香池子,繞聚義廳壹周,氣不喘促,面不改色。妳要是我師祖,必然比我師大爺高明,妳總得獻兩手藝給我們看看。”賀照雄、黃叁太說道:“師祖妳多擔待。”老道微笑說道:“豈敢。”又向茂龍、銀龍二人說道:“妳們在雙龍山柵欄門裏,被林士佩百十余賊人叁面包圍,妳們四個人出不來大門,忽有人將鐵鎖割斷,可有此事?割鐵鎖的那便是貧道。”銀龍、茂龍二人聞聽,這才謝過救命之恩。老道說:“賀施主,妳教童子到後花園,把東面翠竹林的石堆上石子,取來茶碗大的壹塊,再將不成材料的木板取壹塊來,要幾分厚的。”賀照雄、蕭銀龍等暗中說道:“連後花園子亂石在那兒都探明白了。”工夫不大,童

子將石塊、廢木板取來,這塊木板有七八分厚,壹尺來寬,石子有茶杯大小。艾道爺叫道:“眾位!我可不應當這麽樣,妳們看。”說著將石頭托在左手心,右手指起來,壹拍左手心的石頭,張手壹看,石頭已成碎塊。這壹招為棉沙掌,是軟中硬的工夫,如擊石法,重手法若擊石,非得石頭放在地下硬東西上;這壹招兒將石頭放在手心上,全是軟的,所以最難。又將木板拿過來,左手拿著木板,右手指壹劃,將木板劃成壹條兒。

這就叫擊石如粉,劃木如泉。用手劃木板如劃水,所以叫作劃木如泉。金頭虎壹吐舌頭說道:“我的媽,我的姥姥,我磕頭,這是我師祖父。”大夥這才跪倒磕頭。老道打稽首相還,遂說道:“貧道是前來保護妳們壹門良善,刺客來倆都不要緊,妳們只管放心。”賀照雄說道:“師祖父,妳吃齋還是吃葷?”

艾道爺說道:“我吃素的。要有瓜果梨桃也行,無有鮮貨,就給我熬半碗稻米粥足矣。妳們吃飯隨便用葷。”艾道爺是世外高人,概不計較別人吃葷吃素。工夫不大,將飯菜備齊,雖然艾道爺不計較,大夥也不敢放肆,草草的喝了幾杯,壹霎時杯盤狼藉,黃叁太等仍舊歸後客廳。道爺見書架上放著棋子,遂說道:“照雄,咱們爺倆下盤棋如何?”賀照雄遂叫童子取過棋盤來,擺好棋局。

賀照雄與艾道爺下著棋,艾道爺說壹聲:“無量佛,刺客來了。”照雄問道:“刺客在哪裏?”道爺說道:“現在北橋口。”照雄問道:“師祖何以知之?”艾道爺說道:“犬守夜,雞司晨。我比妳們聽得遠。妳到大門道迎著他,我在二門道藏著。”賀照雄由院中出來,果然來了壹個陀頭和尚,壹條鐵扁擔,擔著兩個鐵鐘,這壹擔子足有七八百斤,鐵鐘錚光明亮,直奔賀宅而來,來到門前壹晃悠身軀,鐵鐘震動,咚咚亂響。

賀照雄早先雖未見過,常聽說過,此和尚在杭州府化緣。賀照

雄遂叫門公:“給拿五百錢吧。”老家人取出五百錢來,說道:“老當家的,這是五百錢,妳替我們當家的燒股香。”和尚接過錢來,向皮兜裏壹裝,口念:“阿彌陀佛,真是人旺財旺。”

和尚就募化賀爺壹家,轉身形就走。賀爺回到二道院,艾道爺說道:“照雄,妳看見和尚的情形沒有?”爺兒倆遂又回到書房,仍然著棋。掌燈之後,艾道爺說道:“妳告訴闔宅老少,早早安歇,定更壹過,前後都要熄燈安歇,咱們爺兒倆仍然著棋,外頭院書房多預備蠟燭,他要來了好先奔這兒。大概善渡他是不行的,必須用惡劣手段對待於他。”爺兒倆仍然著棋。

二更多天,艾道爺忽然說道:“照雄,刺客來了。”賀照雄問道:“現在何處?”艾道爺說道:“現在西跨院西房上呢。”

賀照雄叫道:“師祖父,妳怎麽知道他在房上呢?”艾道爺說道:“我聽出躡足潛蹤的聲音來啦。”語畢,道爺將寶劍背在背後,衣裳襟向前後壹掖,叫道:“照雄!妳告訴叁太他們,我叁天兩日不回來,不要掛念貧道,貧道萬無差錯。善渡不行,我必用惡渡之法。我要傷了和尚,焦公子以武力不行,他必然要動勢力,我在府縣衙門先給妳安置安置。我絕無差錯,不要惦念我。”說完,壹掀簾籠,壹晃身軀,壹道電光相似,再看艾道爺,蹤影皆無。欲知賀照雄闔家性命如何,請看第六回分解。
《叁俠劍》第六回(上)(清)張傑鑫 著

----正文完-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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